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頸邊緣各顯神通 — 亞洲四條龍如何應付變局？

亞洲經濟成長最快的「四條小龍」－韓國、台灣、新加坡、香港，多年來經濟繁榮單靠一個簡單的方法－大量出產便宜的產品外銷歐美，而讓日本去抵擋所以的責備。
　然而，無可避免地，四條小龍的成功，同樣地激起了保護主義的壓力。他們的生產成本也不斷提高，台灣、新加坡、及韓國的工資上漲率已連續幾年超過了生產力的成長。工資更低的國家－包括中共及印度，所出產的更便宜的衣服及鞋類，已開始充斥在外銷市場當中。
　四小龍過去二十年平均將近九％的經濟成長率，去年掉到了二•三％。
　
四小龍後勁仍足
　
　然而，經濟奇蹟並沒有結束。即使經濟成長情況不良，四小龍去年輸美產品總值仍達四一九億美元，相當於日本輸美總值的五八％。而他們調整策略的速度及效率，也是令人驚異。
　試圖控制一切的政府已漸漸採取市場導向，讓創業家、生意人有更多發揮的餘地。製造業者也不斷將工廠汰舊換新，生產更精緻的產品。
　為了對抗保護主義，他們開始在歐美設廠、或與歐美企業進行合資。四小龍更四出拓展新的外銷市場－尤其在中國大陸。
　日圓升值更是頗有助益，四小龍的幣值多多少少都跟著美元對日圓下跌。韓國的受益最大，一年多之內，韓國對日圓下跌了三五％，而美元則是下跌三○％，這使得韓國外銷美國的電視機及錄影機比日本貨便宜得多。
　韓圜對主要歐洲貨幣的下跌，也給韓國企業帶來不少的好處。
　日本製造業開始在四小龍身上進行投資，以便利用他們低幣值的好處。三洋開始將汽車音響及電話機的生產轉往新加坡，而豐田則準備在台灣生產汽車零件。
　快速經濟成長、儒家思想及教育是四小龍的共通特點，但這四隻小老虎也各有不同之處。
　擁有四千一百萬人口的韓國，本國市場頗具規模。新加坡（二百五十萬人口）則必須仰賴出口維生。十一年後即將由英國交給中共的香港，一直是亞洲的自由金融中心。台灣則大致依賴中小型家庭企業的便宜產品，達到今天的成就。
　
成長衰退各有不同
　
　成長衰退的情況，四小龍也是各有不同。台灣去年的經濟成長率為四•七％，比前年下降將近一半。這個數字以世界標準而言，仍是相當可觀；韓國成棖率則從七•五％降為五％。另一方面，香港的成長率從九•六％驟降至不到一％，而新加坡則更由八•二變為負一•七％。
　今年，韓國預計成長七％，台灣為五•五％，香港則預計可超過四％。新加坡今年可能完全沒有成長，而預計在一九八七年開始恢復元氣。
　經濟步伐的調整已經夠麻煩了，而四小龍卻還需要同時面對政治轉換的挑戰。
　中共宣稱將准許香港在九七大限後，至少維持五十年的資本主義體制。但誰也不知道，中共未來的領導人是否會遵守這項承諾，而且，即使中共遵守諾言，香港是否能夠維持以往的活力，也是未定之數。
　過去，強人政治給韓國及台灣帶來了長久的政治及經濟穩定性，但未來幾年內，這種情況將可能面臨改變。
　五十五歲的全斗換在一九八○年朴正熙被暗殺後上台。軍人出身的全斗煥宣稱將在一九八八年下台，但依據現行選舉法，全斗煥將可控制未來的繼任人選。學生及示威者已在街道掀起暴動，要求以公民投票的方式進行直接選擇。
　重新帶領韓國走向高成長，或許能夠保住全斗煥的控制力量，但反對派領袖已深受馬可仕下台事件的影響，變得比以往大膽。而不論如何，龐大的街頭示威是不會對韓國的生產力有任何好處的。
　
新加坡轉換經濟政策
　
　台灣面臨的則是領導人的繼承問題，而繼承問題更意味著老一代與新一代的轉換。
　在新加坡，六十二歲的李光耀自二十多年前領導新加坡獨立後，一直對反對勢力採取強力的壓制。過去，除了偶爾的抱怨外，新加坡人大致願意將李光耀的專制統治視為國家富裕發展的交換代價。
