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台灣經濟前景滿布烏雲,股價指數急轉直下,進出口成長欲振乏力,工業生產下挫,資金大規模外流,中國輸出入銀行總經理柯飛樂說:「台灣經濟前兩年像是經過一場盛宴、現在到了收拾殘局的時候了。」
原先主計處所預估今年七%的經濟成長,已經被天下經濟預測委員會的四位成員一致否認,展望下半年,台灣經濟軟性著陸--六.一五%的成長,是委員會最樂觀的估計。
推動經濟成長的幾大部門--外貿、民間消費、民間投資,今年下半年,一般預期都難再施展。政府部門的公共支出和消費,變成推動經濟成長的最後一張王牌,然而,從過往公共支出難以落實的經驗中,對這最後一張王牌的依賴,卻又蒙上一層疑雲。
新接手的內閣,該如何看待這似乎無可避免的衰退?幾位委員除了一致強調這種衰退的正常性,毋需過分憂慮外,卻也期望新閣放鬆矯枉過正的貨幣政策,誘導利率下降,以順利度過這段調整期,為下波經濟衝刺,作好準備。以下是座談內容:
葉萬安:
今年五月主計處估計今年第一季經濟成長是七•四六%,第二季降為是六•七四%。我個人認為這個估計太樂觀,尤其是第二季情況變化很大。在第一季七•四六%的長成中,證券巿場的貢獻占二•二個百分點。把這扣去後只有五•二六%,降了很多。所以下半年,主計處估計是七%左右,我認為偏高,因為下半年股票巿場一定會降下甚多。
就目前情形看來,雖然台幣貶值一點,對出口可能有點幫助,但我看整個幫助不會太大,下半年的經濟成長可能只有五%左右。
安全著陸
跟過去比較,雖然差得很多,但我們過去幾年遭遇困難的問題︰大量出超、公共投資不足、貨幣供給額大幅增加、股價狂飆、房地產狂飆、金融投資、勞動人口因投機誘因而工作意願降低,乃至脫離巿場造成勞力不足的等現象,情況已有明顯改變。
出超大幅減少,公共投資雖然落後但落實不少(去年到今年估計有二五%左右增加率),股票狂跌,房地產下跌,地下投資公司已由一百八十多家降至目前十家左右,勞工短缺情形也較鬆緩……這些都是我們過去所要求的。所以我說這是過去我們景氣過熱,現在冷卻下來,是安全著陸。
安全著陸總有代價--即成長緩慢些。五%的成長率應是我們可以承受的,因為失業率並未大幅提高。現在的失業率只有一•三至一•五%,即使下半年的經濟成長稍差,低失業率仍將維持,不是太嚴重的問題。
未來我們如果能加速結構的調整,將使我們體質更為增強。今年一至五月,出口雖然衰退,但出口的地區結構改變了︰對美國、對日本減少,對歐洲、香港、對其他地區增加,依賴美日的程度減緩。
再看出口產品結構,在過去四年,我們的出口產品主要是紡織品、鞋類,而機械、電子、電機,只是占三一%,但去年增為四十%。四年中增加九個百分點,這在其他國家一、二十年都做不到的,今天我們做到了。由這些數字顯示廠商為因應勞力不足,工資上漲,台幣升值等各種問題所做的調適工作已見效果。
因此我們強調不能再求高度成長,而要求體質的增強調整。所以低經濟成長率有利害兩面。而有利的一面正使我們過去的狂熱冷卻下來,步入九○年代所做的一個整裝待發的開始。
產業體質的調整,使廠商了解到壓力,而做品質和技術的投資。製造業的投資並未衰退,最近四年尚增加一倍。(民營製造業增加一倍,七十四年是一千零六十五億元,去年是二千零六十八億元)就整個目標看來,如果求的是安定,已達成,成長率不得不做小小的犧牲。
理性競爭
就目前政府措施而言,以治安改善為要務。而政治鬥爭亦令人擔憂。我們希望能在法治的基礎上,做理性的競爭。而不是各為私利的鬥爭。如果台灣在政治上能更安定,在經濟上將來必大有可為。李總統在四月二號接見日本華僑時曾表示︰「如果我當選第八任總統,頭三年做好政治、社會、經濟的瓶頸突破工作,後三年,開展新局。」所以他用郝柏村,就是他的頭一句話,呼應了他政治上先求安定,然後再開展新局。當然這需要全國同胞的努力,否則做不到。
我因為看到天下一○八期談菲律賓「民主的陷阱」,我深深感覺到如果政治社會不安定,經濟沒有前途。過去台灣的經濟發展,拜安定之賜,有很好前途,現在則打了對折;台灣必須安定才有前途,否則就成為菲律賓第二了。
現在政府有很多政策到立法院後就被壓下來,在最近的一個會期,除了老兵的授田證在壓力之下通過,其餘一個法案也沒通過。幾個沒通過的法案,像產業升級條例、公營事業民營化、公平交易法、貿易法,都是必須的。
