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真的沒落了？ — 對台壓力的背後

今年以來，美國給中華民國－他第四大貿易夥伴－的壓力既大又快，甚至還有些不合理：
　要求台幣升值將近三○％；要求開放保險、運輸市場；要求台灣重大工程採購要優先考慮美國貨；要求台灣改善勞工待遇，否則……。
　「美國竟然想干涉我們的內政？」一名觀察者激動地抗議美國的「帝國主義」。
　美國對別的國家也不客氣。
　在跟日本纏鬥了十幾年的半導體業一蹶難振的當頭，四月十七日，美國採取戰後四十二年來，首次對日的貿易制裁。單挑上日本高科技產業全面宣戰，對日本電腦、彩色電視機等十幾項電子產品，將關稅提高為一○○％。
　
　美國輸不起？
　
　「美國人就是有點輸不起，輸了就撒賴，」一位資深評論者分析。
　美國－這個二次大戰後的世界霸主，幫世界各國經濟復原的「好好先生」形象，的確在近二年內一瞬間急轉直下，在外國人眼中，顯得過份激動且不理性。美國三大財經雜誌之一的富比雜誌，甚至在今年二月用巨大的且措詞強烈的篇幅報導：美國「不願再當好好先生了」(No More Mr. Nice Guy)。
　對美國這一連串令人費解的措施，世人最直接的反應是：美國因為經濟衰落，才急急出此下策，以求自保。富比雜誌的報導甚至承認：「美國已經不似以往富有，不能再承擔全球貿易領導人的角色……簡單地說：山姆叔叔生氣了，他再也不能忍受了。」
　
　短期病還是長期病
　
　但是美國真的衰弱了嗎？這種競爭力衰退的本質是短期適應的困難？還是國內政經體質不良而衍生出來的長期病癥？
　統計數字說的故事就相當驚人。
　二次大戰後，美國總生產佔全球的一半，現在只剩下五分之一。在經濟實力上，美國已大不如前。（見表一）
　以往，世人都以擁有「美國貨」為傲，近十年來情況大變，連美國人都開始大量買外國貨。
　一九六○年，進口商品只佔美國國家總生產值的四•一％，二十五年後，這個比例躍昇二倍半。傷情最慘重的「美國貨」是汽車、鞋類、電腦、半導體和工具機（見表四）。
　美國貨不僅在國內市場失利，在世界市場上也不復往日雄風。美國貨的世界市場佔有率從一九六五年的一四•六％，降到八四年一○•九％，跟日本和開發中國家成長超過一倍以上的佔有率相比，都特別怵目驚心。
　在國內、外市場上的連連失利，造成美國今天經濟最嚴重的問題之一－貿易赤字，從一九六五年的百億美元順差，一落千丈到去年竟有逆差一千七百億。（見表三）
　貿易赤字再加上外債，更加重美國經濟的負擔。美國的外債去年達二千二百億，比大家印象中熟悉的南美負債國巴西、墨西哥竟多千億美元以上，並且正以每年一千億元的驚人速度增加（見表二）。
　這筆債務等於每個美國人欠外國人一千多美元，比印尼、菲律賓等開發中國家國民所得還多一倍。外債帶來的利息負擔，不僅更惡化了美國的經濟競爭力，還讓美國有史以來首次極諷刺地從世界最大債主國，淪為最大負債國。
　更由於近來美元不斷貶值，經濟合作發展組織的最新統計顯示，美國的每人國民生產總額，首次落後日本（美國每人ＧＮＰ為一萬七千七百美元，日本每人為一萬八千一百美元）；美國工人的平均工資每小時九•一七美元，也比日本的九•二九美元為低，美國已無法再指責日本的競爭力強是因勞工便宜。
　
　相對的衰落
　
　種種跡象看來，美國－二次大戰後的超級霸權－似乎真的步入沒落的命運，雄風不再。
　但是，光從這些數字來診斷美國的病，有點以偏概全，因為有另一組數字在說另一種故事。雖然外債負擔沈重，美國至今還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美國經濟規模仍是日本的二倍、西德的六倍，而且還有世界上最豐富的資源。美國服務業也正成為世界金融、技術服務的領袖，使美國經濟成長並未因製造業退敗而停頓。
