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中國石油公司,還沒有一家公司的產品調價,會引起三十位立委聯名質詢,監察院組成小組調查,連經建會主委趙耀東,都為「一塊錢」提出辭呈。
引起這一連串風波的,是關係每個人荷包的油品降價問題。中油的產品與每個人的關係,還不只汽、柴油。家燒的瓦斯、廚房旳塑膠碗筷、頭上戴的安全帽、身上穿的人造纖維衣服、運動鞋、甚至腳下踩的柏油,最終源頭都是中油。
中油在工業界也舉足輕重,以中油的石化產品為原料衍生的石化業中、下游(如紡織、塑膠、鞋業、玩具),每年賺進上百億美元的外匯,占我國出口總額的三分之一以上。
扮演後援角色
這個和國家、個人都息息相關的公司,擁有近兩萬人的員工。十一個一級單位(如高雄煉油總廠、苗栗油礦探勘總處、海域石油探勘處等),像高速公路串起的珠鍊,北起桃園、南至高雄。就連隔著印度洋的科威特,也有中油的辦事處。五百多個加油站,更織成一張油網,觸角遠伸至澎湖離島。
在台灣經濟踩滿油門、往前急衝時,中油一直扮演後援的角色。從最初的注滿油箱、供應工廠燃料,再進一步為石化業穩定地生產乙烯等原料。「四十年來,就是能源危機時,也沒讓國家斷過一天油,」在中油管業務,退休後到台灣合成橡膠的黃華生驕傲地說。
然而,這個曾是台灣經濟動力的公司,卻在五輕、油價事件餘波盪漾中,度過四十歲生日。
輕油裂解廠是生產石化原料的工廠,以興建的先後,中油已有了一、二、三、四輕,四個工廠。中油家庭是否要添個五輕,輿論界曾公婆各有理地僵持不下,就在雙方為台灣應以五輕維持原料自給率,或不建五輕、改向成本低廉的中東買不足的原料,吵得面紅耳赤時,俞內閣宣布將五輕列入十四項建設。
建或不建,卻只是五輕爭執的開端。決定興建後,中油提出的計畫,投資報酬率是負的,被國營會副主委王玉雲以「國營事業也不能做賠本意」,否決了投資計畫。這時以王永慶為首的石化中游業者,向政府提出五輕民間自建的申請,他們的計劃卻是賺錢的。在這種壓力下,中油又拿出另一份計劃,表示以前評估過度保守,經修正後發現,五輕仍有利可圖。
就在中油與輿論界步步逼近的質疑奮戰時,又踩到一觸即發的「油價」地雷,引爆了另一場戰火。
面對一波高過一波的批評,一位年輕的中油員工急切問:「大家都辛辛苦苦做事,為什麼得不到別人的讚許?」而老一輩的主管更感歎,中油今天的境遇、精神,與草創當年差了十萬八千里。
以苦幹起家的中油,曾有過段光榮的歷史。四十年前的中油,是以抗戰時開發玉門老君廟礦場的「甘蕭油礦局」,和「甲川油礦探勘處」的人員,接收戰火後幾座形同廢墟的煉油設備而成的。當時中國油品市場由國外大石油公司把持,沒有人願意賣原油給將來可能成為競爭對手的中油公司;戰後的中央政府,也沒有餘錢支援中油整修設備。
就在這既沒錢修設備,又無處買原料的困境,中油建立起今天年度盈餘上百億的公司。
「老君廟」元老對工作的熱忱與奉獻,被公認是中油能成為全國最大公司的主因。在「一滴汽油一滴血」的抗戰時期,這群年輕人遠征荒涼的西北戈壁,為國家尋找油源。「打仗時吃過苦,曉得國家困難,到物料困難的戈壁,也只是想替國家做點事,」七十多歲的中油顧問姚恆修回憶當年,老君廟的物資缺乏到給十幾釐米厚的鋼板開個洞,都要用手敲。
沒拿過政府一毛錢
「老君廟精神就是苦幹!」抗戰時負責老君廟煉油廠的金開英說。這位中油第一任煉務協理,帶了老君廟的子弟兵到台灣,從借來的兩百多萬美金,和日本人留下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煉油設備做起,到今天總資產一千六百多億元台幣。他自豪的加了句:「沒拿過政府一毛錢。」
民國五十年代末期,中油將煉油業務擴展到石化工業,為日益蓬勃的石化下游加工業,提供穩定的原料。也給剛萌芽的石化中游原料業,提供不少人才。
