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室宜家
成就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助力……。
正當孫運璿在台灣忙於復電之際,他在山東的父母親卻為他的終身大事著急,此時他已三十三歲了。
他並不缺女友,從他保有的照片來看,孫運璿高昂俊挺,加上事業一帆風順,留美回來,臉上洋溢著飛揚自信。
但是他很早就立定志向,擇偶的第一個條件是能與自己的母親合得來,「太太可以選擇,母親卻不能選擇。」
他在重慶時有位上司非常欣賞他,把自己的女兒介紹給他,孫運璿也很中意美麗活潑的她,但是相處幾次後,孫運璿覺得她太嬌生慣養,可能與母親不合,就逐漸疏遠了她。
他一直有許多一起看電影、聊天的女性朋友,但卻止於禮,「我不願做對不起人家的事,如果我沒心,還占別人便宜,一輩子都不會心安。」
民國三十五年,他出差到南京,他在美國一起受訓的同事俞恩瀛,要給他介紹一位在經濟部做事已離婚女性,當時正好是秋天時分,俞恩瀛請他到自己家裡吃螃蟹,母親和妹妹俞蕙萱作陪。
孫運璿在席上觀察這位小姐精明能幹,怕與守舊的母親合不來,暗暗打了退堂鼓,但是瞟眼坐在一旁的俞蕙萱,娟秀端莊,記起了在美國常聽到俞恩瀛誇讚妹妹賢慧孝順。自命不凡的他曾經向俞恩瀛誇下海口:「你小心,如果被我遇到,我一個星期就把她追到手。」
電燈泡亮了
他當下決定,這正是他要的太太典型,於是此後兩個星期,孫運璿這支快速部隊天天去拜訪俞蕙萱,步步進攻。學電機的孫運璿形容這是:「主電線不來電,電燈泡反而亮了。」兩個星期後,俞蕙萱接受他的訂婚戒指,比孫運璿當初誇下的海口只多了一個星期。
俞蕙萱出身大家,父親是浙江絲綢商人,小說家高陽的「胡雪巖」一書裡描繪的商人,最能真切寫出俞蕙萱結婚以前的生活。家裡四處有生意,住在湖州,有三條遊艇,到上海玩就坐大遊艇,每天放學後,獨生女的她就坐著小船去四處玩。戰爭來了,日本人炸毀了絲廠、絲行、繭行,父親抑鬱以終。
「我不願再過大起大落的日子,只願嫁給公務員,領薪水,安定的過日子。」這是她當初決定嫁給孫運璿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是這個願望只實現了一年。
民國三十五年,孫運璿帶著母親妹妹到台灣,三十六年到上海結婚,婚後三天與父親一同來台灣過著小康生活。
孫蓉昌住了四個月後,日日看報,故鄉情勢緊急,他希望回去料理一下家鄉的事,一兩個月就回來。
他走的那天,基隆碼頭飄著濛濛細雨。碼頭上停著一艘船,已響起嗚嗚汽笛聲,孫運璿握著父親的手說:「爸,多保重,早點去,早點回來。」
然而,人處戰亂時代,有些很篤定的計畫往往不能實現。在他走後,華北戰局一日數變,從山東開出來的船越來越稀少,直到有天鐵幕罩了下來,再也沒有船開出來了。之後的奇蹟地出現在台北的家中,就像小時候,他早上醒來,揉揉眼睛,父親已端坐在客廳,等著向他講話。
「因為曾經替國民政府做事,又因為我們都在台灣,他受了很多苦。」話雖簡短,但從他回想的眉宇間,可以體會這句話裡壓抑了多少哀愁。
同樣地在離亂時節,有些計畫看似短程卻必須短計長用,民國三十六年在上海黃浦灘,孫運璿的太太俞蕙萱告別母親及哥哥時,她推著母親硬塞過來的錢說:「放在您那裡好了,過兩年,我就回來了。」
兩年過了,十年過了,二十年、三十年也過了……。
不管短程、長程、湊和還是講究,從擁擠倉皇的船上下來,這個島就成為他們的第二故鄉。
清冷孤寂
民國三十八年的台灣,像冬天赤著腳走在碎石子路上,無聲無言,清冷孤寂,一切都壓抑著,基本需求、不安全感、陰影。
剛結婚時,孫家過著的是小康生活,但民國三十七年後,他的弟弟妹妹攜帶幼子幼女跋山涉水來到台灣,走過了浩劫,歷經了離合,不管負擔會怎麼沈重,做大哥的沒有第二句話說,衷心實地站在基隆碼頭,等候他們。那時節碼頭上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船名「安慶」輪、「中興」輪向他們眨著眼,是要給這群為家國命運捉弄的小人物一絲慰藉呢﹖或是幾許諷刺﹖
不論屬何者,去台北的車開動了,回頭望,船影逐漸模糊,飄飄忽忽的噩夢已颺颻遠去,生存不成問題,生活的掙扎卻正在等著他們。
憶起那段日子,孫運璿和太太似乎在敘述一段別人的故事,語調平和,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閒閒地談著,彷彿那艱辛是理所當然,那匱乏是為某種豐足在鋪路。
空中,飄著俞蕙萱的吳儂軟語,「媽媽、二妹家四口,弟弟家五口、二妹、三妹、四妹,還有堂妹、表妹,一共十五、六個人,全靠他一個人薪水過活。」每個妹都頓一下,似乎在背家譜。她的家人全都身陷大陸,孫家人,就是她的家人。
那是在一幢極普通的日式房屋裡,只有四個房間,轉來轉去都是人,不小心就會碰到另一個人的手臂,要吃飯時,每個人,連三歲的璐西(孫運璿長女)都可以猜出吃什麼,白米太貴了,不能每頓都吃,要配著番薯一起煮,有三、四樣菜,大都是青菜、豆腐,每個人夾兩筷子,就盤子見底了。女主人孫太太只能用些菜湯拌飯吃,「只有我懷孕時,每隔幾天晚上,他到外面幫我買個滷蛋補一補,還得藏在口袋裡,到了我們房間才敢拿出來。」她日益消瘦,甚至病倒了,最後孫運璿的上司黃煇送她到日月潭台電同事家,吃雞吃蛋,補了兩個月才恢復健康。
