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南宏憑什麼整頓台灣的交通？ — 左開放．右溝通

炎夏，新竹交通大學的網球場上，夜燈如晝，沒有一點風。
　白天已在臺北忙了一整天，上任交通部長兩個多月的郭南宏，一身淨白的網球裝，全神貫注接招迎面而來的小綠球，無暇擦拭早已如注的汗水。
　不論切、殺、攻、守，他都極勇猛而專注。

　辦公室裡，晨報才一開始，他就聚精會神的和同仁談問題，直搗核心，不須要前言、緣起等會議前奏。穿著深色西裝、身材中等的郭南宏，表情一如在球場上的嚴肅、認真。

　今年四月底，這位蟄居風城十幾年的交大校長，在俞內閣執政三週年的前一個月，雀屏中選，名列在組閣以來的第一波人事異動的名單中，成為當時七位新任首長中最陌生的一張臉孔。
　
意外的一著棋
　
　郭南宏雖然和原是清大校長、在七月擢升為教育部長的毛高文一樣，同以理工背景入閣，再度樹立年輕學人從政的典範，不過，從大學中調用幾乎和政壇沒有淵源的校長出掌政府遷台以來，多半由政壇老將（例如高玉樹、林金生、連戰等）擔綱的交通部長職位，這著意外之棋，連在三月下旬就從前教育部長李煥口中知情的郭南宏本人，都吃驚異常。
　據了解，由交大校長出任交通部長，和同是交大出身的秘書長王章清不無關係。曾當過交通部次長的王章清，雖然否認郭南宏是由他推薦，卻也指出，已有九十年歷史的交大，早在民初時代，就有好幾任校長是由當時的交通總長兼任的先例，而郭南宏「這個人很實在，很認真，」王章清操著湖北腔的國語說：「我們私交很熟，是老朋友。」
　
鄉下人，想做事

　從一上任，打著由主任秘書毛治國設計的「鄉下人進城」的形象開始，這位美國西北大學的電機博士，至今的一言一行，始終出現在各新聞媒體的顯著地位，絕大多數和他直接、間接接觸過的人，都說他「是個想做事的人」。
　從幽靜的、離政治核心有段距離的新竹校園，移駐到台北總統府後高大的日式建築－交通部裡辦公，被形容為「不諳官場規矩」的郭南宏，這些日子的表現，一般認為，確實和一些直接出自行政體系、為政但求平穩安定的首長很不相同。
　學術領政、善用周圍人力資源調配，是一直側身於教育界的郭南宏，打出的第一張令人耳目一新的王牌。
　在交大當校長八年多，或許自忖他當部長的最大優勢，就是擁有一批理工及管理的學者專才做後盾。郭南宏初上台，就帶著五位從二十九歲到四十三歲，碩士學位以上，分別對組織管理、運輸規劃（毛治國、陳樁亮、吳盟分）、科技發展規劃、電信（周勝次、張仲儒）等學有專長的交大師生走馬上任。(見表)
　「希望每帶一個就是可用之人，」自稱原和郭南宏沒有多深交情的主秘毛治國指出，儘管郭南宏較缺的是行政經驗，他卻認為交通部是技術導向的單位，所以帶來專業人員比行政人員更有用。
　在交大時，一草一木都要管的郭南宏來到交通部後，出人意表的蛻變之一，是一改過去只會用人之「力」而為現在的善用人之「智」。郭南宏一上台，就讓他的幕僚群幫他表演了一齣「小戲」，那就是端午節高速公路暫停收費一事。
　這齣戲的後台指揮，包括毛治國、陳樁亮、張仲儒，加上高工局交通管理組同仁的密切搭配，整套作業不但使郭南宏上台一個月後的第一張成績單得以過關，而且經由專業方法得出的數據（三天來的免費，雖讓國庫損失五千萬元收入，但因交通流暢而省下的時間，則相當於六、七千萬元），也成了郭南宏至今仍在向中央力爭下半年十個大假日，高速公路仍舊暫停收費的有力依據之一。