　另外，以一九八五年的七•一％失業率為例，雖然不如日本（二•六％），但跟其他失業率超過一○％以上的已開發國家－德、法、英比較起來都不算高。過去六年，美國並創造了一千萬個就業機會，雖然多半在低薪資的服務業，但比起西德同期損失的一百四十萬就業機會，還是相當有希望。
　到過美國的人，看到美國廣袤無垠的鄉間，和大廈林立的都市，都很難相信美國正在沒落，美國經濟學會會長貝克教授就大言不慚指出：「美國經濟基本上還是非常健全的。」
　但是，美國國內最近對美國競爭力的憂慮，已經從最先挨打的製造業者，順序散佈到美國學者、政府官員及一般民眾心中。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最近一次民意調查中，顯示十個美國人中，竟有九個憂慮美國的競爭力。
　這種感覺，淡江大學美國研究所教授陳一新觀察，是因為其他國家（日本、歐洲、新興工業國）的興起，造成美國人相對的衰落感。比起二次大戰結束的五－六○年代，「美國國力為所欲為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斬釘截鐵說。
　美國月刊主編、政大外交系教授蘇起也舉台灣的例子指出，雖然政治上台灣仍依賴美國，但「在經濟上台灣是平起平坐的競爭者。」
　美國的衰落，雖然有部份是跟快速成長的新興國家經濟力相比下的結果，但數字的表現後面，還有更基本的原因。競爭力的核心－人力水準和生產管理方式的效率，美國都有衰退的現象。進一步阻礙美國企業競爭力的，是越來越缺乏效率的美國政經體制。而一切沒落的根源，還在美國人民工作倫理的敗壞與對現實認知不足。
　
　美國人的品質下降
　
　美國人的品質，可以從基礎教育的水準下降看出端倪。根據兩年前在美國社會造成很大回響的報告書「國家的危機」(A Nation At Risk)，美國教育的表現「素質平平」，不只目前勞工的素質無法提高，可能也無法造就未來美國社會邁入科技、資訊時代所需的人才。
　這本書的資料顯示，美國高中畢業生在各種學科考試的成績，比三十年前低很多。而且大學入學考試的成績，一九八○年跟六○年比較，顯著下降，語文測驗成績平均下降五十分，數學下降四十分，連物理都在逐年退步。
　跟日本比起來，美國高中生每年只有七○％畢業，日本高中卻有九八％都畢業，結果導致美國每年必須送一百萬名基礎教育不完全的工人到市場上去。
　因此，美國工商企業界常抱怨每年必須投資數百億美元，替員工補習基本的讀、寫甚至簡單的九九乘法。
　美國的高等教育也面臨考驗。不僅大學生的成績在逐年下降，人力分配上也有偏差。因為好學生傳統喜歡讀法商科系，美國就有太多律師和會計師，而缺乏足夠的工程師。日本每千人中只有一名律師及三名會計師，而美國卻有二十名律師與四十名會計師。所以儘管日本人口只有美國的一半，但工程師的人數卻比美國多九％。
　美國經濟學者瑞克(Robert Reich)指出，正因為這種人力的組合，造成美國生產管理方式喪失競爭力。太多學法商的擔任企業經營管理人，讓美國管理方式著重吞併、收購的生意，而跟改善生產過程、投資研究發展等「真正的工作」脫離了關係。
　他舉ＲＣＡ為例，美國今天已經完全不生產錄影機，而一九七九年，ＲＣＡ把錄影機市場拱手讓給日本時的藉口，是籌不出二億美元的產品開發費。但就在同一年，它卻眉都不皺地借來一百二十億美元，買下一家表現不怎麼樣的財務公司。
　美國投資研究發展經費佔國家總生產值的比例，雖然跟日本差不多（約三％），（見表六）但美國有三○％研究發展費用是花在國防產品。終於在去年，美國向國外進口的高科技產品首度大過出口金額。