「我們很少吃肉,豬肉一斤二十元,他的薪水只有四百元。雞更貴,是奢侈品。」
孫運璿,這位曾經享受中外國宴山珍海味的最高行政首長,這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輕聲說道:「你知道為什麼我到現在還喜歡吃肉,以前家裡太苦,沒有得吃,五十歲以後,太太又怕我太胖,容易得高血壓,管著不肯讓我盡情吃。」
典當首飾維家
他又瞄了太太一眼,厚重的語音,再度響起來:
「那時每當領了薪水,太太就趕緊拿去,先把大女兒當月的奶粉錢買足,過不了十天,花得差不多了,這時她就從箱子裡找出上海帶來的首飾、衣料,拿到委託行去賣,再不夠,只有向公司預支薪水。」
這麼拮据的生活,還銷蝕不了這位中國工程師為家國壯碩而奉獻的決心,與他一起來台灣接收電力的美國J.G懷特公司的人,從頭到尾就想把他挖角到美國公司去,薪水是他在台電的數十倍,不必再典賣太太的首飾了,不必再為兒子女兒的奶粉錢皺眉了,但這位面容清★的工程師踏著滿地纏繞的電線,摸摸傾斜的電線桿,抬起頭來說:「我的力氣要用在我的國家,我的人民身上。」
後來,他身負電廠百億投資的設計、監督,拮据的生活也從沒有泯滅他一向對自己的期許-廉潔自持。他從不收禮,更不收回扣,平時他總是隨和從眾,但一遇到這種攸關節操的事,立時顯出他的清峻,「從小,我的老師、父親總是告誡我們,搞錢很不名譽,而且骯髒。」
台電向西屋公司買機器時,西屋提供的折扣,他向該公司交涉,把這筆錢移做訓練費,每年選派十幾位工程師到西屋受訓,繼任總經理陳蘭皋、協理楊金欉都經過這種訓練。
逢年過節,他一概不收禮。大女兒孫璐西還記得:「小時候,每次有人來送禮,放了就走,爸爸把禮物往外一丟,奶奶馬上拔起她那雙小腳,追著客人還給他們。」
有一次台電一位部屬送了兩隻雞給他們作為添女兒的賀禮,孫運璿不在家,他的母親和太太一直不肯收,拉拉扯扯間,一隻雞竟然生出蛋來,最後折衷,孫老太太收下了那隻生了蛋的雞。
吃不窮.穿不窮
當時的行政院長陳誠聽人說孫運璿家裡人多,苦得過不下去了,就對底下人說:「給他另外加些錢吧﹗」孫運璿卻婉轉地謝絕:「這不行,我一個人加薪,只能解決我的問題,還有很多部屬比我更苦,要苦大家一起苦。我加薪了,怎麼對得起他們﹖」
這是耿直﹖是狷介﹖還是不通人情﹖
然而不管是耿直、是狷介,或是不通人情,共同生活的家人卻要跟著付出一定的代價。
孫太太「從小不懂得錢有什麼用」,面對這樣的生活重擔,她必須學會精打細算,孫家簡樸的沙發、桌椅、櫥櫃得多與長子孫一鶴同年(四十年生),沙發破了洞,用墊子蓋住,墊子破了,補起來再坐。
「運璿的褲子舊了,我把褲腿剪下來給大女兒璐西做長褲穿,小孩子愛玩,很費(消耗),膝蓋總會磨出洞,就剪成短褲;還可穿一陣子。為了省錢,小孩子的衣服都是我做,我改。」她顯然懂得「吃不窮,穿不窮,不會算計一世窮」的道理。
連孩子都要知道算計,孫家朋友帶孫璐西出去吃東西時,問起她要吃冰淇淋或冰棒時,她先問:「冰淇淋便宜,還是冰棒便宜﹖」得知冰棒便宜,她便放心地選擇冰棒。
次女孫璐筠,從小高鼻深眼,笑起來,甜甜的酒窩留在嘴角,八歲時,她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便服,「以前不是撿姐姐的,就是親戚的,有了自己的衣服後才感覺自己長大了。」現居紐澤西州的她,望著窗外剛吐出的新綠輕輕說著。
孝子典型
在孫家,只有一人有稍微奢侈的享受,那就是孫運璿的母親。在麵粉比白米還貴三倍的時候,孫太太總是想盡辦法買麵粉來做饅頭、包子、餃子,只因為從山東來的孫老太太習慣吃麵食,每隔一星期,她會買雞、豬肝、蹄膀給婆婆加營養,自己小孩都不能吃,有時當孫老太太給孫子孫女夾一塊時,孫太太幾乎哀求地說:「媽,別給他們吃,你營養少了,我再買不起別的東西。」
儘管如此,孫運璿還覺得歉疚:「我讀書、抗戰、到美國十三年,沒有盡到奉養之責。」
「從小,就看到她在大家庭受這麼多苦,又與父親長期分離,她唯一的安慰就是我這個長子。記得抗戰時,我聽說她肺不好,到四川寄給她一盒白木耳,可以補肺,郵局不肯寄,因為山東是淪陷區,不一定到得了,我對郵局的人說我願意寄掛號的郵資,你們幫我試試,求了半天,他們才答應;後來我到美國去,聽人說她接到了,到處向鄰居說,這是我寄的,讓她覺得很光彩。」
每天晚上回來,他就把憂煩的公事留在門外,不管多忙、多累,他一定先到母親房裡請安,陪母親聊聊天,幫她捶背,友人也常看到高大的孫運璿攙著母親在屋外散步,或在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看顧正秋的平劇,雖然他的第一嗜好是古典音樂。
「我從來沒有看見他頂撞奶奶,」孫璐西記得:「縱使他覺得奶奶說錯了,也不回嘴,只笑一笑。」
「對母親,不覺得是責任,是份自然的感情,每天回來,和她聊聊天,好像回到小時候,覺得很愉快,我的朋友父母都沒出來,使我越覺得有她在,是我的福氣。」
自足樂觀
對子女,他無法供應錦衣華服,但是在他和太太精心營造的家裡,卻堆著許多看不見的東西,是自足、是樂觀、是溫馨,使他們一生受益無窮……。
他在這裡不是協理,不是總經理,就是單純的爸爸。「親情是人世間最真的情,政壇鉤心鬥角,回家我才能完全地放鬆。」孫運璿一直都如此想。
