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復帶來經建會新氣象 — 掃除不必要的無力感

小檔案：
錢復 小史
年齡：民國24年生，53歲
籍貫：浙江杭州
學歷：
台大政治系
美國耶魯大學國際關係碩士、博士
韓國成均館大學榮譽法學博士
經歷：（民國）
51∼52行政院秘書，並先後兼任陳誠副總統、蔣中正總統秘書
51∼53政大兼任副教授
54∼56外交部北美司專員、科長
56∼58外交部北美司副司長
58∼61外交部北美司司長
59∼61台大政治系兼任教授
61∼64行政院新聞局局長
64∼68外交部常務次長
68∼71外交部政務次長
72∼77北美事務協調委員會駐美代表
77 經建會主任委員
第一事蹟：當選為第一屆十大傑出青年
第一位外交甲種考狀元

　問：主委的上任，引起一些揣測，有人認為經建會的角色會有變化，成為經貿外交部或類似美國貿易談判署（USTR）的機構。到底經建會未來的角色、功能如何？
　答：經建會基本上是行政院的一個經濟幕僚單位，最重要的一個功能，是為國家的經濟建設擬訂計畫。所以我們的第一處就是綜合計畫處。
　有了大的計畫，對個別的問題也要注意。比如現在大家談產業升級，要預備朝那個方向去做？朝高科技，要朝那幾項去做？這要分門別類去做，所以我們有個部門計畫處。
　經建會還有個重頭單位，管考處。管考重大建設計畫－現在的十四項、過去的十二項、十項建設，經建會要繼續不斷追蹤每個個案進度怎麼樣，超前？落後？經費的支出情形如何？
　另外還有兩個幕僚性很重的單位：人力規畫處、住宅都市計畫處。
　人力規畫處，長期地估計我們的經濟建設對人力的需求。這些人現在還年輕，有的可能還在幼稚園，應怎麼規畫，讓他們有適當的訓練，五年、十年、二十年後，可以投入國家和整體建設計畫。比如高科技的發展是著重電腦，在人才訓練方面也要朝這方面作業，假如高科技的發展著眼點在機器人，那就要對機械工程特別重視。所以要把長遠經建計畫和教育訓練配合。
　都市和住宅規畫，照目前來看，主要在地方政府，但在中央政府有個單位負責，就是經建會。各地的都市計畫都不一樣，怎麼把它們總合起來。現在房地產價格高得不得了，如果政府大量投資國宅，一定可以把房地產價格壓下來。
　除了總務處，經建會各處，都是幕僚性、研究性、設計性、考核性的，沒有執行的。換句話說，經建會什麼事都做，就是不做執行。
　另外，經建會也奉行政院指示，兼管許多業務。比如過去環保小組就在經建會，現在環保升級了，由行政院副院長當召集人，但所有的幕僚工作都在經建會。環保小組不放到環保署，而到經建會，意思就是要超然。因為環保署是一個立場，經濟部是一個立場，所以找個超然的機構。經建會永遠扮演超然的角色，不能偏、不能袒。
　經建會純粹是經濟建設的幕僚單位，沒有一個業務與經濟外交有關。行政院的各單位都涉及一部分經濟建設的業務，每一項都由行政院長出面協調聯繫不方便，所以設了經建會，替院長作幕僚性的工作、協調聯繫。
　
永遠往前看
　
　問：這麼多工作中，主委認為優先次序如何？那些是最急迫的？
　答：沒有一項在今天是沒有時間性的，都有很迫切的需要。我們的工作是前瞻性的，不是抄總統的話，是真正永遠要往前看。作計畫不往前看，只看眼前，過兩天就不行了。
　經濟建設要看得遠、看得久。比方說，我現在就很擔心電力的問題，今天一天內，我們這大樓就停了二十多次電。如果有一天電力供應不夠，我們怎麼得了？工作不斷要發展，用電需求愈來愈多，但現在大家都有環保意識，什麼都要，但都不要在我家。
　現在大家的想法，就是為自己，這個觀念如果在我們國家繼續下去，那我們談長期經濟，一切是零。我希望大家能建立一個共同的看法：國家是我們自己的，為國家我應該犧牲我個人的利益。如果大家都有這樣的看法，那我們國家有前途，經濟建設有希望。這個信念，不能靠我一個人做，也不能靠這個小單位做，要靠全國同胞一起做。
　
國家是自己的
　
　我現在最擔心的，大家都說公共投資不夠，然而重大建設的預算消化不了，各項重要建設的經費，支付的情況，最糟的只能消化四○％多，最好的也不過九○％。計畫落後的最主要原因是：每個人自私、私心太重。現在有照公告地價加四成的，還不滿意，還要自力救濟。北投捷運系統的機廠，用地取得困難，就是如此。大家如果都是這個樣子，國家怎麼得了？