未來新內閣應該努力從事的工作,第一點就是法令要趕快落實,第二點是金融政策,在我們去年的緊縮政策,希望貨幣供給額能夠減緩,但結果卻演變成負成長,是當初沒有考慮到的。這樣就太過分了,實在沒有必要。
要保持一個適度的貨幣供給額增加的話,我認為五%很適當。因此,在國外部門因外資大量流出而緊縮的時候,國內部門應該放寬,以保持適度成長。我們過去期望貨幣供給額降低,但不能過度刺激,當然也不能使其負成長。這點我認為是很快要調整的。
柯飛樂:
就下半年經濟情況來看,我認為會比上半年還差,我們必須對過去政策運用的錯誤付出代價:目前我們正在收拾盛宴以後的殘局,而現在正是我們付出代價的過程。
目前股價已下跌,房地產也比較安定,以及從貨幣供給額指標看來,好像已有一些達到安定的效果,但是不是已經足夠?這是目前我們要探討的問題。
投機嚐苦果
雖然現在表面上已達到安定的效果,但過去兩年投機心態太厲害,充斥整個社會;只要一有機會,就又會蠢蠢欲動。舉一個例子:七十七年稍微信用放寬以後,名目放款又馬上大幅增加,房地產又大幅上漲。目前外匯市場的情況也是如此:大家現在預測,新台幣將貶值,馬上就想要投機。我們現在就是要消除這種心理,讓它回復正常。
當然目前景氣衰退也有它正面的效果。目前我們正在冷卻,也就是要它正常化,這是我們必經的過程,同時也必須讓企業界了解這是正常、必須的過程。根據我的了解,去年很多廠商依靠營業外的利益,而此種利益,到了今年已經大為降低了。這也是為什麼出口廠商紛紛要求新台幣貶值,但新台幣貶值,能不能增加它的競爭力呢?我存疑。
我們的經濟景氣,有一種兩極化的現象。一個極端,在去年看來,是工業部門,製造業部門不景氣,已經很明顯。而另一個是我們稱為金錢遊戲,服務業有關的部分,加上去年一連串的選舉,以及和選舉有關的消費支出,這一部分把製造業的不景氣現象加以掩蓋,變成兩極化。當時我們強調這些和金錢遊戲。服務業有關的繁榮表象消失以後,就會出現景氣突然衰退的現象。今年上半年已開始此種現象。
在此種情況下,有一點值得重視的,是企業部門加強研究發展,這是好的。但目前企業界溢滿一種一廂情願的想法。以貿易為例,目前企業界傾向往大陸、東歐、蘇聯,一些所謂的非市場經濟國家發展,認為這些市場大有發展潛力。我曾私下與歐洲、日本的銀行家討論,他們非常不樂觀,在最近一、兩年的經濟轉型期,這些市場並不樂觀,因為他們本身雖有需求,但沒有資金。更重要的是我們企業界對這些國家並不了解。在這情況下,廠商就希望政府採取因應措施。在開發新市場時,應有新措施配合,而此措施必須符合整體利益的考量。
符合整體利益
就以兩岸經貿來說,在雙方特殊的政治關係以及政府政策不明朗的情況下,國內的廠商是否能自行承擔投資風險?美、日廠商在國外投資時,大都能自行承擔風險,甚至政治上的風險,然而國內廠商是否也能如此呢?答案似乎不樂觀。根據以往的經驗,常常是廠商在大陸遇阻後,反過來要求政府,這是我們廠商的習慣。於是他們變成了利益集團,代表大陸的利益集團,反過來威脅政府。
我們往往對不了解的地方存有一種幻想,我們目前積極開拓市場,但在制定政策時,務必符合整體利益考量。
李庸三:
剛剛柯先生講前兩年是「盛」宴,但我想真正經濟成長率高是在七十五、七十六兩年,當然金融投機風潮可能還是過去這兩年最盛,今年初則開始走下坡。
而資金外流,像最近報紙提的中央銀行外匯存底大量減少,好像讓大家有一種投機預期心理,預期資金的需求特別大,造成另一個投機市場,這是一種誤解。有很多在外匯市場上的資金需求,並不見得都是資金外流或逃避。現在是一個所謂金融國際化的過程、中央銀行也准許用外幣保存資產,因此事實上現在我們有許多的投機資金,以新台幣換成外幣存在我們這的外匯指定銀行。
資金外流並不全都是不好的,現在政府鼓勵對外投資,有許多基金在此地推銷,我認為這部分的投資較樂觀,因為這部分投資出去了,他賺了利息還會再回來。我最擔心的是到國外置產,移民的那一部分資金,真的是我們的資金逃避。而基金、或轉成外匯存款這一部分,還是在這,只不過資產利用多元化而已。所以不必要太悲觀。股市下挫也許不值得憂慮,值得憂慮的也許是希望它不要一下子瀉到底,不要一下斷了所有人的頭。如同葉副主委所說,我們希望一個soft landing。政府現在希望讓它一波一波降下來,而業者本身相信也如是想,否則大家都完了,他們也沒錢賺了,股市下挫後的種種現象,如果大家好好調整一下,可以使未來的經濟發展合理化。
大家不應再期待過去的經濟高速成長率,未來較為緩慢、合理的穩定成長恐怕是更值得重視。
錢到那去?