　
主動網羅老少顧問
　
　郭南宏也一反過去交通部「非必要不去找顧問」的被動作法，把原來交通部的顧問，包括實務界的前次長陳樹曦、前公路局長胡美璜、前高雄港務局長李連墀等人全部請來，希望在探究政策層面的問題時，能借助他們的經驗；他更廣向各大學教授、經濟研究機構等，網羅經濟、財政、交通、法律、國貿等各方面的專業人才做個案研究。郭南宏和這批年輕學者一起，幾乎攤開所有陳年老問題，先理清牌理，再研擬應對之策。
　「等於是做政策分析或評估，」毛治國不否認，學者研究有時難免會不務實際，把問題想得太過簡單：「我們會戰戰兢兢。」但他也強調，由年輕、有專業訓練的人來做分析，不但能注意各問題彼此間的互動關係，而且也較有膽量去面對一些「根本」問題。
　「我們要趁著他當部長這幾年，好好大刀闊斧改革一番，」交大運輸所所長張家祝說：「好些自由化政策都是我們建議的。」
　
「開放」部長
　
　郭南宏在這些學者推動下，似乎已揮起大刀，勇猛前衝。例如他所提出的施政構想，就是前所未有的大膽、全面而徹底。毛治國說，硬體上，今後交通部不但將通盤規劃國內整個運輸系統，同時為免蹈規劃案淪為束諸高閣的覆轍，另一方面也從軟體制度方面來配合：加強協調全台灣省市中央交通管理單位，希望能納成一個體系，而由交通部主導調度。據了解，這樣的構想以前早就擬過，卻由於主政者怕阻力太大而作罷。
　此外，郭南宏還將秉自由化、國際化原則，全面檢討、修改過時的運輸制度。例如經過研究發現，一些運輸業像計程車、遊覽車、旅行社等，今天的弊病，皆因「管制」而生，於是他決定將有限度的逐步開放凍結多年的執照等。「開放」會涉及不同的利益團體，因此正反意見及爭執都極激烈，郭南宏還是堅守政府「自由化」政策，他還因此被電視台封之為「開放部長」。
　
看不慣反應慢
　
　熟知新部長的人分析，如果說倚重學術界的專長，是郭南宏對交通部業務進入狀況的一股拉力，那麼他本身認真學習則是另一股推力。據次長陳玉開說，郭南宏初上任馬不停蹄各處奔波，代理主秘張浵原想幫他多分擔些公文批閱，他卻要求所有的公事都要自己看，因此每晚他都帶回二箱公文加班，當晚看不懂的，第二天早上馬上問。郭南宏認為這是了解業務的最快方法。
　帶問題去聽簡報，也是這位政界新鮮人的獨門招式。郭南宏個性急，「看不慣反應慢的人」，他每到一單位聽簡報，聽了十幾二十分鐘後便中途打斷，開始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常把單位主管追問得啞口無言。
　在同仁眼中，他反應快、會抓重點，而且事先一定充分準備，因此從電信總局局長調升交通部已一年多的陳玉開，對這位到任才二個月的長官評價很高，他認為部長目前對交通部整個運作的了解，不亞於事業單位的首長或部裡的司長。
　衝著「他是個做事的人」而答應辭去系主任的毛治國指出，郭南宏的另一特色就是擇善固執。他不但勇於面對問題的根結，而且處事強調公平、合法、堅守原則，該做的就做。他向立法院提案調整郵政資費就是一例。
　
堅持調整郵資
　
　郭南宏到任後不久，聽過去年首度虧損（金額七十五萬元以上，見天下七十四期「天下三百大服務業」）的郵政總局的財務評估報告後，就向立法院提出調升郵政資費百分之百的照會。在這之前，有人勸他不必這麼急著一上任就提出吃力而不討好的漲價案，他考慮了五秒鐘，然後說：「該漲的還是漲，不必逃避。」