　我們是中國人，這個土地是我們自己的，這個國家是我們自己的，前途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裡。中國人最可貴的就是勤勉、努力、上進，這許多重要寶貴的資產，千萬不要因為突然來的變革，一下就沒有了。
　
我那有資格做公子？
　
　外界老說我唱高調，我不是唱高調，我心裡很誠懇地相信這些。有人說我是四大公子，憑我錢復那裡有資格做公子呢？我父親一輩子可說是一無積蓄，公子的定義是什麼？古代的公子哥兒，是罵人的話，好的，琴棋書畫，我一無所知；壞的吃喝玩樂，我也不會，琴棋書畫酒色財氣我一樣都不來，我那裡有資格做公子？這種分類，有很深的惡意在裡面，就是給你畫界線。
　我不是唱高調，我是很誠懇地相信，做一個中國人，我們對這個國家有責任，你說我是使命感也好，說我是責任感也好，說我是強烈愛國心也好，我都承認，但我絕不是唱高調。
　我到這個單位，頭一個就發現，單位裡很多同事有無力感。所以我頭一個任務就是替同事打氣，一定要把士氣提高。這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我到任何一個單位，頭一個事情，就是激勵士氣。沒有士氣，這個機構一定暮氣沈沈。你不能怪經建會的同事沒有成就感，他們有專才、學識、經驗，他們認為我們國家應該這個樣子做，但是社會給他們的迴響是什麼？積非成是，沈默的大眾不講話，少數人在這裡吵得要死，我們所要推動的計畫，進度都落後，經建會的士氣怎麼高得起來？
　問：我們現在面臨的困境這麼大，事情這麼急迫，除了觀念溝通外，政府、經建會能不能拿出具體的辦法，讓事情能落實地做到？
　答：我不擅長用漂亮的字眼，我就相信要做。我從小受的教育是，不要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我覺得我們現在能發動全體國民，努力把現在已經在進行，但是進度落後的事趕緊做好，像十四項建設等。
　
待人以誠，治事以敬
　
　問：主委剛才說，每個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而經建會是個協調單位，怎麼樣可以做好協調、整合各方意見的工作？
　答：這是個很難的工作，但並不是沒有可能。我做事情有八個字：待人以誠，治事以敬。這是我三十年來在政府從事公職一貫的精神。很多人講我脾氣壞，喜歡罵人，實際上我很誠實，如果你對的，我一定說你對；你錯的，我一定說你錯。但是我現在來擔任協調工作，我一定盡量忘掉我自己，盡量不要提人家錯的事情，盡量多提人家對的事情。中國人做事情，人際關係好了，是事情成功的一半。所以待人以誠，我還是繼續的誠，盡量把誠的裡面，「烏鴉嘴」這一部分削減一點。誠裡面應該包括講老實話，但是講老實話一般人不喜歡。
　治事以敬，敬的意思就是我做這樁事情，一定想辦法把它做好，也就是所謂敬業的精神。我一輩子沒有求過什麼。其他人都覺得你不該去這裡，不該去那裡，我從來沒有這個感覺。因為我相信我在政府裡服務，政府派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明天政府派我到街上掃垃圾，我就乖乖去掃垃圾，假如大家覺得我掃垃圾比較好，我就去掃。
　人不能有所求，不忮不求，是做事情的重要精神，不要天天一心以為鴻鵠將至。很多人在一個位子上老不想坐熱。我做外交部次長做了七年半，從來沒有覺得做很久，任何一個工作對我來講都有意義，只要能夠發揮我的能力替國家、同胞服務，你叫我再累、再辛苦，我不在乎。
　現在華盛頓一百二十個外國大使，沒有一個人像我的日程表一樣滿，人家說你憑什麼，你又不是大使，你幹什麼這樣？沒有別的，是我的國家，是我的同胞，可以說是大家對我有期望，讓我覺得我不這麼做對不起他們。今天我來接經建會這個工作，還是一個樣子，我不做好這個工作，我對不對我的同胞，對不起我的國家，這就是治事以敬。
