郝柏村的魄力管理

行政院長郝柏村的任命曾經被若干學者認為是一劑猛藥。
　李登輝總統顯然是在兩岸情勢、權力均衡和社會安定等多重考量下，才做了這個一度令國內外人士錯愕的決定。

不能只靠強勢

　不過，十一個月下來，這帖猛藥似乎發揮了效果。根據多次民意調查顯示，民眾對於脫下戎裝、穿上西裝的郝柏村相當肯定，特別是治安轉好，企業的心逐漸穩住；建設啟動，從五輕到六年國建都在推展，此外還有公務員士氣提高、法令貫徹執行等等。
　雖然郝柏村的表現，使社會上抗議軍人干政的聲音漸漸平息，但是仍有些人對他權威性領導可能導致的後遺症憂心忡忡。
　「施政不能只靠強勢，」關心郝柏村的人說。部份學者和民意代表指出，在郝柏村強勢作風下，一些缺乏諮詢的決策、缺乏說理的溝通、缺乏耐心的協調，極可能形成粗糙的決策，引發尖銳的對立，甚至遲緩國家推向民主化的進度。

劍及履及

　但若從管理的角度來看，組閣十一個月，郝柏村已充分發揮他領導統御的才幹，規劃、決策、授權、執行、管制……使一向被認為是保守被動的官僚體系，愈來愈積極的運作起來。
　以改善行政院院會開會品質為例，郝柏村經常帶動發言討論的風氣（有時候是指名要求答覆），並且在討論後總有明快的裁示，及追蹤執行的成果。
　此外，部會首長也顯得愈發勇於辯論政策、爭取支持。一位列席院會的官員說，像治安問題、教育問題、六年國建計劃等，都曾經在院會討論不休。
　同樣的院會、同樣的官員，為什麼在不同的行政院長領導下，表現截然不同？
　「這是兵隨將轉，」一位首長這麼解釋。他承認自己在郝柏村的領導下比較有幹勁，據他說，其他首長也有同感。
　管理學者指出，郝柏村領導風格中的果斷、明快、有擔當、團隊作戰、徹底執行等方面，與威權式領導的特色相吻合。
　郝柏村決策積極明快，掌握狀況、解決問題。在他上任後設立了幾個跨部會會報，成效斐然。像全國治安會報，郝柏村統合軍、憲、警三股力量整頓治安、查緝走私；公共工程督導會報，郝柏村集合中央、省、巿各單位，逐一檢討公共工程推動的瓶頸，並限期完成。「打破了各部會的本位主義，」一位行政院高層人士指出。

他就像火車頭

　例如台北巿捷運系統要用到省鐵路局的地，雙方交涉了七、八個月不得要領，在公共工程督導會報中提出後，郝柏村當場要求省主席連戰要在下次會報中拿出辦法來，連戰回去後必然要找鐵路局開會，設法解決問題。
　淡水河污染整治工程是另外一個例子。環保署長簡又新指出，環保署推動這個案子整整三年，進度很慢。郝柏村請研考會找相關部會開會，就十八項工程計劃逐一質問主辦單位進度，當省住都局提出因追加預算而曠日廢時的理由時，郝柏村當場裁定追加的預算由中央支付，但工程必須如期完成。「才幾個月就把三年的進度趕上了，」簡又新興奮地說。
　「他就像火車頭，帶著大家跑，」一位行政院高層官員這麼形容。
　事實上，以一個領導者來說，郝柏村的魄力和擔當的確少見。
　一位行政院幕僚透露，下年度的預算原先主計處編制了兩個案，都在八千億上下，有人問郝柏村贊成那個案，郝柏村說︰相差不過一兩百億，等於是一個案罷了。結果主計處一鬆手，編出了九千九百多億的預算，比前次幾乎多了兩千億。