　在啊喝聲此起彼落的網球場旁，郭南宏有條不紊、中氣十足的解釋說，郵費調整合理合法。於理，郵遞業務從四、五年前就開始虧損，只是帳面上都是以儲匯業務的利潤彌蓋住了，去年儲匯由於利息下降，業務成長也出現赤字，如果郵費再不調整，這個曾有輝煌記錄的「百年老店」，一旦跌倒，「要重建就不容易了。」
　這個案子直到七月中，立法院和交通部還在討價還價，但被冠上「漲價部長」的郭南宏卻說：「我還是提議調整百分之百，」他兩眼正視球場上的球向，語氣堅定。
　一般看來，二個多月裡，郭南宏每天像塊海綿般，認真學習新事物，廣納學術界建議，頗得正面評價。歸納他能有這些表現，是因為他的主要原動力正是責任感及好勝心。
　包括交大好些對郭南宏頗有批評的教授在內，全校師生都一致認為，這位掌校務八年多的校長，的確是個值得信託、極負責任的校長。他對交大校務推展幾乎到「鞠躬盡瘁」之境就是一例。
　台大電機系的郭南宏，和交大的淵源更深。他是交大在台復校的第一屆電子所研究生，畢業出國學成後，返交大任教，出任教務長、工學院長，以致於校長，郭南宏置身教育界，除了教育部技職司長，高雄工專校長短暫任期外，幾乎所有時間都投注在交大。將「才進前門就可以看到後門」的舊校區，擴建到今天新舊校區加起來可以和清大媲美；從整個校舍建築規劃到校園樹石的選購，大從師資延聘、小到餐廳廚師甄選，似乎每個環節都有郭南宏的身影。
　不論是和系所主任、或行政主管談話都會發現，他們總認為郭校長對他們的業務極為重視和了解。從校內的行政業務電腦化、品管圈發表會，到校際的建教合作商討、科學園區實驗中學招生委員會等等各類會議，郭南宏幾乎都出席，而且充分發表意見。
　
自封「運動狂」
　
　以校長之尊是否介入太深了？「我只抓關鍵。學校裡就教一門課，又沒做研究，學校只這麼小，連這些工作都不做，那做校長太輕鬆了，」郭南宏一再否認他大小事都管的批評。
　訓導長陳義揚分析說，郭南宏以一校之長，幾乎對每件事都了解，原因之一是他在交大太久，「太了解這個學校了，」其次是人人都佩服他的－精力過人。
　這和他酷愛運動有關。郭南宏否認自己是工作狂，卻再三自封是個「運動狂」。從在交大任教起，他就迷上運動。他能跑、能游，精打桌球、足球、籃球、網球。四十多歲時開始學打網球，曾經創下每週練球達二十個小時的記錄。也由於校長酷愛體育，使得交大各類體育設備不遜於有體育科系的學校。以前他在交大太忙時，每天攤開報紙，只看體育版新聞；如今當了部長，不但每週仍回新竹二次打球，還抽空參加校際球賽。
　對郭南宏而言，運動雖是練身，另一目的可能也是藉此磨練他的毅力。他練打某類球時，經常在心中設定目標：明年此時，我的球技要超過某人，於是天天勤練，而且專注的只練習打這種球，非達到目標不可。「如果雙方球技差不多，光憑這股氣勢，一定能壓過對方，」深知他個性的交大教務長陳龍英這麼說。
　他非常在意各類競賽的輸贏。例如交大師生都知道，打球時，千萬不可以贏校長的球，否則即使時間到了，他會要求一直打下去。他在乎校譽，所以會親自領著要參加校際賽的校隊練大隊接力；今年清華與交大梅竹賽，他親自督促各項競賽的練習，甚至帶著辯論隊北上，找到台北校區運輸所的教授們實地針鋒相對的演練，因為辯題正是「高速公路應否開放民營？」
　在許多師生眼中，這位苦學有成的台南農家子弟，也有他極可愛的一面，那就是至今他仍保有的樸實本性。郭南宏生活簡樸，不實，向來不講究穿著，除了運動，別無嗜好。他不爭名利，也不好出風頭。