每晚踏進家門,他去母親房裡請安後,他一定到每個子女房裡,和他們談談話,子女的朋友姓名、學校趣事,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縱使他只花五分鐘在你身上,你也會覺得很溫暖,很滿足於他給你的那一份。也許是因為那五分鐘,他全神貫注在你身上,」他的長子孫一鶴擅於分析:「甚至我們家裡的狗小花,他每天都要花幾分鐘拍拍,和牠說說話。有一次,他還注到牠似乎神色寂寞,應該要找個伴了。」
新鮮生動的生活
做個公眾人物的子女,孫璐筠不覺得有什麼久缺,「雖然他忙,晚上都要批公文,但我們就坐在旁邊,和他談自己的問題,我有信心,如果有問題,他一定會幫我想法解決。」
有他在,他們生活過得新鮮而生動,這位統領數千人上山下海,監督電廠興建的總經理會和兒女打枕頭仗,學某些人講話、走路姿勢;過年時領家裡二、三十人玩遊戲、講笑話,每逢星期天,孫運璿一定推開所有約會,全家人在一起,早上,他們到小欣欣豆漿店或北方館子吃燒餅油條,下午到郊外遊玩踏青,「不談電廠,不談人事,不談管理,有了充分的休息,星期一又有往前衝的力量了。」
而只要有他在的場合,氣氛就會活潑起來,現任台大食品科技研究所主任的孫璐西記得,自己在讀台北第一女子中學時,臉上長滿青春痘,「爸爸不知從那裡聽說檸檬對皮膚好,自此每天回來,他就打開冰箱,拿出檸檬跑到我房間,一句話都不說,往我臉上亂擦一通,」本來長青春痘對那個年齡的女孩子來說,是很要命的打擊,孫璐西也不例外。「後來他每天都這樣做,我覺得有個這麼愛我的父親,長青春痘又有什麼關係﹗」
在和樂融融的家庭生活中,他取然還是有份暗暗的遺憾-四個小孩太少了。他最羨慕的人是水彩畫家藍蔭鼎,因為他有十餘個孩子。「你都不幫我多生幾個,」他常埋怨太太。
台電文化
一樣是國民,為什麼這些老百姓得不到電力﹖
在台灣電力公司,孫運璿蓋電廠、築水壩,處處放眼現代科技,但同時,他也往後看,沒有忘記那根深柢固、已融在他血液裡的觀念-為老百姓服務,民國四十一年台電公司調查,發現還有一百萬住民、千餘村里還沒有電,他心裡想:「他們一樣是中華民國國民,為什麼這些老百姓得不到電力﹖」
「在青海、甘肅建電廠時,看到老百姓對電力的盼望,我永遠忘不了,所謂民主,不僅是在形式,而是要直接為老百姓做事,真正讓老百姓得到平等、均富。我認為電力公司應該領頭做,每一個地方的老百姓都應享受電力。」
自動自發
在偏僻深山裡架電線不但困難,而且穩賠本,做幾公里的路線,只有一兩家用電,出毛病還要修理,他說服電力公司的營業和財務單位,進行農村電氣化工程,「縱使賠,也要做,」他一宜這樣堅持。
這項計畫使得本省九九.七%的人口都享受電力,比日本、韓國還普及。當初農戶用的幾支小燈泡,也變成冰箱、電視、農業機械,拉近了城鄉間的距離。
另一項他的得意之作是塑造台電的公司文化-自動自發。
他認為:「台電用戶分散全省,員工跟著電線跑,有些偏遠地區的服務所只有一兩個人,一個送電,一個管修理,因此一定要有自動自發的精神。如果萬一颱風一來,跟總公司的聯絡不通,等公司來的指示,一個禮拜也到不了,所以一定要靠員工自動自發的精神,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颱風不停就背著東西到外面爬桿子修理去,不需要總公司講話。」
這種精神要怎樣養成﹖孫運璿不斷對員工說,你們責任重大,電送不出去,醫院裡病人開刀開一半,生命會有危險,工廠一兩千個工人,停電就停工了。
他不但和員工講,也和員工太太講,「每個中級幹部也不斷和他的部屬講,使每個工人覺得自己非常重要,他的一分努力都有重要性存在,他就會全心全意去做,」他說。
在當總經理兩年期間,他跑遍了台電三百多個服務所,他買毛巾、茶葉送給員工的太太,謝謝她們的幫忙,他每次都對那些員工的太太說:「我替用戶來謝謝你,你辛苦了,可是用戶得到很大的便利。」
每位台電總經理接任時,不管是陳蘭皋、朱書麟,他都吩咐他們:「在你任內,每個服務所都一定要去一趟,謝謝他們,鼓勵他們。」
他的教育有了成效,每次颱風過後,風一停,縱然水還淹到膝蓋上,就可看到台電人員爬在電線桿上修理,有些偏遠地區更是全家出動,太太在家裡接用戶的電話,先生、兒子出去搶修。
「颱風水災過後,損失重大,台電人手不夠,退休的員工聽到這個消息,都馬上來報到,加入搶修行列,很多人是電料行老闆,這時最好做生意。」
「他們卻放下生意幫台電。來這裡沒有任何報酬,只能發給他們一個便當。」
由於員工的凝聚力,使當時的台灣電力公司像現在的工業園區,是國家的櫥窗,友邦元首來華訪問,必來此參觀,所施行的目標管理,工程進度管理都是最先進的;韓國電力公司在改組時,曾派一個龐大的學習團,來接受台電的訓練。
身為台電的重要人物,他的幹練和幹勁受到廣泛重視。當時駐台北的美國技術顧問流傳著,台灣有兩位Y.S最能幹,一指任職農復會的蔣彥士,二指台電的孫運璿。
民國四十三年,因為建設電力有成,他獲頒工程師最高榮譽-工程獎章,更是歷年最年輕的得獎人,接受頒獎後,他更為警惕,寫著:「既得此獎章,今後我的言、行,事事都影響到中國工程師的地位和名譽,只有更努力、審慎、認真來治學、處事和對人。」
一生的記事簿
他似乎出現領導人胸懷,但在他眼,領導人很少天生,必須靠嚴謹的訓練。
觀察孫運璿一生歷程,台電機電處長、協理、總經理,入閣封卿拜相,旁人羨慕他官場平步青雲,但是每登上一階事業階梯,他鞭策自己的過程卻少為人知。