　而今，當經濟成長出現了困難，李光耀明白，他必須加緊行動，以防止民眾的批評轉變為真正的反對勢力。他不但開始將年輕的繼承人－包括他的兒子李顯龍，安置在權力階層，同時也積極轉換新加坡的經濟政策。
　新加坡是四小龍脫離政府控制經濟型態最明顯的一個例子。一家當地公司負責人表示：「新加坡政府已決定不再扮演上帝的角色。」
　新加坡政府決定不再以稅賦優惠或低利貸款來鼓勵少數被選中的產業。相反的，他們計劃進行全面減稅，同時讓私人企業自己去尋找投資的方向。新加坡更鼓勵勞工節制加薪的要求，或甚至接受減薪。
　韓國及台灣也正在放鬆經濟管制，而香港則從未有經濟管制的問題。
　
打外資牌 、大陸牌

四小龍與歐美企業合作的行動，比以往任何時間都要積極。一位韓國企業主管說：「共同合作，我們可以打敗日本人。」韓國製最新型的通用汽車，明年將出現在美國的汽車展示場（韓國勞工成本每小時只有二•一六美元，而美國則高達二四•四美元）。而台灣製的福特小型車也即將進入加拿大市場。另外，德國Nixdorf電腦的零件，則來自新加坡。
　四小龍的企業開始在歐美投資，以便避開貿易障礙、改善銷售管道。一家小型新加坡電子公司買下一個主要美國客戶的醫療器材部門。不但利用這家客戶的響亮招牌銷售新加坡製的醫療器材，同時更獲得了美國二萬家藥房的銷售管道。
　四小龍都希望將中國大陸變成自己的客戶－而非競爭對手。但這並不容易做到。四小龍中只有新加坡和中共維持了所謂的正常外交關係－台灣與中共完全敵對；由於與北韓的同盟關係，中共並不承認南韓的地位；而香港與中共的關係也未因一九九七的逼近而稍有鬆弛。
　但是，中共確實需要四小龍的幫助，來推動本身的現代化。中共近來一直故意對政治上的考慮視而不見，以便利四小龍與之交往。
　韓國通常經由香港的一些控股公司在中國大陸進行投資。韓國最具野心的「大宇」集團已靜悄悄地在大陸南部設立了彩色雷視及冰箱的生產線。而香港也早已成為這類活動的財務調度中心。
　中共鼓勵與台灣進行貿易，並希望藉此建立雙方的關係。而為了經濟上的理由，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對三角貿易的事實，也並未採取過份強硬的態度。
　大陸市場對新加坡尤其吸引力。新加坡人說的是全大陸通行的國語－而非香港的粵語。新加坡Wearnes電腦科技公司正計劃在中國大陸和香港交界處附近，設立軟式磁碟機的裝配廠。該公司一位年輕的副總經理表示：「新加坡是是美國科技轉移到中國大陸最理想的中介者，因為我們能夠同時了解西方人和中國人的心態及做事方法。」
　四小龍中很明顯地，韓國是最強的一條龍，而大企業集團正是他們力量的主要來源。現代集團（去年營收一百四十億美元）以小汽車進軍美軍，擠掉日本在美國部分低價位車的市場。「現代企業」的董事長說：「在這場競賽中，我們沒理由輸給日本。」
　
韓國力量來自財團
　
　韓國介集集團最年輕的大宇，即使在重重壓力下也成長得很好。大宇四十九歲的創辦人兼董事長金宇中，半年來彷彿是大宇最高階層的推銷員，在世界各地奔走。他說：「像現在這種時機不定的時候，你必需自己出去找訂單，訂單不會自己來找你，」去年大宇的外銷成長了一六•六％達到三十億美元以上。
　由於油價下跌，韓國的另一項特長－海外營造，在中東逐漸萎縮。愛冒險的金宇中卻仍在利比亞、伊朗進行營進工作。他指出：「伊朗付款準時，而且沒有什麼貪污問題。」
　金宇中另外一個成長策略，是與西方企業建立合作關係，確保源源不斷的生意。大宇替Caterpillar生產堆高機卡車，也為波音公司製造噴射機的機體結構。而明年的新行動則來自與通用汽車的合資計劃。
　另外，大宇電信去年設計出一套可與ＩＢＭ互容的個人電腦，銷往美國。美國的「消費者報導」，形容這套售價在一千五百美元以下的產品，是「所有與ＩＢＭ互容的產品中，最值得買的一種。」