「對工程師而言,能做一個輕油裂解廠,就終身難忘,」高雄煉油總廠廠長陳繩祖說:「而我們有些工程師從一輕做到四輕,現在還參與五輕計畫。」這群有實戰經驗的人才,後來不少到民間石化業(如台塑高雄廠前總工程師廖樹南,台灣合成橡膠總經理張慕林等),不但帶來技術,更使中油和石化業者關係密切。
除了民間,中油人才也向政府機構發展。中油共出了一位行政院長(翁文灝)、三位經濟部長(張茲闓、張光世、李達海)、兩位工業局長(虞德麟、徐國安)、一位國科會主委(張明哲),前總統嚴家淦也曾以財政廳長兼任中油董事長。
一萬四千多個日子,中油從告貸起家,成長到年營業額二千多億(相當中央政府總預算的一半),躋身財星五百大(Fortune 500)外國企業的七十三名。但近幾年面對輿論的質疑,不論是加油站開放民營、五輕或油價,在應對上都顯得左支右絀,招致更大的批評。
保守心態遭指責
由於油價、五輕的最終決策,都提升至行政院,所以外界對中油最主要的批評,是作風保守、老大。油價事件吵得最凶時,中油遲遲不肯說明輿論界再三逼問的油價成本、結構,更明文禁止員工私下對外透露消息。就連監察院油價調查小組,都嚴厲指責中油不提供完整資料。
一位資深記者形容中油是「銅牆鐵壁」。中油內部資料,只要和業務有關,像業務統計年報,一律不准對外公開。就連一位研究台灣能源的學者,也抱怨中油的資料得之不易。
這種保守心態的形成,中油人員認為新聞界也有責任。曾任巴西經濟參事,在中油近三十年的郁仁長,一方面承認中油的公關不能「只是請人吃飯」,一方面指出新聞界搶時效,有些事還沒搞清楚就報導:「中油吃了虧,以後有事就先護著,等自己想清楚了再說。」
熟知中油的人士更進一步指出,工程師文化是中油疏於對外溝通的主因。儘管中油提供的天然氣、石油氣,已成為每個家庭不可一日或缺的燃料;遍佈全省的加油站,更是每天為大眾提供服務。但中油在心態上仍停留在製造業,忽略了大眾對服務品質與溝通上日益高漲的要求。
「中油的傳統,是單講做事,外頭不應付,」當年以獨當獨行而被稱作「老虎總經理」的中油元老金開英說。打開中油的各項計畫書,「充份供應國家所需能源」、「執行政府能源政策」,仍是開宗明義的首要目標。只要埋頭苦幹,做好能源供應者的工作,其他都是次要的。
組織龐大的困擾
然而大部份民眾對中油的印象,來自加油站的服務態度,及報章上的報導。當開車的人發現加油量不太對象,再讀報章上對中油的批評,就難有好印象。
就是石化產品的客戶,也對中油的服務態度頗有微詞。「中油沒有客戶觀念,感覺不出他們在做生意,」中油的一位大客戶指出,由於是獨占事業,只此一家別無來源,向中油買東西,反而是顧客要採取主動。像輕油裂解工廠每年停工保養的日期,預付貨款的利率變動(石化業向中油買原料,必先付款後提貨,中油再依銀行公會放款下限的利率,付給業者繳款到取貨之間的利息),都必須由客戶以公文催詢,中油較少主動通知。
除了外界的批評,中油內部人員也進一步指出,中油組織龐大(員工人數近兩萬,以單家的公司而言,僅次於大同公司),業務複雜(包括買油、採油、鑽油、煉油及石化原料業,各單位分散全省且均涉及精密的專業知識),扮演幕僚角色的總公司各處,卻未善盡合規劃的職責。
缺乏現場經驗是幕僚人員最受批評的弱點。一位在高雄煉油總廠工作了三十多年的主管指出,除了高級主管,總公司大部份幕僚人員一考進中油就分發到總公司,很少有現場經驗,也未到各單位實習,所以對現場不十分清楚,做計劃或審各單位的計劃時,就可能出差錯。
以喧嚷經年的五輕事件為例,這位主管透露,總公司更改投資報酬率時,並未知會提原始計劃的高雄廠,而改計劃的幕僚又忽略了更改一個數字,前後文也要跟著改,以致計劃前後不符,在國營會當場被審查計劃的專家指出,最後還是連夜從高雄廠派兩個人到國營會修正、解釋。
「中油的幕僚作業不夠好,」擔任過中油二十一年總經理、董事長的胡新南同意:「idea有,但planning不夠,執行計劃做得不具體。」