有次在天下雜誌訪問中,孫運璿喚人拿來一個陳舊公事包,緩緩地從一堆剪報、舊信中,翻出兩本記事本,「你確定要給他們看﹖」他太太問著,孫運璿點點頭。
一向無私無慾的他,這兩本記事本恐怕是他唯一不願與人共享的物品,連家人都不許看:「每次,他都躲著我們寫,寫完後鎖起來,而且常換地方藏,」孫璐西記起了與父親的捉迷藏。
筆記本泛黃的紙,起縐的封面已在訴說自己悠久的歷史。從三十七年前,每逢過農曆年,當家人嬉鬧玩笑時,孫運璿退到自己房間,回憶當年發生大事,訂出來年計畫,臨末還寫幾句為人處世之道。
此刻,他微微顫抖地翻動著記事本的每一頁,一行行小小密密的字跡,把他帶入回憶中:
民國四十二年,他任總工程師時,當年的計畫是在公餘研究長距離輸送問題,勉勵自己治學要深入,要有系統,對人海闊天空,做事仔細周密。
「我的脾氣原本暴躁,我必須常提醒自己不要發脾氣,控制脾氣是領導人第一要件。」
之後,他任經濟部長後,關懷面放廣放開,我國退出聯合國,多國與我國斷交,他寫著「身為閣員並兼中央常委,當此國家多難之秋,個人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不僅影響個人名譽,亦將關係國家前途。」
六十七年,升任閣揆後,孫運璿的關懷則常在人民身上,在筆記本寫著:「今後每時每刻必須以臨淵履薄的心情和奮鬥不已的決心,來爭取國家的生存發展,不要整天被瑣細事務弄得頭昏眼花,而應保持冷靜的頭腦、從容的心情來考慮未來可能發生的重大問題。」
這兩本筆記書頁大半已捲摺,可以看出孫運璿不但寫下這些話,並且常常翻閱,提醒自己照著做。
學習正反例子
此外,他細心觀察周圍接觸的人,學習正反兩面的例子。
「在美國TVA實習時,一位長官看我到做錯了,把我叫進辦公室裡,才告訴我錯的地方,以後,我有個機會問他待人之道,他一再地說:『管理第一章要記得,人的面子薄如一張紙,絕不要當眾撕破它,部屬做錯了不能當大家的面講他。』」
很多事連「絕不能和女性部屬或女祕書發展非工作的關係」,他都銘記於心,而且奉行不渝。
反面的例子,他也牢記在心。「以前有位財經首長,聰明異常,但是性情急躁,每次聽人家話一半,就打斷說,我知道了。久而久之,部屬、同事、朋友都不願意再給他建言,他需要別人協助時,被他奚落過的人都不肯合作,看了這些例子後,我不斷提醒自己要有耐心聽完對方說的話,縱使聽起來他的話沒有什麼了不起,但他願意對你說,表示他看得起你,你耐心聽下去,他會感激你的,將來請他做事會容易得多。」
民國四十二年他到美國接受管理訓練,課程老師發給幾張卡片,其中一張,他帶在身上三十多年,上面寫著「微笑」(smile) ,「因為別人說我老喜歡皺眉,太嚴肅,這樣我可以隨時提醒自己。」
「我不贊成用技巧,一些管理上的書,如『如何討好別人』,很快就會被人識破,你用這種技巧來利用我們,做主管的這樣就失敗了。要把同事當做自己兄弟看,跟他們在一起,不擺官架子。」
「要別人幫你做事,第一就是爭取他的心。爭取人心,著重在小地方,別人沒注意到的,你注意到了,他就會特別感激。」
熟記名字
到工地前,他都事先打聽這工地有什麼老人,他往往能在見一兩次面後,就記得對方的姓名。有的話,他一到工地就叫:「老劉,怎麼樣,家的孩子怎麼樣﹖」大家都被叫得心很舒服,心想:「老總在三、四千人中還記得我,我一定很重要,也就更賣力地工作。」這種故事,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員工的心慢慢交給了他。
熟記對方的名字、家庭狀況、嗜好是很多人不容易注意到,卻對當事人極重要的一點,孫運璿非常善於這點,一方面他關心別人,另方面他更努大強化這方面的記憶力。
曾經當過孫運璿英文祕書多年的鄭瀾(後任台電副總經理)注意到,孫運璿每次晤見過生人後,就在當天記事日曆上這個人的名字旁邊,畫上這個人的特徵,有時是一副眼鏡,有時是兩撇鬍子。
每次參加宴會前,他都要求屬下把受邀者姓名、教育背景、擔任職務的資料準備給他,宴會前,不管多忙,都要看過一遍,「你只要一桌叫出三、四個人名字,講出他們一些小故事,他們都會服了。」這個習慣他一直保持到做部長和行政院長。
孫運璿更堅持做個公眾人物,必須無私,從台電起,跟過他做事的人都知道,除了能學習他的做事方式,領導風格,幾乎不會得到任何其他的好處。剛來台灣時,有很多過去的同學和同事來找孫運璿,希望能安插事情,常常被孫運璿拒絕,縱使有,也先調苦差事給他們做。
有一位孫運璿在天水電廠的同事叫李劍寒的來找他,要去台電,他就說:「好!先去奧萬大!」
「奧萬大在霧社上去,是當時出名的苦缺,跟山胞住在一起,毒蛇、紅蟲滿地爬,咬了會發高燒,沒有人願意去。我派了李劍寒去,過一個月,他太太回來,一見到我面就大聲嚷著:『孫處長,你害死人,半夜三更,都有眼鏡蛇跑到我家搖頭晃腦。』」
但是他如果認為是人才,就是不認識,他也會把他們請來,孫運璿老部屬陳蘭皋說起他進台電的一段故事。
「民國三十五年八月,在去八斗子火力發電廠的卡車上,我們相遇,談了很多關於電機的問題,他問我分發到那裡,我說金瓜石金銅礦物局(台金公司的前身),他沒講什麼,隔幾天,我到礦物局報到,那時的袁主任卻說:『台電要你,去台電報到吧!』原來孫先生遇到我當晚,就打個電話給袁主任說:『陳蘭皋懂得電,到台金太可惜了,把他讓給我好不好﹖』」
不樹班底
但是他不將人才據為己有,從台電起,他就以不建立班底著稱,到行政院長時,更發出:「全國能做事的人都是我的人。」做為用人基準。
