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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定南談:從商到從政.不妥協的代價

一草一木,陳定南事必躬親,一磚一瓦,陳定南勢在必管,有人說他是「事務縣長」有人說他「獨裁」,陳定南又怎麼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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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先談談你從政的心路歷程。
 答:我大專聯考以台大法律系司法組為第一志願,因為高二時看電影「紐倫堡大審」,很羨慕劇中的律師。不過台大法律系畢業後預官服役期間,在台北接觸很多司法界的學長,聽到很多司法界黑幕,使我覺得這條路不適合走,就往商界發展。其後在廣告公司、台塑、外銷鞋廠待過,再自己做貿易公司,五十六年到六十九年這十四年間,幾乎全部投入工商界。
 問:你那個時候對工商界的感覺怎麼樣?
 答:一直都很忙,說實在,我並沒有想到自己將來要做什麼,但是我做每一樣工作都很認真做,發現都可以從工作中得到很多樂趣,也學到很多東西。
 問:在工商界,你學到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答:在廣告公司時待人處事各方面有很多收穫,但因為過份強調交際,我害怕聲色犬馬的生活使自己墮落,就趕快逃走。
 問:你提過政治是醜陋的事業,工商界容易讓人墮落,你也覺得社會是個大染缸,現在身處政界,你會不會覺得太醜陋,又要離開呢?
 答:在工商界幾乎沒有多餘的時間關心社會的種種演變,竟然連林義雄當選省議員我都不知道,林義雄是早我兩屆的學長,雖不很熟,但認識。
 我無意以廣告公司特殊的生活方式,來形容所有的工商業。事實上我自己做公司時,有些客戶會要求比較多采多姿的招待,我們可沒有,他們也知道我比較古板。
 問:在選舉過程中,你要接觸社會各階層的人,可能也有很多複雜的關係,你是怎麼適應的?
 答:我很少去適應,我一直希望把我理想的模式帶到縣政府來,也希望去影響社會風氣。這五年之間,可能變成別人適應我的比較多。
 問:別人適應你的過程,會不會很痛苦呢?
 答:我想會,這中間有太多的誤會和不諒解。尤其在我當縣長的頭兩年,相當辛苦,外面的誤會很多,許多人說過去幫我那麼多忙,我卻連個小小的要求也做不到。這是因為過去的公職人員,很自然的把公的資源當作私的資產使用。
 問:縣政府內部人員有沒有抱怨?
 答:剛開始不止是抱怨,他們覺得簡直受不了。我對工作要求比較嚴,他們過去鬆散慣了,一下子沒辦法適應。現在大家比較能適應,在心理上調整過來了。但是在工作成果上,老實說我還不完全滿意。
 問:你在公開場合常表示對縣政府人員工作表現不滿意,會不會對士氣構成影響?
 答:或許會吧,不過這是事實。我們在工作單位檢討時,也有主管提出,請縣長多鼓勵,少責備。我就跟他們說,事情做不好,挨罵活該。開始時我很有耐性地指導每一個人工作,但一旦我發覺他缺乏敬業精神,是不可雕之朽木,我會變得很沒耐性。能力差,但肯虛心學習,我覺得都可以原諒,現在情況是,我覺得一般敬業精神不夠。如果我沒有這樣要求,情況會更糟榚。我何嘗願意什麼事都管,不管實在不行。
 
刻意不要班底
 
 問:你個人的要求和整個政界的標準有點差距,你會不會覺很疲累,或很孤獨?
 答:目前從決策、規劃、發包、設計到施工,我從頭盯到尾,當然要付出很多時間和體力。這對我生理是相當大的負擔,長期透支下來已有些體力不支。不過心理上我沒有鬆懈,也不感到疲憊。至於說孤獨,這和我提過政治是醜陋的行業有關。民選行政首長一般總要有班底協助工作,非常遺憾的我沒有班底,而且也刻意不要班底。因為我發現,一旦有了班底,難免大家就有所求,或者至少被人有所求,這些班底統統會成為新貴,以至於濫權。
 我覺得拿國家的資源,做為政治籌碼,施惠於少數人以換取他們個人的效忠,這樣是不對的。所有要來為公家服務的,或者認同我的理想跟我一起到縣政府服務的,應該要全部投入。國家的薪水,就是全部的報酬,除此之外,不應再有所要求。
 問:你做的是很艱鉅的工作,因為剛剛你提到的情形,幾乎世界各地都發生,包括民主先進國家,都有分贓制度……
 答:所以我說政治是醜陋的行業。要在宦海浮沉,難免有鬥爭,手段卑鄙,無所不用其極。我參加兩次選舉僥倖勝利,對方也有一些為得勝利不擇手段的情況,幸好還不至於逼使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才能打贏。我覺得實在很累、很厭惡。
 問:你覺得從政不需要有任何妥協嗎?
 答:我一直希望能做到,事實上不可能。在我們這邊,議會難免有些事要妥協。剛開始時,他們認為我非常強硬,完全不妥協,現在認為我好像比較好說話,不知道是他們慢慢習慣了,還是我真的妥協了。我是認為我沒有妥協。
 