　認真、負責雖是郭南宏的特色，許多人也認為，這只是做一個很好的「執行者」的優勢，現在身為一個得做決策的政務官，他在「過度主觀」、「行政歷練不夠」等方面猶待改進。
　在一些資深或觀念較開明的交大教職員眼裡，郭南宏主觀意識太強。他對很多事很快就有自己的意見，一旦有了預存立場，除非理由十足，說服力極強，否則很難改變他，許多人都說他是個不大能採納異己之見、「溝而不能通」的首長，因此交大校園不時有引起全校師生爭議的話題。
　例如為慶祝建教九十週年而興建的「思園」，在庭園設計及景觀上，就引起師生極大的爭執。從行政大樓背後望出去，可以看到這座日式庭園，就座落在四周西式的多層樓校舍中，中國式涼亭、日式人工小瀑布、被修剪成動物形狀的矮樹、郭南宏親往花蓮選購的幾十個大石頭等，井然羅列在園裡。乍看是一片綠意，但許多師生卻認為，花這麼多錢（郭南宏說建築費共九百萬元，但一些教授估計有一千五百萬元）建成的庭園，既不實用（沒有高大樹蔭或座椅）、又不夠大方（日式設計小家子氣），就像校園裡的幾十株排列緊密規矩的綠杉（學生名為「矩陣林」）一樣呆板而沒有味道。「對這方面，他的決策力很差，」一位英文教授對他的審美觀很不以為然。儘管郭南宏在一些教授眼裡，郭南宏的聰明、邏輯確是一流，但他生性頑固，又缺乏人文素養，做一個政務官，難免引人擔憂。
　一位專長在組織行為的學者指出，理工背景的人做事腳踏實地，追求事實、數據，但交通事業攸關民生，許多是和社會、文化及人等因素有關的，如果只純從「事實」考慮決定，難免有胸襟不夠、格局有限、考慮不夠周延之慮。
　
不怕做事怕做人
　
　被一位老校友形容「個性率真得像個學生」的郭南宏，另一挑戰就是他包括人際關係在內的行政歷練有待加強。郭南宏背景單純，一位交大教授說他「很不會聊天，」和他說話，他常會把話題引到技術層面。即使當了校長，說話仍非常率直，他在人際關係上的處理，尤其引起一些教授的不滿。例如有好幾次交大行政職務換人，往往都到快交接的時候，原任人才從旁人口中知情。
　有人預測，交通部不久將有重要人事異動，若是他用同樣方法，豈不會影響部裡的民心士氣？
　他曾說過，他當部長「不怕做事，就怕做人。」初到台北，不論是面對新聞界或是處理一些政治性的決策，常令左右手捏把汗。
　張家祝就說他做事不夠圓潤，不會面面俱到，容易得罪人。像他上台好些事情處理方法太過勇猛，常使幕僚擔心他會衝過了頭，「他在做事，我們幫他做人，」人際關係不錯的毛法國說。
　
為「交大幫」闢謠
　
　而現在他似乎已有些警惕。剛來台北，他的幕僚和學者顧問，都是交大師生，因此這一些人全被歸為「交大幫」。郭南宏趕緊闢謠。他解釋說「這是難免，」因為他一直在交大，認識的人有限，剛一開始當然只好都找交大人。「我們是老朋友，沒有顧忌，可以隨叫隨到，」被歸入「交大幫」的張家祝也忙著解釋。
　認真、好強、有原則，郭南宏這些日子來的「鄉下人」作風，的確令「城裡人」一新耳目。但是就如次長陳玉開所言，六､七萬人的交通部，畢竟不是像三千人的交大一樣的格局，只憑自己的智慧和衝勁就能解決問題，實現理想。對於兼俱科技、服務特性的交通業務改進，各方對他寄望尤其殷切，五十一歲的郭南宏，如何一面仍然保有他原先的長處，一面又能使他的理想順利變成事實，將是他這一生的一個重大考驗。
　既要能做事，又要會做人，郭南宏的分寸如何掌握？「我們還在學！」行政能力頗強的毛治國，代他回答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