「班底就像籬笆,是籬笆的人彼此熟悉,容易配合做事,但這個籬笆一圍,不是班底的人就不願來了,領導者會損失人才,國家萬事緊急,怎麼還能分班底﹖」
他一再強調領導人只要公正無私,不怕人才不來。
山崩的故事
無私更使他身先士卒,台電老一輩的人都記得下面這個故事。
民國三十六年,台中日月潭發生山崩,機電處長孫運璿接到總經理電話,馬上召集幾位地質專家,趕往山崩現場,查明是否會影響發電,一行人到了,仔細檢查減壓水槽是否有損壞或龜裂,但是發電廠減壓水槽深入地下三、四十公尺,水流也很急,萬一被急流捲入發電機的渦輪,將粉身碎骨。
孫處長站在一群人面前,包括廠長、工程師,回頭問道:「誰願意下去看看﹖」沒有人回答,孫運璿想了一下,叫後面的人說:「你幫我準備個搖車,我下去看看。」他坐上搖車,只見下面一片漆黑,拿著照明設備,也只能隱隱約約地見到一片牆壁,搖車更旋轉得厲害。
大家都替他擔心,他卻在水槽中,半天沒有出來,只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繩索不斷源源送入水槽,不知過了多久,才見繩索搖動,大家全力將他拉出水槽,上來第一句話就說:「沒事了,水槽泥壁已整個檢查,沒有發現龜裂。」
有危險時自己當,但是有功勞時,他記得企業管理第一章是「功勞給屬下,過錯自己擔」。在台電任協理、總經理時,每逢記者訪問他,他總搖搖手說:「不要寫我,我的部屬比我功勞更大。」
鄰家兄弟軼事
每當這位總經理和記者談起那些遍布在山邊海角的台電人時,似乎在娓娓道述鄰家兄弟軼事,甚至三十多年後,這些人也從未在他記憶褪色。
「別看有些地方偏僻,這些人位置不高,卻重要得很,例如有位在日月潭武界進水口工作的黃火亮,得隨時注意防洪、淤泥,否則日月潭整個發電廠都會出毛病,我去看過他,那生活很苦,自己要種菜養雞才有得吃,如果有人生病,得把病人抬十幾公里山路才有醫生看。」
「但是黃火亮在那工作了三十多年,從不埋怨,更沒有疏忽職守,我和他見面不多,但彼此有精神上的溝通,我很放心他。」
「台電高雄中洲服務所靠海邊,交通很不方便,主任林清雲還要兼工人,每次暴風雨來,林清雲出去修電線,十歲的兒子跟去幫忙,太太在家接電話,有時忙到天亮,父子倆才精疲力竭地回來。」
「雲林台西服務所的陳慶新服務地方靠海邊,也只有他一個人,白天收電費,半夜也常被用戶喊醒,去替別人搶修電線,也從來不叫苦,他說:『我不幹,別人來,不是一樣要苦嗎﹖』」
很多人很難看出外表粗獷的孫老總,深藏著感情,同事、朋友、部屬給他信或題字,他都細心地保留了二、三十年。有一次,在烏來附近的粗坑電廠,一位叫陳貴賓的臨時工人誤觸高壓電而重傷,送到台大醫院,孫運璿馬上趕去醫院探視,這個工人已去世,孫運璿看到,流下了眼淚,臨走前一再叮囑總務人員給予那個員工最高撫卹。
「感情豐富是優點,也是缺點。」
老總發威了
所以他常提醒自己對員工好,並不表示他是濫好人,他更堅持賞罰分明的原則,他講起了這段故事。
「以前在台電跟著我做的一位工長,他叫張基,負責弔重物,在修復日月潭電廠時,他在弔一個磁製貴重零件,不小心摔壞了,到我面前:『處長,我對不起你,你打我兩個巴掌,開除我好了。』最後我決定給他記一個過。」
「但是處分他前,我把他找來說:『張基,你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好同事,你的功勞很大,可是這次我要處分你。因為我們公司有兩、三千人,大家如果都不小心就完了。』
為了這件事,楊金欉還跟我吵了一架,他是張基的直屬上司,他跑來找我:『孫老總,你不能記他的過,貢獻太大,你記他過,我就不幹了。』」
我拍拍楊金欉的肩膀跟他說,我這樣做是為了警告大家小心。那年過年時,我送禮給張基,表示我自己也很難過記他過。」
「後來,我做院長時有次在基隆,後面忽然有個人叫『老總』,原來是他,我好高興。你看,我做了院長,他們還叫我老總。」
離開台電後三十多年,他在政壇平步青雲,時時與中外政經領袖,或磋談國事,或把酒言歡,在事業達頂峰時,卻遭人生大變,幾乎為死神攘走,當他從昏迷中醒來,憶起政壇,恍若隔世,但一講起他台電面的部屬事蹟,卻又生動如昔,栩栩如繪,似乎他們昨日才聚首。原來這些年,他始終是帶著他們到經濟部、到行政院,甚至跟他到南非,到中南非……。
遠征非洲
去﹖不去﹖在他心裡拔河很久……。
民國五十三年,台電總經理孫運璿面臨了可能是他一生最大的抉擇,遠在非洲的奈及利亞有意聘請他去主持他們的電力公司。
隔開大半個地球的奈及利亞怎會知道他呢﹖這是世界銀行牽的線。世界銀行給奈電巨額貸款,有權指派總經理人選,他們選中孫運璿,因美國開發總署發現,接受美援的世界各地電力系統中,經營最好的是台電,而孫總經理居功厥偉。
那年二月初,他接到老長官黃煇的來信,世界銀行考慮聘他做奈及利亞電力公司的總經理,他就開始矛盾不安了,去﹖不去﹖在他心裡拔河很久,都分不出勝負來。
母親已七十四歲,應該就近晨昏定省;家裡子女分別是十六歲、十三歲、九歲、六歲,對這種年齡的孩子來說,父親的角色很重要,父親在旁邊會讓他們產生很大安全感。
此外,他才接台電總經理兩年,雖然一切都上了軌道,但管理革新正開始,他也捨不得離開這個澆灌近二十年的園地及同仁們。
另一方面,去,也有很多好處,世界銀行從五十多位各國來應徵的菁英中,挑選了他,是對他這位堅守崗位三十年電力老兵的肯定,也是項榮譽,而且奈電有一個巨大水力發電計畫,長江三峽計畫暫時不能實現,這也是一展個人抱負的好機會。