剛剛提到貨幣供給額大量下降,會給變動中的經濟環境帶來不利的影響。這跟我們股市的不正常發展,多少有點關係。我個人了解央行認為我們的貨幣供給額收縮得太厲害,對我們整個產業可能有不利的影響,但央行也擔心放鬆了信用以後,錢會跑到那去?
據我的了解,我們目前股市的丙種實在是太厲害。中央銀行擔心的就是這些企業借到錢就左手進右手出,又用於股市,真正用於投資生產的不多。中央銀行是不吝於增加貸款。但現在中小企業多少跟股票市場有點關連。根據小道消息,我們有很多的中小企業或自由業者之間流傳這樣的說法:只要你有能力跟銀行經理打交道,貸款到一億,丙種那邊自然有人負責交涉,立好合約,轉貸給他們,一年的年利率差距,以一億元來算,大概至少有六%。在這種情況下,中央銀行怎麼敢放鬆銀根呢?
剛才大家提到「非市場經濟」這一部分,我覺得目前對大陸的經貿是不是跑得太快?
據了解目前大陸開放設廠的地點有其政治的考慮;譬如在金門、馬祖對岸弄個島或弄個地方讓你投資。將來怎麼打?
當然我們希望將來不會打,不過從這我們可以看得出來,對方的政治考慮比我們的經濟考慮要大得多。所以兩岸的關係跑得那麼快,我們是不是夠理性?
韋端:
今年的經濟情勢,總歸來講,是一個soft landing(軟性著陸),應該是可以確定的,我最關心的一個問題,就是生產衰退的問題。我比對了工業用電的年增率,往年我們一向是兩位數的成長,但今年一到四月,製造業的工業用電只成長百分之四.二,是我們這麼多年以來最低的。而整個工業生產指數負成長二.三%。
輕工業危險
我們深入看,幾種衰退的業別,主要的原因,都是成本增加、工人受限制、以及進口的競爭。像紡織業負成長六.三%,皮革業負十五.六%,木竹製品負三二%,幾個合板廠幾乎全部都關掉了,石油煉製也因為中油桃園廠歲修的關係,負成長六.八%;塑膠製品業負成長十一.三%,基本金屬負成長六%,連電機電子也是負四%的成長,這是我們非常不願意看到的現象,種種產量的變化,使我們製造業占GNP的比例,只有三二%,向來我們製造業應該都有四○%左右,現在降得這麼快,我們的輕工業,可說是非常的危險。
從需求看,首先是外貿,一直到六月十六日,今年出口仍然是負○.四%的成長,出口衰退對我們來講是很少有的經驗。而民間投資今年幾乎是零成長。
以消費來講,過去兩年都有重大選舉,今年沒有,我們也沒有其他大型活動,如博覽會、運動會,沒有刺激民間消費的誘因,民間消費能否維持兩位數的成長,不無問題。再加上股市及房地產上漲所產生的財富效果,也在消退。所以今年消費就靠政府七月對軍公教人員的調薪,能補充一部分。另外就是政府及公營事業的投資,預計有百分之二十幾的成長,今年如果整個投資能維持百分之九的成長,幾乎全部是靠政府的公共投資。
但公共投資能否落實,卻非常危險,以台北市政府來講,去年一年,整個公共投資經費,用不到一半,許多學校的經費,三成、兩成都用不到,捷運系統用不到一成,這些都讓我們對今年的消費及投資,不能有太大的樂觀。
對外匯的情形,我也同意資金外流也是一種藏富於民。但以今年來看,我們初步估計,今年的經常帳盈餘只有九十億,但上半年竹找們資本流出就有九十億,連同下半年,我們初估將有一百四十億流出,如此合計起來我們今年外匯資產,將減少五十億,外匯存底將低於六百五十億,雖然可以使我們貨幣供給額占GNP的比例降於百分之五十以下,但有無影響到其他總體經濟的表現及心理上的影響,例如新台幣資金變成外匯資金,將使市場利息居高不下,對中小企業之經營,會產生非常重大的影響。
我還特關心一個勞動力的問題,有許多廠減產,甚至連廠都不見了,老闆也出去了。失業現在是件非常值得關注的關題,雖然目前還看不出來,因為失業率是所有經濟最後一個指標,是落後指標。
銀行現代化
勞動參與率七十八年是六○%,現在只有五八.八%,掉了一個多百分點,如果再跟最高的七十六年六一%的參與率比,表示有將近二十萬人離開勞動市場,以數量來看,剛好就是在股票市場的人力。
政府再用經濟警察手段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只能維持經濟秩序、經濟環境,政府最能夠做的,是推動公共建設,困難太多的,可以先擺一邊,選那些容易做的先做,像現在缺乏的休閒娛樂設施,可以馬上做。能用十億出去就是十億。此外,掌握時機,服務業尤其是銀行業的現代化能儘快實現。政府能做的有限,但都很重要。
我相信很多行政裁量權可以做的事,一個做了,十億就有十億的效果,二十億有二十億的效果。要再等結構改變,等國是會議,統統時間都等完了,就產生政府無能的感覺,這對執政黨、政府都是很大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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