　台灣靠著傳統的小型工業成為輸出巨人。成千上萬的家族企業不斷製造出便宜的跑鞋、塑膠飾品及成衣。七十歲的經建會主委趙耀東表示，這些公司害怕嚐試製造較複雜的東西，他說：「這些人沒勇氣，但台灣的年輕人有。」
　政府的研究單位和私人企業，正共同引領台灣走進新的產業。其中最具野心的，就是兩億美金的超大型積體電路（ＶＬＳＩ）發展計劃。中華民國政府希望引進德州儀器、飛利浦，成為主要投資人。
　負責交涉的工業技術研究院院長張忠謀指出，「所有亞洲成長最快速的國家都在談科技，但只有台灣最具有科技人才。」張忠謀獲得美國史丹福電子工程博士學位後，在德州儀器待了二十五年，後來當上美國通用器材的總裁，去年才返回台灣，推動科技工業的發展。
　張忠謀希望替一些電腦及電子公司製造積體電路，而設計圖則由這些公司提供。「我們的策略是跟跨國企業結盟，而不是跟他們競爭，」張忠謀估計台灣的ＶＬＳＩ廠可以在今年動工，而工研院不但已設立了一條試驗性的生產線，同時也已訓練出兩百多位工程師。
　
二％的資訊市場
　
　台灣並已聘請世界著名的Arthur D. Little顧問公司，協助台灣的電子公司往控制傳真機的微處理器、電腦工作站、印表機等方面做多角性發展。
　資策會執行長何宜慈表示：「我們只希望在資訊工業的世界市場上占有二％。」他有信心台灣能夠成功地達成目標－在一九八九年售出四十六億美金的電腦、週邊設備及零件。去年的成績是十三億美金。
　台塑是台灣最大的民營企業集團，對他們來說，自動化行業是全新的嚐試，在惠普的協助下，由南亞投資的印刷電路板廠，完全由一套整合性的電腦系統控制。這次的合作，進一步促使南亞、惠普合資成立新公司，幫助其他公司自動化。
　新加坡在服務業輸出方面，有令人印象深刻的長程計劃。這項計劃的主持人是李光耀之子李顯龍－現任貿工部長。在英國劍橋、美國合佛受教育的李顯龍說：「光有短期的解決方案，不能讓我們脫離這一次的景氣衰退。」
　由於韓國及中華民國已吸引越來越多的外國企業前往投資設廠。李顯龍認為，新加坡則必須成為一個「完全的商業中心」，使跨國企業能在此發展新產品、管理亞洲地區分支機構。
　低稅率、自由化制度使香港成為許多大公司的總部所在。然而，許多美國企業卻越來越中意新加坡，因為新加坡說英文的人多、政治局勢也比較穩定。美國半導體的鼻祖之一費契爾公司(Fairchild Semiconductor)，就利用新加坡的基地，為其他的工廠製造工具機。費契爾遠東地區總裁說：「新加坡已逐漸成為電子公司的亞洲總部。」
　香港是最脆弱的一條龍。逐漸成為中共經濟前哨站的香港，雖可因此獲得成長，卻也同時降低了它的獨立性。以中國人為主的五百五十萬香港居民非常擔心，中共接管後，香港恐怕不能維持現有的繁榮景況。
　香港的中國商人投資意願低落，為了刺激商業信心，過去五年來，中共在香港投資了四十多億美元。中共還協助遭遇困難的公司度過難關，其中包括買下一家當地的銀行。一位西方外交家警告：「長期來看，中共的投資並不是為了香港的利益。這些海外僑民在香港的成就是世界級的，但是，如果他們往後把大部份時間花在結交落後的『中國親戚』上，情況恐怕就會改觀。」
　現在，香港的中國人以靈活地應付挑戰來求取生存－他們將勞力密集的玩具、紡織業轉由大陸生產，以降低成本。
　靠著靈活的應變能力，亞洲四小龍仍能夠浩浩蕩蕩地向世界市場進軍。一位韓國經濟學家堅信，四小龍的經濟成長將繼續高過其工業國家，「因為他們賣命工作。」而現在，四小龍更開始聰明地工作了。（姜雪影、李慧菊、蘇育琪取材自財星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