為母親晚年想
他接著想,離開台電,也可讓下面同仁有陞遷的機會,使人事管道更順暢。加上二年來,任總經理期間,必須應付很多對外關係,五個院-行政、立法、監察、考試、司法都可管得了國營事業,「與外間政治無法隔開,年來對於應付各方面,已漸感吃力,再做下去,於公於私將不利,」他在年記上寫著。
而孫運璿家裡負擔沈重,公務人員薪水微薄,當時他已五十一歲,「自己年事已長,而積蓄毫無。」環顧家裡老母已七十四歲,雖然當時身體還算健朗,但總有老病的一天,到時醫藥費以及未來子女教育費必須有著落,俞蕙萱身體也不好,也需要醫藥費,孫運璿想想「後半輩生活至堪憂慮」,去奈電薪水照美金支付,家境將因之寬裕。
他與世界銀行的人說:「我願意去,但能不能去,還得看政府的決定。」
當年四月,他隻身飛往奈及利亞首都拉哥斯,視察奈電,他覺得整頓很困難,人事傾軋,組織不健全,所以給奈電董事長Usman ,上了十九條建議。
他以為很難做到,但是沒過多久,Usman 就打電報來,覺得他所提條件中肯詳實,必是內行人,於是完全同意他的建議及條件,「實不容再行猶豫,當即電覆接受其總經理職務。」
但是讓他接受的最主要原因是, 總統蔣中正及行政院長嚴家淦在此之前召見他時都表同意,希望他能為中國人及中國工程師在國外樹立好榜樣,而且當時我國與奈及利亞尚未建交,總統希望他能促進中奈國民外交,所以孫運璿負有雙重卻很難兩全的任務;要管好電廠必須不顧面子,但是為了國民外交,又得顧面子。
他告別這個與他相依二十年的公司,他去了十多個偏遠的發電所和服務所,去慰勞那些終年駐守在崗位上的人,有個在日月潭發電所的部屬翻了一天的山來看他。
「我還帶著母親一起去向大家辭行,讓他們知道我把最珍視的人留在這,表示我一定會回來。」
離開總經理辦公室時,電力公司員工都停止工作,走廊上、通道口,到處都擠滿了人群鼓掌歡送他,很多人滴下了眼淚,這位近二十年的老長官曾經與他們共甘苦,於今將飄然遠離,孫運璿自己也在臨上汽車時,忍不住哭了。
離別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儘管孫運璿一再叮囑朋友、屬下、同事不要來送行,但是八月二十五日他離開的那天早上,松山機場大廳擠滿了給孫總經理送行的人群,走道上,樓梯扶手旁都站滿了人,有位立法委員趙惠謨在孫運璿離去時,送給他幅對聯:「異城孤軍奮,光明百世留;還將千種意,遠慰萬里遊。」
坐了二十幾小時飛機,抵達奈及利亞,汽車駛向首都拉哥斯城裡。一九六○年獨立的奈及利亞是黑暗非洲的一顆鑽石,自然資源豐富,經濟快速發展,當時人口五千萬,首都拉哥斯已經英國人建立成頗具規模的都市,車水馬龍。電力公司是在一棟十五層樓高的大廈。
奈及利亞當時生活程度並不比台灣差,物品都從歐美進口,尤其身為國際專業人士的孫運璿享有很好待遇,他們住在一幢英國式白屋,有個寬敞的大花園,雇了五個內人,加上佣人的家眷也住在一起,共有二十五口,儼然是個小城堡。
但是公務上,對孫運璿卻是個非常大的挑戰,坐進了總經理室後不久,他就意識到自己面臨了一生最艱巨的任務。
首先他看到奈及利亞電力公司組織紊亂,馬上得重組人事,成立管理委員會,讓各個管理階層的人都有代表與公司溝通。
他更看到人才為公司成功之源,重要性遠超過發電機、控制儀表,於是在公司成立了各種訓練班,下班後,他也捲起袖子,拿著粉筆,教剛剛興起的目標管理,或工程經濟及電廠管理等課程。他更灌輸給公司全部員工「用戶至上、服務第一」的觀念。
儘管帶著世界銀行「你儘管去做,我們支持你」的上方寶劍,但是他發現公司情況比當初複雜得多。首先他下面的工程師部屬分別來自二十幾個不同國家,被稱為小型聯合國,雖然彼此可以用英語交談,但各有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溝通方式,好在這些人都是世界銀行聘請的專業人士,孫運璿靠著積累多年的經驗和知識,很快就贏得了他們的信心及合作。在這他也磨練了與不同國家人士相處的經驗。
但是奈及利亞本國人才是最棘手的一群,一九六○年才獲獨立的奈及利亞人是由兩百五十個不同部落所組成,語言、文字、宗教都不同,在這裡沒有民族主義,只有部落主義,所以奈電工作人員因為部落不同,分屬五個不同工會,工會間彼此不但不合作還互相攻訐、打架。
發生了紛爭,孫運璿必須找來兩邊的人,請他們吃飯、喝酒,一面曉以大目標,為整個奈及利亞電力發展,一面曉以實際-把電廠打壞,每個人失去工作,全家生活陷入困境划不來。一切糾紛,「我都盡量公平處理。」
久而久之,他們看到孫運璿不會對任何一個工會偏心,漸漸也願意合作了。
黑人部屬以為他會像很多白種人一樣,對他們種族歧視,但是帝到同樣資格的人,他統統先用本地人,孫運璿常告訴黑人部屬:「你是Colored(有色人種),我也是Colored,我們中間沒有分別。」
員工更聽到他做事公私分明的點點滴滴,這是他從台電就養成的習慣,例如他私人信件絕不用公司的郵票,黑人祕書小姐說:「總經理,這一點小事你不要管,信給我來寄。」這位小姐以前跟過的兩位瑞典和英國籍總經理都沒有這種問題,所以覺得很奇怪:「這點小錢何必這麼清楚﹖」但孫運璿卻堅持:「這是原則問題,公事用公司郵票,私信用私人郵票。」
