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省政府主席邱創煥：縣市的人民，也是省的人民

問：主席主持省政五年七個月，那一項地方建設是最感欣慰或引以為傲的？為什麼？中間又有什麼困難？你如何克服？
答：我認為最有意義的一項工作是辦理農民健康保險。本來沒有人願意辦的。
　中間的過程真是一言難盡！當初內政部認為沒有經驗不好立法，應該先試辦；而省政府則認為應該先立法，當時我還在行政院服務，也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後來我到了省政府，行政院正式公文下來，要省政府先試辦農民保險，我只好勇敢的負起這個責任來。
　為了試辦，又必須訂立單行辦法，我們原本訂定政府與農民各負擔五○％保費，後來被省議會改為政府負擔八○％、農民負擔二○％，而行政院則認為省議會的這項決議會影響未來全民保險的開辦。
　我向雙方要求時，雙方都不肯讓步，在這個情形下，我想出了一個辦法，我請當時俞院長召集總統府的沈（昌煥）祕書長、中央黨部的蔣（彥士）祕書長、內政部長、省議會議長、省黨部主委來相互交換意見，可是也不得要領，於是這個開辦農民保險的責任就落到省政府的身上。
　有人說：「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當時如果我回文行政院表示「沒有法律根據」，豈不是「不做」？如果不做，是不是又沒有今天的困擾了嗎？
　這個問題讓我想了很久，後來有一天從台北回省府的車上，突然靈機一動，決定先訂一個要點來實施，不先送省議會。如果先實施要點，日後行政院什麼時候核定議會的辦法，我的要點才無效。要點中，政府補助五○％，農會負擔一○％，農民負擔四○％，行政院立刻就核定了，省議會也很諒解。
　我認為公務員不該有「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心態，只要一心考慮公務，辦法總是會有的。
　問：有一些省議員認為你的特色是從不犯錯，非常穩健，但是開創性不夠，你覺得這種說法貼不貼切？
　答：事實上，我做事情考慮比較周到，因為公務員做得比較久，大概只要一種計畫拿出來，我一看就知道這個計畫的可行性能做到什麼程度。我們處理問題是要解決問題，而不是製造問題。
　例如剛剛有一個縣長和一些省議員一起來要求增加補助，這種情形過去也發生過，我都告訴他們，照道理我應該答應，但是如果我一旦答應，那我就不是在解決問題，而是製造問題了，這樣豈不是解決了一個縣的問題，卻引出了其他二十個縣巿的問題嗎？所以必須要有制度化的標準才行。
　但是，停發愛國獎券引起的社會反應，則是一件令我感到意外的事。當時大家樂的賭風彌漫全省，很多人因此而家破人亡，工廠找不到工人，開獎當天電話打不通，幾乎全省都要瘋狂，尤其影響中低收入戶、公務員和勞工的生活，於是我下大決心把愛國獎券停掉。省政府也因此每年必須損失二十幾億的收入，沒想到這種對國家、社會、人民生活有幫助的正確做法，竟然使我大受責備，就連監察院都下來調查，實在令我感到意外。
　所以社會要求公務員勇於負責，究竟要「勇」到什麼程度？如果他負責的結果得不到輿論的支持，甚至很多單位都要來調查他，他以後又怎麼敢負責？
　問：你覺得目前最迫切要進行的地方建設是那一項？為什麼？
　答：我認為治安問題最嚴重，如果我們不努力解決，民眾會感到不安的。現在是從法著手，正在立法院討論條例，加重暴力犯罪的刑責，此外，行政院也有維護治安的重要措施，有治本、治標幾個方面，從教育、社會風氣、警力的加強各方來做。民間守望相助的組織也很重要。
　至於治本的辦法，教育方面是長期的，現在不容易看出立竿見影的效果，不過政府會下決心全力維護治安，則是不容置疑的。
　以後還要注意環保和社會福利的問題。對於公害的基本認識，有兩點是應該有的，第一是對公害的認識不要過當，不要受了煽動就起來抗議；第二，信賴權威機關，譬如說環保署是有關公害方面的中央主管機關，怎麼會不愛人民？如果大家都憑常識來認定的話，那就很危險了，會危害到經濟的繁榮，像五輕、六輕就是很好的例子。
　問：黨外七位縣巿長的聯盟關係，會不會使你的工作上產生什麼困擾？今後你又將如何去面對？例如台北縣縣長尤清以環保的理由拒建核四廠。
　答：我想應該有個根本的認識，那就是縣巿的人民，也就是省的人民，省的人民也就是國家的國民。所謂的「地方包圍中央」，用什麼來包圍？用縣民來包圍？是不是民眾一定會跟著縣長做？過去在大陸的時候，有人也用過類似的話語，像「鄉村包圍城巿」，但和現在的情勢不一樣，那個時候喊話的人是有武力的，所以這個說法不是很貼切。
　第二點，我們中央、省、縣政府的目標是完全一致的，我們都在服務人民，沒有什麼矛盾，又怎麼包圍？如果以核四廠為例，我們應該探求事實，核四廠到底會不會引起危險，如果真的會有危險，那我想中央主動不會做，難道中央能置國民的危險於不顧嗎？我想中央絕不會這樣。
　去年夏天電力供應不足，已經有限電的措施，今年還會比去年稍微嚴重一點，以後一年比一年嚴重，如果我們沒有增加發電的設施，那就沒辦法滿足社會需求，台電和經濟部並不是單純為了個人，還是希望能帶給大家方便。