　管理上的短視與缺乏效率還有更多其他的因素，但歸根究底還是跟美國政經結構有關。嚴格的反托辣斯法使企業合力的研究發展不可能；企業經理人為滿足投資大眾而太注重短期帳面的利潤；過多利益團體影響決策，制定出各種法律以致增加企業成本。
　
　兩黨政治沒落
　
　華盛頓大學一名教授估計，國會每花一塊錢制定法律，就增加美國企業二十美元的成本。部份美國官員指這個數字太高，但美國著名的工程顧問公司貝泰公司(Bechtel Group)董事長貝泰卻認為實際數目更高，「可能佔到國家總生產值的一○％。」
　美國政府的施政效率，也大受兩黨政治沒落的影響，而越來越不及以往的意氣風發。越來越多候選人不靠黨的支持而競選，使美國政黨對政治領袖約束力越小。不僅讓美國總統無法憑藉組織鬆散、黨紀鬆弛的政黨來支持推行政令，更讓曾為世界模範的美國國會越來越分崩離析。美國月刊主編蘇起指出，僅有五三五名議員的美國國會就有三八五個常設委員會和小組委員會，個個都想影響決策，等於「美國已經有三八五個黨了。」
　每個委員會又再受數目越來越多的利益團體：勞工、消費者、環境保護者、工商利益團體，甚至宗教團體影響。剛從加州回國四個月的政大國關中心副研究員何思因承認：「美國政策形成的過程越來越四分五裂，也非常沒有效率。」
　從個人到公司，再到政經體制，都顯出缺乏競爭力的沒落傾向，美國似乎真的病了。把病源再往深處挖去，美國學者發現，美國傳統精神的沒落才是一切的病源。
　早在一九八○年，商業周刊就指出，美國戰後奇蹟式成長和超強國力，讓美國人逐漸淡忘三○年代經濟大蕭條的恐懼，和先民拓荒勤儉努力的精神。
　於是，美國的工作倫理敗壞，是檢討美國競爭力衰落最常用的指標之一。根據一九八五年的資料顯示，日本工人裝配一輛汽車只需十天到二個星期，美國工人則非需兩個星期以上不可。美國生產力雖然逐年也有成長，但幅度跟已開發國家相比，卻敬陪末座。（見表五）
　另外，美國的勞資糾紛雖不及英國強烈，但每年因勞資糾紛損失的工作天達八百四十餘萬天，是日本的二十四倍。美國國內也不斷在討論社會福利制度造成「懶惰的窮人」的問題。
　
　繁榮的假象
　
　這種傳統精神的沒落，美國學者指出，是因為美國人對現實認知的偏差。美國獨霸全球、叱★風雲的神氣不再，強國富民的年代也已經過去。
　財星雜誌駐東京記者德福斯承認：「美國人還很難適應這種『角色的變遷』。」
　美國現在的「繁榮假象」，已經讓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負債國，也就是說，美國的生活水準是建築在借來的錢上。外債的負擔，讓美國人每年賺的十五塊美金中，有一塊錢必須用來還債。華府經濟研究所所長柏格斯坦指出，這正是造成美國經濟危機最重要的原因。
　但美國人民仍繼續信仰美國「資源無限和富裕永恆」，讓學者大呼這是「過時的經濟心態」(obsolescence of economic psychology)。經建會主委趙耀東批評：「沒有前瞻性的危機意識，是美國最大的失敗。」
　教育失敗、管理方式及經濟環境缺乏效率，到傳統精神喪失，都是美國衰落的真正原因。雖然美國霸權的衰落在現象上，是跟新興經濟力比較的結果；但像所有「帝國」的衰落一樣，美國衰落的本質還是在體制、精神和文化的潰敗。
　正有越來越多的外國人，甚至美國人，都認為美國真的衰落了，而且是個不可避免的長期趨勢。
　這個消息對他的貿易競爭對手國來說，卻不見得是個好消息，因為受傷巨獸的反應通常最令人膽顫心驚。趙耀東指出，這個全世界最大市場被逼到角落後的反應，足以讓全球經濟陷入癱瘓。於是，美國的「經濟外交」政策也將是未來兩年最受世人矚目的焦點。
　這種反應的累積，從越戰就開始。任職加州最老報紙－聖地牙哥聯合報十四年的記者舟挽指出，越戰對美國信心的挫傷，讓美國越來越注重反省美國在世界上應扮演的角色。