儘管他漸漸贏得人心,卻無法消除他直屬副總經理班久(Banjo)對他的敵意,這位電力公司中奈及利亞籍的最高主管,可能是孫運璿有生以來的最大反對者。孫運璿看到這個人私心重、詭計多(連孫運璿的佣人完全都是班久埋下的伏兵,負責向他報告孫運璿的動態),常利用董事會來阻撓改革計畫,起初還一本正直與他在董事會裡爭得面紅耳赤,後來他發現,必須小心應付這個人,於是擬訂了一套制敵祕方,採取軟硬兼施法。
孫運璿先要求自己在開會時候及同事面前盡量控制脾氣,顧及他的面子,班久發言時,孫運璿總是儘量讓他說完,如果意見不當,孫運璿會婉轉拒絕,並且把副總經理權限劃分清楚,歸副總辦的事,孫運璿往往向他強調這是個重要的工作。
揮動上方寶劍
但是孫運璿對於某些事,立場卻絕不動搖。有一次工程開標,班久堅持要用二標,因為第二標的公司給執政黨龐大捐款,這次他生氣了,「你們如要用第二標,我就向世界銀行辭職,」他說。世界銀行當即回電:「如Y.S辭職,所有貸款及援助一律停止。」才平息了這場風波。也使奈電上下知道世界銀行支持他的程度,班久因為全力照顧自己的派系,激怒了很多員工,反對他的聲音日漸增多,後來,終於自己辭職了。
孫運璿到了不久,就創造了「不斷電」的紀錄,走在拉哥斯大街,很多人都知道,他是中華民國來的電力公司總經理,奈及利亞新聞社在一項訪問中說:「還有十六個月,兩項大水庫正式開工,奈電會有一段艱難時期,但是奈及利亞人可肯定,他們的電力是操在一雙很能幹的手上。」
除了時時期許自己代表中國工程師,他也時時記住蔣總統的叮嚀,擔任我國在奈國的親善大使,也經常是高級官員及其他國家大使酒會的座上客。他也擔負起僑務工作。當時奈及利亞有兩百多位華僑,大部分來自香港,訂閱香港報紙,孫運璿每次讀完中央日報航空版,總是轉送華僑社會去傳閱;每年雙十國慶,他邀請當地華僑及與我國友好的各國大使,在他家裡同慶雙十。直到五十五年初,他才返台度假。
正當他忙於拜訪親友之際,一月十六日傳來奈及利亞發生政變,總理及財政部長被一群陸軍軍官綁架,接著陸軍少將阿朗賽平了叛亂,領導組織成軍政府,民主果實乍然凋謝,而各部會首長及電力公司董事會已全部改組。
當時國內孫運璿的友人,尤其是經濟部長李國鼎一再建議,那邊局勢未明,不要返奈,留下來幫助他發展經濟,但孫運璿覺得他對世銀及奈國政府有承諾在先,不願輕易變卦。
這時, 蔣總統聽到他回來,特別召見他,他對這位親手挑的子弟兵,極為重視欣賞,下了三項指示給他:一、返奈完成合約;二、盡力於自己分內工作,政治上的動亂不安,不要管;三、合同滿後,趕緊回來。
回到奈及利亞,電力公司員工很驚訝他沒有被頻仍的戰火嚇退,熱誠地歡迎他回來。
不善鬥爭不諳勾心
五十五年是孫運璿非常不痛快的一年,奈及利亞局勢動盪不安,北、東、南各部落互相殘殺,有的甚至拿長矛、小刀割下敵人的頭。電力公司內很多員工都逃回自己家鄉,各部落間形成割據局面;到了十月底,陸軍中校高溫領導再度發動政變,局勢才慢慢穩定下來。
七月初,政府調查奈及利亞電力公司過去五年來各事件,共四個月期間,高級幹部幾乎每天都得出席,業務陷入停頓:「調查時兩個派系互相揭發隱私,醜事百出,令人灰心,每日新聞見報,奈電名譽上的損失更難估計。」
「看到這縻多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也令人傷心。這方面,我很笨,要鬥爭,我絕對搞不過。」
在種種困難的阻撓中,他盡力完成電力公司原有的尼日河開發計畫。
當年年底,離他三年合約期滿還剩半年,他認真考慮去留問題,奈及利亞及世界銀行都希望他能留下來,繼續未完成的水力發電計畫,他們以為他躊躇是因為薪水不夠,奈電願意付他雙倍薪水,如果還達不到他的期望,差額由世界銀行來付。甚至上次回台灣度假時,世界銀行副總裁來我國訪問,也邀請他深談,告訴他,如果不願回奈及利亞,也希望加入世界銀行工作,到美國華盛頓總行或其他國家發展電力。
加入世界銀行,他可以過很舒服安定的生活-洋房、汽車、國際專業人士享有的一切。當時台灣的美援已停止,台灣能否自立,仍是一個大問號,這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但他一直記得總統對他的指示期盼-做完後馬上回國,也想起立法委員張九如在他臨離國時,寫了一篇文章惋惜國家高級人才淪為他用,他看過後對張九如堅定地承諾:「九老,你放心,我一定會回來。」他隱隱下了決心。
母病子憂
而一九六七年四月,孫運璿接到台灣急電,說母親病危,當時奈及利亞情勢很緊張,機場警備森嚴,人員荷槍實彈,孫運璿不顧危險,立刻搭上飛機星夜趕回台北,隔兩天母親竟不藥而癒,原來因思子而病倒。他了解自己在母親心目中的重要,兒時牽著母親衣角喊牙齒痛,母親在家受委屈的一幕幕情景在他眼前一一滑過……,他必須給母親一個安詳的晚年。「當時母親已七十七歲,萬一病重壽終,我不在身邊,會懊悔一輩子,我不願意做教自己會後悔的事。」
至此,他覺得於忠於孝,實在沒有猶豫的必要了。回去後,他向奈電董事會提出辭呈。
一九六七年九月,他即將離開奈電,雖然工作曾有不順,他還是離情依依,奈電公司報特別出了十頁特刊,介紹他在奈電的成就:三年內,他增加了奈電發電量八七%,將水力發電連接成個大系統。公司流行一句話:「孫(SUN) 走了,太陽(SUN) 也走了。」
孫運璿臨走前兩天,得全國比賽第二名的奈電足球隊與第一名的足球隊,特地舉行一場足球賽歡送他,根據慣例,這是最隆重的儀式。看這些人的熱情,他心想:「人類有國籍、文化、膚色之分,但基本上,善人還是遠多於惡人。」