　問：經建會曾經有過輝煌的歷史，主委打算怎麼做，讓經建會的功能繼續發揮？
　答：在一個單位裡服務，不管你居什麼位子，絕不能存一個心，說我到這裡要領導。你在一個機構想領導，往往你往前去，去了半天，回頭一看，沒人跟你來。我到這個機關，是來服務的，不僅僅替國家、替同胞服務，也要替這個機關每個同事服務。所以我基本激勵士氣的辦法，頭一個，我自己要做榜樣，自己能做到，才要求同事；我做不到，絕不要求同事。
　第二點，在一個機關裡想要提高士氣，最重要的，就是賞罰分明。
　我不怕做難的事情。到美國上任，大家都覺得等於送去充軍一樣，很多朋友替我擔心。我不怕難，但是要給我時間。今天中國人最好的一個特點沒有了，就是耐心。我每天看報紙，不談別的，就說他們談我，我開始發現，每一個記者都沒耐心，他要錢某人還沒上任就要講你預備做什麼事情，對什麼問題是怎麼個看法。其實他真正心裡面想要什麼呢？希望我說的跟他一樣。要不然他希望我說的跟另一個首長不一樣，那他好做文章。我寧可他們說我是永遠學不會的學生。我絕不上這個當。
　
寧可讓人誤認無知
　
　但是我也不是昨天才生下的小孩，我在政府裡服務了三十年。李國鼎先生告訴我，嚴格算起來，我在一九六二年就開始參加經建的工作，因為當時我擔任陳誠副總統（兼任美援會主委）的祕書，但我從不提的，李先生講了，我今天才跟你們講。李先生不講，我絕對不講，讓他們以為我一無所知。
　問：讓他們以為你是一無所知，有什麼好處？
　答：寧可讓人家以為你無知，而不要讓人家把你的話加以曲解。我並不是不信任這些朋友，不過他們一來就是一群人，有一個人就會從中間斷章取義。
　問：經建會是行政院的幕僚，請主委談談如何爭取行政院對經建會的授權和支持。
　答：我想我比較幸運，我的長官對我的工作熱忱、工作精神及工作態度，都有很清楚的了解，往往我提出來的請求及意見，他們都很尊重，我對每一位長官，也都從心裡感激，不管那一個人做我的長官，都很愛護我、支持我，所以這一點，我比較不用擔心。
　問：行政院有無透露明確消息，將大力支持你的工作？就人來看，俞院長給外界的觀感，比較保守，而你給人的印象卻是衝勁十足，二者間如何配合？
　答：俞院長在我擔任駐美代表期間，對我的支持，可以說是無微不至，他關照各部會首長無數次，請他們全力支持我在美國的工作，每一次我回國，一回來他就召見，相談很多的時間，給我很多指示，很多垂詢，所以我覺得我跟俞院長的溝通，絕對毫無問題。
　問：對於你出任經建會主委，有些人批評，也有很多人抱以很高的期望，你個人感受如何？
　答：七月十五日，俞院長邀宴駐外使節，請我飯後到他那裡，關照我準備回來接這個工作，我向院長報告自己能力恐怕不夠，他對我非常有信心，因此俞先生叫我來，我也就來了。
　問：有人認為這次的內閣是「過渡內閣」、「見習部長」，對這種說法你個人看法如何？
　答：今天是開放社會，每一位有資格說話的人，他願意做什麼言論，他當然有權，我不想辯白，也不想為自己做任何說明。
　問：你擔任主委這個職務，你覺得最需要學習的是什麼？
　
離開國內太久
　
　答：我覺得我最需要學習的地方就是我離開國內時間太久，所以國內許多人我不熟，比如說新一代的工商領袖，我認識很少，前不久一位朋友給我一份名單，就是「年輕總裁協會」會員的名單，但我也不願意太過分的和產業界接觸。我第一個要接觸的，就是會裡的同僚和主要共事的幾個部會，和他們要建立起好的關係。其次就是學術界，目前學術界的幾位前輩，我分別在拜見、請益。第三類就是我們國家經建的前輩。
　人之外，現在國內許多新的術語，我都不懂，例如「飆」。
　第三就是了解社會現勢。我們不能生活在空中樓閣，社會是怎樣的情形，我們一定要面對這個事實，這也要花一段時間。
　
帶來新觀念
　
　至於新聞媒體批評我對經濟事務一竅不通、一無所知，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根據什麼下這種斷語，他們自己對我做過什麼研究，我讀過什麼經濟方面的書籍、課程，他們有沒有了解？
　我想俞院長這次讓我來經建會，很可能是因為他看了太多我從美國發回來的我和美國人關於經濟、貿易、金融問題的交談，他看了太多太多，這些電報疊起來，恐怕從地面到房頂都不止。