鮮明的是非選擇
 
 問:你在從事非常辛苦的工作,支持你往這個方向去的動力是什麼?
 答:這和我從政的過程有關。在商界十四年,我一直到六十九年中央民意代表選舉,才開始關心政治。因為周清玉是我同系同學姚嘉文的太太,我去那邊看看、幫忙。加上林義雄家的血案,我覺得這個社會好像少掉了公理和正義。我從政,基於一種知識份子的責任,挺身而出,所以在是非方面,有鮮明的選擇。
 問:你在七○年以政治上的一張白紙受黨外友人「徵召」參選,當選後你和黨外相處的關係怎樣?
 答:我和黨外還保持相當的接觸,但很多人對我不滿意,因為他們原先以為我們當政,什麼事都方便,在高興、期待之下,突然碰了一鼻子灰,當然不高興。宜蘭縣黨外的活動,我一直保持聯繫,只要有空都會投入,但除了索拉茲眾義員在台北的講演外,幾乎沒有到外縣市參加黨外活動。大概加上這個因素,使人家有錯覺,好像我和黨外畫清界線,其實不是。
 問:以後在「民進黨」、國民黨兩
 股力量之間,你如果繼續從政,要扮演什麼角色?
 答:「民進黨」剛成立的時候,民眾日報來訪問我,我說現在不準備參加,以後可能會參加。我認為國家要進步,應該有個強大的制衡力量,「民進黨」成立,對政治民主相當有幫助。但最近很多事的演變,讓我修正立場,暫時不考慮加入「民進黨」。看到「民進黨」的某些事情,我覺得這個黨一開始,就有很多形式、八股、教條,我很不喜歡這些。
 我始終支持正義這邊,如果兩邊都對的話,我會支持弱者,但不是加入。對我自己來說,或許什麼都不要加入最好。
 
厭惡八股教條
 
 問:除了八股、教條,還有沒有什麼事讓你覺得不能同意「民進黨」?
 答:我對監委這件事很失望。今天這個黨一開始就不能表現很突出的道德形象,我很失望。
 問:你似乎很強調道德的訴求,是不是你認為政治上目前很需要道德上的呼籲?
 答:我從來沒把道德這兩個字掛在口邊,只是強調依法行事,對的就應該做,不對的就不應該做。
 現在社會已到達道德需要動整的地步。我在工商界服務,和政府機關接觸中,對公務人員很失望,因為有這個切身之痛,所以我到縣政府來,對大家要求很嚴。
 問:能不能請你以很簡單的方式,描述自己的特質?
 答:我個性很強,在很多事情很堅持我的看法。或許有人會認為獨裁,但我不會堅持不對的事,不對的事我也會修正。我現在擔心的是,我的判斷會不會發生錯誤。
 問:你覺得目前政治環境中,不能完全民主是不得已的?
 答:在某些方面,完全實施是有困難。尤其是地方議會,很多事積非成是,很不對的事竟然可以通過,要縣政府執行。這個時候,要尊重多數表決通過的民主嗎?我們沒有辦法,只有當中流砥柱。不過民主還是理想上最好的方式。
 問:很多地方行政首長面對議會抵制,覺得不能施展抱負。在某種程度上,你能突破議會的限制,做到一些理想,原因是什麼?
 答:議會也要面對選民,今天絕大多數的縣民認同縣政府的績效、計畫,議會在強大的壓力下,沒有本錢阻撓縣政府施政。
 問:你好像不太談高層政治問題?
 答:競選縣長,應該對怎樣建設宜蘭縣提出藍圖,高層次的政治問題,應該屬於中央民意代表爭論的問題。
 問:有人說你有強烈的個人英雄主義?
 答:這種批評很可能。其實我做事並不喜歡出鋒頭,我和這邊的記者關係並不好。如果說做事很有擔當,表現出氣魄,就被認為是英雄主義,很不公平。
 
事務縣長?
 
 問:還有人說你在處理問題上,有時過份講究細節?
 答:議會甚至批評我是「事務縣長」。一個人如果行有餘力,能鉅細靡遺,我覺得無妨。我並沒有因為參與細節的指導,迷失了宜蘭縣建設的大方向。以目前縣政府人員的水準,還沒有辦法獨當一面,我才必須做得這麼辛苦。但我有輕重緩急之分。
 今天我參與最多的是建設,特別是觀光區建設和重大工程,我時常在惡補。做公共工程,如果做為業主的縣政府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將來怎麼管理,工程單位沒有辦法做。不幸的,宜蘭縣政府沒有幾個人員這方面有見地,所以我必須做得這麼辛苦。一件大事的成功,是要很多小事累積起來的。
 問:兩任八年的縣長工作,你最希望留下來的是什麼?
 答:良好的政治風氣。如果大家都秉公做事,什麼事都有機會做得好。可是我實在一點也沒有把握,說不定縣長換人,一夜之間急轉直下。
 我還希望留下好班底和完整的宜蘭縣發展藍圖。
 問:卸下縣長工作後,你打算做什麼呢?
 答:現在的想法是回到工商界。我實在不適合從政,很累,人際關係很複雜,要競選必須懂厚黑學。我對選舉的過程很厭惡,但對做縣長工作,感到很有意義。
 我可能會回工商界,商界只有多賺點、少賺點的差別,不牽涉道德良心的問題。但現階段的政治環境,要長期活下去,到後來必須不擇手段。我面臨現實與良知上的衝突。如果我始終堅持君子之爭,我想我在這行的激烈競爭裡活不下去。
 問:在縣政上,你遭遇到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答:缺乏人才。中央、省的經費一定要投入各縣市,只要基層有能力向上面證明可以把事情做好,一樣可爭取到經費。錢不是最大問題。
 問:在目前的環境,你認為地方行政首長要做事,必須具備什麼條件?
 答:第一是品德,第二是能力。當機關首長,能力差點,底下很多人能幫忙做,只要能建立突出的道德形象,以德服人,領導統御應該很順利。
 其次,我覺得學識最重要。因為有了相當的學識、認識,才有遠見,才能周密思考,下正確的判斷。很多重大的縣政計畫,都需要相當的遠見,所以學識最重要。再其次是擔當,有沒有魄力下決定。下決定後會不會半途而廢、中途畏縮,就要毅力。(金惟純.蘇育琪)
 