該做就做

　「該做就做，錢的事不必擔心，」郝柏村這麼告訴部屬。省主席連戰就對郝柏村大力支持他西部濱海快速道路和十二條東西向快速道路的計劃感到大有為。
　而在管理上，郝柏村在軍中的經驗可謂充分發揮。管理觀念中，訂定目標、徹底執行、管制考核都是很重要的，一位行政院政務委員指出，郝柏村特別重視執行，他曾經跟部屬說︰「沒有執行決策毅力的，不配做政務官。」這位接近郝柏村的官員表示，郝柏村最不滿意行政官員執行政策法令不徹底，很多事情不是沒有規定，而是主管機關執行不力。例如日月潭翻船案和天龍三溫暖火災，郝柏村認為主管機關未嚴格執行難辭其咎。
　為了追求行政落實，郝柏村親自與行政官員分批座談，傳播觀念、建立共識，研考會也在他指揮下馬不停蹄地進行各種追蹤考核工作。
　對外，郝柏村擺出強勢內閣的形象；對內，他給部屬很大的壓力。一位閣員模仿郝柏村的口氣和表情說︰「找你來是要解決問題的，不能解決問題，要用你幹什麼？」曾經隨同他巡視地方的一位官員則印象深刻的舉例，郝柏村有一次抽問一位縣政府工務局長︰單位有多少人？一年有多少預算？單位最重要的計劃是什麼？局長支支吾吾的回答，旁邊的人也嚇出一身冷汗。

追蹤績效

　「行政部門會愈來愈感到壓力，」接近郝柏村的官員肯定的說。郝柏村認真追蹤行政績效，被他評價太低的閣員必須有心理準備，他透露，郝內閣有可能異動，因為郝柏村對閣員的表現已有衡量。
研究領導的學者指出，領導統御中最重要的是激勵士氣，郝柏村的做法則是恩威並施。像他強烈反對教官、警察被叫到議會，受盡羞辱，要求台北巿長黃大洲檢討改進即是。他希望讓每個部屬都是有尊嚴的公務員。
　在他領導下，官員枯坐立法院的時間也減少，這個會期立法院在十次院會中完成總質詢。一位立委表示已很久不曾如此了。
他支持部屬，使部屬不致孤軍奮戰。新聞局長邵玉銘說，以前取締違法的ＭＴＶ，等於是自己一個人站出去，遭遇很大的反彈，現在有院長撐腰，做起事來就順手多了。
　然而，也有人批評郝柏村為了表現行政部門的尊嚴，有時予人「護短」之嫌。以最近辭職的張建邦部長為例，郝柏村在華隆案爆發後，以整個內閣為張部長「背書」，許多人談起來頗不以為然，認為郝柏村不需要把話說得太滿。
　若干立法委員對「郝柏村效應」擴及閣員，頗不以為然。一位立委說，若不是郝柏村的「縱容」，衛生署長張博雅不可能和立法委員余政憲互罵「垃圾立委」、「垃圾署長」；張建邦也不敢向立委陳水扁拍桌子說︰「你是什麼東西？」立委邱連輝則餘怒未消的說︰郝柏村的退席事件，給外界一個非常惡劣的示範。

「快」還要「明快」

　但一位法政學者則懷疑在郝柏村一元領導下的政府，官員可能自動自發嗎？或者會不會因為官員過分依賴「火車頭」推動工作，變得較無擔當？一位政治學者也指出，部會首長應有一定程度的決策權和平行協調責任，如果事事需要送到會報由院長裁決，領導上就有瑕疵。
　立委邱連輝認為郝柏村的決策只能說「快」，不能說是「明快」，因為判斷太快，就必須經常面臨「朝令夕改」、「上午退席、下午道歉」的窘境，影響政府的威信。他指出，像北宜高速公路緩建、六年國建計劃、立法院退席事件等引起的反彈，都是可以避免的。