　問：你覺得你主持經建會，會為經建會帶來什麼？
　答：首先就是看法、觀念。多年來我對歐洲、東南亞、東北亞、美國，一路都注意，我在外交部主管歐洲十年，美國事務二十年，同時間內，對東南亞、東北亞事務也有四年經驗，我對世界各地的情形比較了解，看問題時並不局限自己這個地方，這一點非常要緊。
　其次我是一個不能讓自己滿足於現在的人，這是指我對現在的工作及生活都很滿意，但對現在的知識永遠不滿足。這點我認為是帶動我們發展進步的主導。
　
未慮勝，先慮敗
　
　第三，我比較適合說服別人，比如說王昭明先生，七月十九號，我到陽明山請他留任，我說服他了，他是答應留任，不過後來他夫人不許，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至少我說服他了。我對問題的分析比較深入，而且我研究問題，可能看到許多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和觀點。我看東西時，聯想力很豐富，雖然有時會白擔心半天，我的長官沈昌煥先生教我六個字「未慮勝，先慮敗」，所以我總是說，這個要小心，那個要小心，這個以後要防，那個以後要注意。
　比如說我今天和管考處同事談，我就告訴他們，今天十四項建設落後，不要難過，這就是我們的經驗，這就是我們花錢都買不到的教訓，這個東西不要讓它過去了，所有東西都要記下來，為什麼落後，有什麼原因，困難在那裡，當初怎麼會做錯的，以後再也不要犯這些錯誤了。他們已經憂慮很久了，我是頭一個告訴他們這些話的人，因為我看問題和他們看不一樣，我永遠往前看，永遠捨得花錢，花錢買個教訓，買個經驗，所以失敗沒有關係，我記著失敗的原因，以後就不會再失敗了。這一段是我從先總統那裡學來的。他一再說，不要怕失敗，就怕你無所謂，那就糟糕了。
　
行政尊重立法
　
　問：未來你將面對立法院的監督質詢，對此你有何準備及看法？
　答：我對民意代表，多少年來始終都很尊重，我在華盛頓的祕書常對我說，代表這種年紀了，對於這些年輕的立法委員，幹麼還要送到門口，鞠躬鞠得那麼深，我都替你難過。我說我鞠躬的不是他個人，而是他的職務，我們今天是民主政治，行政部門必須尊重立法、監察和代表人民行使政權的國民大會，如果政府首長沒有這種認識，那就沒有辦法適應民主的潮流。
　所以每一個民意代表到美國，不管是中央、省或縣市，我都為他們做很長時間的簡報，有任何問題，只要我能回答，我都答覆。所以到今天為止，不僅是執政黨，就算是反對黨的民意代表，到過美國的，沒有一個責難我。沒有別的，就是誠懇。
　
只有一個購買者
　
　問：對目前國內最關心的大陸政策，主委有何看法？
　答：對這方面，我是最保守的，我認為現在大家一窩蜂是幾個因素造成的。第一個是大陸探親，許多人自大陸回來不知不覺地受到中共的誘惑，說甚麼中共需要外來的資金，需要跟外面做貿易，他們決定要現代化等，這些訊息經由傳播界的筆，迅速傳開，尤其是現在各地都在提倡保護主義，像大陸這樣好的一塊肥肉，怎能不吃呢？於是在報章雜誌上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理論，有肥肉論、大餅論、璞玉論，但是基本上，我們必須認清楚，中國大陸不是一個自由的經濟體制，它沒有十億的消費者，它只有一個購買者，投資者以為是在跟大陸的公司打交道，事實上是中共政權在後面牽制。所以，關於大陸政策這部分，我可以說是比任何人都要保守，保守的原因是我重視自己國家的安全，我並不是反對整個中華民國的統一，但必須在自由、民主、繁榮的前提之下，絕對不是拿自己的安全當兒戲。
　我認為政府的大陸政策絕對不能有任何的鼓勵投資或貿易的措施，我們看得很清楚，美國、歐洲、日本和香港到大陸投資的結果如何？大陸可能樣板性地讓一兩個人賺錢，但大多數人都是賠錢，到時候怎麼辦，難道要回來這裡進行自力救濟嗎？那時政府有義務幫忙嗎？沒有義務！（蘇育琪、姚明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