運動公園背後的故事
 
 夜裡十點,八支水銀燈照耀宜蘭運動公園如白晝。網球場裡,夜光隊員你來我往地廝殺正熱;田徑場跑道,幾個人閒閒緩緩地慢跑。二十四小時開放的運動公園,是宜蘭人休憩的新去處,假日裡,孩子的笑鬧聲引著風箏從綠地飛向藍天。
 
心力交瘁的奮鬥
 
 五年前,這裡只有田徑場和游泳池,跨出這兩座一億多元的建築,四周是水深及膝的廢田。為了將原先八公頃的規劃擴成二十七公頃,連接省道,陳定南經歷了上任以來「最心力交瘁的奮鬥」。整個籌建過程,正是陳定南做事方式的縮影。
 先是與包括民意代表在內的地主僵持不下,接著縣議會經一夜激辯,全盤否決了一億兩千萬(五千萬買體育場擴大用地,七千萬買學校用地)貸款案,再呈省都市計劃委員會,擴大專案險被駁回,力爭後才扳回縣府再研究的結論。
 在縣內遭阻力,呈上級機關也受挫。兩次省都市計劃委員會會議,運動公園擴大案都未能通過。第三次委員會當天,陳定南作了最後努力,面見省主席邱創煥,攤了一地規畫圖和資料,解釋、爭取了一個多小時。下午省都委會開會,這個幾乎被封殺的案子、竟然沒什麼爭論就通過了。從七十三年向省都委會提出算起,共歷二九○天。
 沒幾天,縣議會審核追加預算時,終於通過了這筆一億兩千萬的貸款案。
 運動公園的規劃、施工,把陳定南鉅細靡遺、追求品質的做事特質表露無遺。從蒐集資料起,陳定南找來住都局、宗邁建築師事務所、台塑(當時正在蓋中正體育場),及各奧運體育場(像紐奧良、慕尼黑等)的資料。還派了四個人到韓國觀摩亞運,拍下好幾卷設備、建築的照片。
 翻遍日本、英國等的公園、體育場資料,陳定南堅持體育場一定要公園化,沒有大型活動時,就是民眾休憩場所。所以運動公園裡有兩公頃的大草坪,可以乘宜蘭的東北季風放風箏;游泳池排放的水,導到專為孩子嬉水設計的水景;還規劃了兒童遊戲區、青少年體智活動區。
 運動公園處處都看得到陳定南對細節、品質的要求。大草坪的草,是花了近半年試驗,從六種草裡挑出來的。主軸大道筆直的欒樹列、棵棵樹徑相等,還動用測量儀器來對齊。
 陳定南的要求,使包工程的人只要一個不小心,就要從頭來。籃球場鋪地面時下雨,打得水泥起沙,凝固後不平整,陳定南要求打掉重做(後來打球的學生抱怨地面太滑,一下雨常常人仰馬翻)。體育館看台的檻干,因為間距不規則,陳定南下令重做,讓包商多花了十八萬。
 「我對品質從不妥協,」陳定南堅決地說。
 時常巡視工地,緊釘工程,使陳定南能挑剔細節,嚴格要求。網球場填土趕工時,他幾乎每個晚上和怪手司機加班到午夜兩點。
 
新點子、新管理
 
 點子極多的陳定南,更創新了運動公園的管理。依編制,體育館館長月薪只一萬五千元,陳定南認為這樣請不到專才,就補助三百萬經費,將運動公園管理委託民間的體育會,管理人員做不好馬上辭退,沒有公家機關賞罰權限小的困擾。一位台北來的遊客稱讚運動公園的管理:「走了二十分鐘,竟然沒看到一張紙屑。」
 幾經波折才誕生的運動公園,是陳定南最滿意的建設之一,也獲得宜蘭人相當的肯定。留美的縣議會議長羅國雄就說:「體育公園相當有水準,到日本、韓國看,我們都不輸人。」(蘇育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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