　越戰後的伊朗人質危機、和越來越多針對美國人的恐怖事件，都打擊美國自戰後扮演「好好先生」、「世界警察」的善意動機。耶魯和哈佛兩名學者最近一份研究報告指出，美國多數民意覺得「以往美國為世界其他國家所做的事都毫無意義、浪費，而且不受歡迎。」因此有三分之二受訪民眾不贊成美國政府派軍援外。
　
　我不要當第一了
　
　美國月刊主編蘇起分析，美國新的外交策略是「對他自己的利益比以前堅持。以前他肯吃虧，現在不那樣慷慨，受了別人不公平待遇，氣就比較大」。
　美國人的世界觀改變了，以往「無私的國際主義」現在已轉變為「自私的國際主義」。
　在經濟外交上，美國更強調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並儘量爭取在國際競爭上的優勢。「大西洋雜誌」就在去年八月質問：「我們（美國）還要當第一嗎？」(Do We Need to be No. 1 ?)它主張美國應關起市場，重回十九世紀閉關修煉的經濟狀態。
　美國月刊的蘇起分析，這是美國「以前覺得高高在上，現在只覺得是很有錢的國家中一個」的心態反應，於是放棄以往自由貿易論調，而改談「公平貿易」。
　富比雜誌並毫不保留地指出：「世界上其他國家所以能有今天的富裕，唯一的理由是他們都能自由進出美國市場，現在該是他們付點代價的時候了。」
　付代價的呼聲，在未來兩年必然會節節高昇。國關中心的何思因分析，因為一九八八年美國大選來臨，候選人已紛紛出籠尋找新問題，做為競選時的籌碼。貿易逆差對美國經濟的影響，已經成為重要的政治問題，「每個候選人都需針對這個主題提出看法，否則不能當選，」他說。而且在貿易上，共和黨或民主黨的黨籍不是重要因素，地方利益團體說話才算數，所以美國政壇未來兩年內，將全面性地把貿易話題做大。
　日本富士通購買美國積體電路老祖宗「快捷」遭拒就是例子。其實一九七九年法國一家石油公司已自美國人手中買下快捷，這次日本人買快捷卻遭拒，顯然已有情緒因素。聖地牙哥聯合報記者舟挽承認，這項決定的確是個轉捩點，表示加州仇外情緒已相當強烈。
　希望這種仇外只是短期現象，美國終究會恢復以往的世界觀，則是過份樂觀的看法。時代雜誌四月初「美國反省新方向」一文指出，新一代政治領導人將上台，他們是跟著越戰酸苦經驗長大的一咩，不會再相信美國霸權能解決世界上或他自己的問題。
　這批爭搶著上台的新一代，都是中產階級價值觀的代表，對恢復美國的霸權也不會再存幻想。明尼蘇達州與淡江大學美國研究所交換學者蒲卡斯承認，新一代領導人將不會帶領美國走回「好好先生」的路線。
　
　台灣不要變成出氣筒
　
　確認「美國病」的本質和巨人受傷後情緒反應的強度，對有五○％外銷市場要靠美國的台灣來說，是生存的必要條件。中美貿易小組召集人趙耀東玩笑比喻：「你（美國）垮了沒關係，我垮了爬都爬不起來。」
　但是直到最近，台灣還沒有確認美國衰落的本質，而把美國一次又一次的開放市場要求，視為例行敷衍。國貿局長蕭萬長承認，國人「不夠認識美國國內的情勢，」還拿過去的心態來跟美國人談判，美國人「看起來台灣就不夠積極」。
　於是，在煙酒談判和完稅價格表的談判中，就被指為「沒有誠意」。舟挽就指出：「（貿易戰）的情緒真的很強，美國人已聽厭承諾，他們要看到實際行動。」
　在美國一波波既快又強的壓力下，蘇起認為台灣應儘快在今年前減輕跟美國的貿易磨擦，以免變成大選時美國人攻擊的目標。「不要讓我們變成美國內政問題上的出氣筒，」他金邊眼鏡閃著光說。
　美國的確衰落了，但衰落的美國可能帶給台灣更大的壓力和問題，台灣要當心這個受了傷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