資訊應完整

　「行政院長的決定，只有總統可以推翻，」邱連輝提醒郝柏村應盡量防止這種攤牌的可能性。
　威權式的領導能激發部屬的士氣，也會不自覺的造成粗糙的決策，因為雖然有些人遇強則強，更有些人遇強則弱，當閣員一味「揣摩上意」時，常不能提供足相抗衡的背景資料，供上級做正確的判斷。
　學者也認為，郝柏村既不是萬能的神，政務官就應負責提供足夠完整的資訊，否則一旦做成了決定，部屬又不敢拖延，全力貫徹執行，其後果不言可喻。「這一點，可以說是郝柏村強勢領導的隱憂，」學者認為。
儘管有人批評郝柏村「剛愎自用」，一位行政院官員卻舉例說明郝柏村其實是位信任專家、從善如流的人。
　為了儘快成立一個專責處理軍事工程的委員會，郝柏村曾兩度指示成立期限。行政院祕書長王昭明等人一再提醒他，必須依法先定法律才行，否則只能以任務編組的方式，不能有固定的業務職掌。一位了解內情的官員透露，郝柏村起先很急、聽不進去，後來他自己考慮了幾天，終於還是決定由行政院訂個組織條例送立法院審議。
　郝柏村對財經較為生疏，王昭明、王建煊、郭婉容等都感受到郝柏村相當尊重他們的意見，也常能提出他自己的看法和他們討論。政務委員吳伯雄回憶他陪同郝柏村下鄉時，最深刻的印象就是經建會主委郭婉容，她幾乎抓住了每個空檔，甚至在飛機上、在車上應該是閉目養神的時間，不斷把很多經建觀念「灌輸」給郝柏村，而郝柏村也都能耐心傾聽。
　但是在多位立委和學者心目中，郝柏村最大的問題卻是身旁缺乏強有力的智囊團。
　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研究員瞿海源認為，即使郝柏村在財經方面諮詢過一些學者，但畢竟是單方面的少數意見，他必須擴大諮詢的範團，才能聽到不同的聲音。立委陳癸淼也指出像六年國建計劃這麼大的案子，去年沒編預算，今年就要實施，而且只是四本粗糙的計劃書，如果能多彙集社會的意見、學者的智慧，就會周全得多。
　而且在民主社會中，政府決策的複雜度遠超過軍隊作戰，需要考量的層面也多得多。中常委高育仁含蓄的建議，任何一個現代化社會的最高行政首長，必須有他的智囊團，除了政治、經濟、社會面以外，輿論的反應、民意的反映、經常的因素、突變的可能，他都必須歸納起來做綜合判斷。
此外，郝柏村的民主素養也備受挑戰。一位黨內大老指出「軍人沒有妥協的性格，民主卻是妥協的藝術」，他很擔心郝柏村的剛直性格會挑起社會的兩極對立，甚至將激進派逼上梁山。最近的四一七遊行和民進黨退出立法院，多少與執政黨政府毫不妥協的要求「全贏」有關，他說。
　一位曾經和郝柏村一同參加執政黨憲改小組討論的官員也指出，郝柏村一度在會中主張一階段修憲，理由是憲改的實質比過程重要，後來雖然在聽了馬英九解釋後，放棄了自己的主張；但也由此可以看出郝柏村對民主精神的認知仍有些不習慣。民主重視過程而不重視結果。這位官員說︰「民主就是－－只要是由大家所認可的過程下產生的結果，再差你也得接受。」
　執政黨內有人有些微批評，民進黨人士的批判則更為直接，立委張俊雄舉例指證郝柏村的民主課程要「補修」，他認為郝柏村說「不可以跟無知的黑人比」、「這是科學的事，是人民不知道的事」等，都是在潛意識「不尊重人民」的表現。
　也許是個性的關係，許多人都發現郝柏村相當嫉惡如仇、愛憎分明。他對於自己瞧不起的人或言論，常是不假辭色、不屑一顧，立委邱連輝即以「宰相肚好撐船」相勸。他說，像上次高雄立委黃天生帶來後勁地區飲水的沈澱物給郝柏村看，郝柏村竟冷冷的打發他說︰「我不喜歡成為作秀的配角。」也有立委表示，郝柏村對一向主張台獨的立委答詢，常是三言兩語，不僅顯示他做為政治人物心胸仍不夠寬，也間接失去向民眾說理的機會。

唯一的選擇

　學者張瑞猛語重心長的建議，為政之人應該忍辱負重、不厭其煩，寧可多解釋、多溝通，才不至於治絲益棼，造成政治上不必要的動盪。但以一個脫下軍服才十一個月的人而言，郝柏村已顯現出做為一個領導人應有的彈性與適應力。
　一位友邦官員稱讚說︰「他知道他在做什麼。」並認為在當今複雜的兩岸與台灣局勢下，由郝柏村出任行政院長，是「唯一的選擇」。
但是郝柏村更重要的挑戰是他是否能夠繼續不斷的調整自己，追隨真正的民意，並且像所有優秀的領導人一樣，積極的培養下一批有能力的領導者。
　更有人指出，郝內閣對社會治安已初見成效，但對日益惡化的政商勾結與金權政治，則尚未見到大刀闊斧的改革。這是自稱沒有野心而有強烈企圖心的郝柏村下一波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