他在仔細觀察這個居留三年的國家後,得到兩個結論:一是奈及利亞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但部落間自相殘殺、內戰頻仍,至今仍是落後國家,所以人民團結是國家富強之鑰。二是奈及利亞官員貪污成風,嚴重阻礙國家進步,在奈及利亞只要有一人做官,親戚都住到他家裡,龐大開支加上好面子,使得主人不得不求非分之財。
看到此點,更加深孫運璿對公務員必須絕對廉潔的要求。
交通部長
遺憾沒有將台北市地下鐵定案下
回國後,他到當時的經合會當顧問,負責審查大鋼廠建設計畫。
當年十一月三十日,孫運璿在西洋文明發源地-希臘雅典,參加一項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會議。討論正熱烈時,代表團其他人,遞給他一張電報,是行政院長嚴家淦署名,上面寫著:總統已命他為交通部長,必須立即返國。孫運璿楞住了,當晚他電覆嚴家淦,懇切求辭。這個消息也同時傳到在濟南路的孫家,引起上下一陣驚慌,從近八十歲的孫運璿母親到十歲的小兒子孫一鴻,都知道官場複雜,孫運璿個性單純,不宜從政。正在臥病的母親前一陣子還對孫運璿說:「你為什麼不回台電,去當總工程師﹖千萬不要去做官。」孫運璿笑了笑說:「媽媽,現在台電下面的人都上來了,我不能再回台電去占人家的位子。」
儘管孫運璿堅持不願從政,發出電報的第二天,他又接到了回電,總統命令他立即返國就職。
他想起,回國後不久,總統立即召見,對於他能守住承諾,期滿後返國服務,非常欣慰,並表示將付予他重要行政工作,接著在國民黨五中全會期間,總統一再表示,必須起用新人,來從事行政革新。他了解深受總統栽培之恩,「公務員就像棋盤上的棋子,政府決定把我擺在那裡,就是那裡,我沒有自由,也沒有選擇。」孫運璿收拾行李,搭上飛機返回台北。
入閣封卿
入閣封卿,一夕之間他感覺責任加重數倍。想起年輕時,估計自己能做到山東省建設廳廳長,於願已足,但是現在卻已成為中央部會首長,榮幸和惶恐兩種情緒,不時在心中交替流過。
出掌交通部後他頭項重要施政是「村村有道路」,這是他最基本的觀念,實踐民主,在於全國國民都能享受公平待遇,例如道路、自來水、電力,不管人民在喧囂鬧市或僻靜鄉村,政府都應責無貸地讓人民享受這些公共設施。
「此外,我生長於農家,看到農村生活苦,主要是除了種田外,沒有其他就業機會,農閒時,也無法找到副業。要改善農村生活必須引導工廠到農村附近去設立,使農家就業容易。但是要引導工廠到農村,修築道路,供給電力不可或缺。在台電時期,我們做了農村電氣化,現在開始第二步。」
孫運璿雖然在交通部只有一年八個月,但村村有道路計畫卻一直成為十幾年來繼任部長張繼正、林金生等人的政策目標,每年列入預算,省道、鄉道、產業道路都鋪上了柏油路面,「是細水長流的政策,」現任交通部技監的黃嘉禾說。
規畫六大建設
民國五十七、八年正值台灣經濟空前繁榮時代,外貿如火如荼展開,貿易正逐漸出現順差,以嚴家淦、蔣經國統領的行政院,已意識到基礎建設將很快超過負荷,執政當局開始規畫十項建設,而其中六項就是由擔任交通部長的孫運璿籌畫,包括北迴鐵路、中正機場、台中港、蘇澳港、鐵路電氣化、南北高速公路。
其中最具爭議的是應該在台中或淡水建第三港口(基隆、高雄之外),各界辯論不休,兩地都各有利弊-台中必須做人工港,風沙大,有諸多困難需要高深技術克服;淡水是現成的港口,但是腹地小,征收土地大不易。兩地都各有商人大量買地,希望到時能賺一筆錢,尤其在淡水,土地價格一日三跳,「我選擇了台中,當時南北都各有港口,只有中部沒有,中部已逐漸形成一個工業中心,他們的貨物必須運到基隆或高雄才能上船,對他們來說,不公平,因為商場講究分秒必爭。技術問題,我可以聘請最好的工程公司來克服,我不相信做不好。」
孫太太回憶,孫運璿為了不讓既得利益人士的諸多干擾影響決策,在一年多的醞釀時間,連對家人都守口如瓶,直到有天,電視新聞播出交通部長已選擇台中做為第三個港口,她才知道丈夫已做了決定。
鐵路沒有地下化
交通部長任內,最飲他遺憾的是沒有將台北市地下鐵定案下來,當時台北人口已超過一百七十萬,應該興建地下鐵了,他已開始規畫,而且已有了具體方案,採取地下鐵捷運系統,但是他離開交通部後,學者、官員、專家卻始終對應該走地下或地上而爭論不休,「這一爭就近二十年,足夠我們興建兩三條,想想看,如那時候能定案,我們台北市今天不會有那麼多交通問題,公共交通方便,大家不會搶著買車。」
「我國現在從農業時代過渡到工業時代,各種問題複雜棘手,施政應該注重專家意見,不是此門專家的,不應只用常規判斷,隨便發言。用農業社會的經驗,不足以應付工業社會的問題,這是專家社會的時代了。」
在交通部長任內他雖然受到老總統欣賞,卻不一定每個人都服他,在他擔任交通部長一年半後,東北籍立法委員侯庭督,在立法院對孫部長開了一炮。
侯庭督質詢說:「交通部不是政治退休所或政治實驗室,政府用人,應該根據政策決定人選,並不是那個人應該提拔,就不管其是否適才適所。」
他顯然指當時孫運璿新人入閣,把交通部當做政治實驗室,但是這項質詢出來後七個月,孫運璿又調任經濟部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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