為什麼我不合法？

　問：現在已有一些縣巿批評中央與省的施政決定，是由一群並非民選、因而不合法或無正當性的官員所做出來的。或者說是即使依法但所依據的法是惡法，所以拒絕配合。今後中央或省又將如何面對？
　答：學法的人往往說惡法也是法，惡法要修改，但是在沒有修改以前還是法。行政院院長依規定是由總統提名、立法院同意之後任命。省主席是依據憲法，總統合法任免文武官員，我有任命狀啊！為什麼說我是不合法的？
　所以，假定有人一定要解釋說，對我有利的就是合法，不利的就不合理，就是惡法，如此法治還推得動嗎？很難的。
　我們一致有的共識應該是－－今天我們是不是要讓社會安定？對法律是不是應該共同尊重？假使法有不合時宜，是不是應該循修法途徑來修改？沒有修法之前是不是就該照法來辦？如果這樣的話，我想秩序方面會好得多。

不反對省府虛級化

　問：有人提議將省政府縮小或虛級化，以增加效率，你的看法如何？
　答：我並不反對這個提議。我的立場是任何問題都可以研究，現在有四個問題存在，亟待克服的：第一，憲法規定地方自治有中央、省、縣巿三級制，也有說明省權限的一章，虛級化顯然不符合憲法的規定；第二，現在所有的法律規定，主管機關在省是省政府，如果把省虛級化，那麼與省政府主管相關的所有法律都會發生問題；第三，省有很多公務員和業務，如果一旦虛級化，這些又將如何安排？第四、省虛級化之後，省議會也就沒有了，還有監察委員又該如何選舉？要這四項問題都解決後，省才能虛級化，否則就有困難。
　我們將研究如何調整省與縣巿之間的組織和權責，內容有幾百項，我提議要把握兩個原則來檢討現在的規定，一個是「根據明確」，例如根據什麼法條，要報請省政府同意；另一個是「盡量授權」，省政府不必管的，盡量讓縣巿政府去決定。

各縣巿相互開火？

　問：這就牽涉各縣巿向省府爭取人事和財政自主權，省又將如何面對？
　答：「公務人員任用法」規定所有公務人員都要送審。憲法規定，任用是考試院的職權，要銓敘部審查合格之後，才能決定委任、薦任等資格，而薦任以上的公務員還要總統發任命狀，委任的都要有主管的任命狀。全國公務員都要送考試院銓敘部，地方政府又那來爭人事權的問題？
　現在各縣巿除了警察局長、人事主任、會計主任，有法規定一定要集中任命；教育局長、財政局長、稅捐處長，省都有單行規定，要由省指派，除了這六種人員之外，其他如民政局長、建設局長、農業局長……都是縣巿長自行選任的。我不曉得人事權是那些問題？
　問：有些縣巿長反應他們盡量爭全部的人事自主權……。
　答：人事人員、主計人員是有「人事管理條例」、「主計人員任用條例」，是法規定的，從民國以來就有的。警察，則根據「警察法」、「警察人員任用條例」，由中央集權的，警察是有槍的，如果不能統一任命調動，後果會是如何？如果各縣巿擁有警察任命權，萬一出現糾紛時相互開火怎麼辦？這是很嚴重的問題，所以警察有集中任命的必要。

出任下任閣揆？
　
　問：你覺得目前社會上需要什麼樣的領導人？
　答：愛國家、愛人民應該是首要的條件，其次應該有民主法治的正確觀念。其他像有魄力、學識、前瞻眼光的條件先不提，上述兩個基本條件是最重要的。
　問：最近新聞報導中，有人傳言你是出任下任閣揆的人選之一，主席的看法如何？如果做院長，你有什麼施政構想？
　答：這話很難答覆。行政院院長是由總統提名，立法院同意之後，才可以任命。但到目前為止，李總統並沒有講過這件事，所以有沒有可能我實在不敢講，這要李總統來決定。
　我一貫做事的原則是不管做任何工作都會全心全意，以負責的態度希望把事情做好，多少年來我一向如此。
　問：你提到做社會領導人所具備的兩個條件，你覺得自己是不是都符合了？
答：我相信我做得好，我相信是在標準之上。我從來沒有為自己謀過什麼事，可以說，全副精神都在公事上面。（李瑟採訪；王怡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