胡新南說,幕僚作業不夠好,是因為幕僚人員的精力多花在和政府機構溝通上。管中油的公婆包括審計部、經濟部、國營會、立法院、監察院,為備各監督單位查詢,公司的報表「多得嚇死人」,好不容易計劃通過,幕僚人員已筋疲力竭。像桃園煉油廠,光說服上級批准廠址,就花了四年。
腦袋和四肢配不起來
總公司的幕僚作業,也影響對外形象。高雄煉油總廠一位員工認為,執行業務的是各單位,而對外發言的是總公司,各單位業務均涉及複雜的專業知識,負責和記者打交道的總公司人員未必全了解,所以不敢多說,以免說錯話,記者一再追問未果,難免留下中油遮遮掩掩的印象。
「中油的腦袋和四肢,配不太起來,」台灣營業總處一位管加油站的主管也有同感。
對員工平均年齡近四十二歲的中油而言,「老化」是個日漸逼近的考驗。
根據日經週刊對日本一百家大企業調查顯示(見天下四十六期),員工平均年齡超過三十歲,是企業逐漸老化的警報之一。因此,一旦步上衰老之途,活力消失,管理上的權威和形式主義也會隨之興起。
中油的公文盛行,已露出形式主義的端倪。總公司一位員工指出,由於沒有人願意負責,所以中油大小事項要公文旅行,層層上報。一位副總無意中透露,他一天最多要看一百多份的公文。
矗立在台北中華路上的中油大樓,人員層級之分就像一層一層的隔樓一樣清楚。一位總公司員工表示,中油五年,只在會議場合見過直屬副總,其他時間除非副總找,否則只能在電梯看到他。
技術無法創新?
老一輩的主管則抱怨國營事業限制太多,制度僵化。七十一歲的郁仁長說:「現在的中油比我們當時制度化多了,卻不見其利,只見其害。」他說,太制度化,做什麼事動輒要請示、開會,造成員工不做不錯的心態;而不多做,就不會多想,以前人家怎麼做就怎麼做,創新和時機都犧牲了。
「上面的不信任人,下面的肩膀沒有了,」元老金開英也很遺憾地說。
中華經濟研究院診斷中油營運後發現,陞遷瓶頸是員工對工作不滿的頭條原因。「當年胡新南四十二歲就當總經理,而現在副總平均年齡逾六十歲,」一位具企管碩士學位的員工說,陞遷遙遙無期,使得待遇高的民間企業侵蝕了中油的人才根底:「有機會,說不定我也會走。」
技術創新,是許多大企業隨著歲月增長仍能穩定發展、突破老化困境的妙方。但過去中油的研究發展欠缺成效,不論是在現場應用,或新技術開發,都無法令工程人員滿意。
像位於嘉義市區,年度預算六億多的煉製研究中心,屋宇明淨,研究設備琳瑯滿目,擁有九位博士和六十九位碩士,卻對現場貢獻不大。高雄廠總廠長陳繩祖說:「煉製中心在紮根期,只作純研究,未深入現場,對我們的支援不多。」
煉製研究中心主任夏昶承認:「過去和現場聯繴不夠。」六十多歲卻仍一頭黑髮的夏昶分析,研究中心的前身是嘉義溶液廠,改制後以生物化學的人員為班底。早期投資大量人力、金錢在以醱酵做石油蛋白,但兩次能源危機後,以石油做蛋白質成本太過高昂,只好放棄。
不能一直搞工程
除了主要研究與煉製無關外,其他研究也被批評為零散。參與過中油研究計劃評審,現任中化董事長的董世芬說,想兼顧的題目太多,結果都做不好。研究中心一位主管承認,有些研究題目無疾而終,有些題目翻來覆去,像用石油蠟做凡士林,就重覆做了二、三次。
面對內部問題和外界批評,中油領導者已採取行動來解開難結。
較顯著的行動,從李達海選陳耀生接班開始。在經濟部長寬敞的會客室,這位中油前任董事長說,中油的領導者「不能一直是搞工程的,」所以他將棒子交給原在美國負責業務的陳耀生。
陳耀生升任董事長後,擢升他任廠務處長時的副手周啟錦任總經理。周啟錦原任中化總經理,曾因管理轉虧為盈的中化,得到中油內部的「英才獎」獎章。
「中油要推動管理革新,」陳耀生興致勃勃地說,首先健全組織,加強幕僚作業,其次分層負責,充分授權。像煉油廠各工廠單位都要獨立成利潤中心,為本身盈虧負責。
各單位間的配合,也以輪調制度加強。過去中油主管多由單位中一步步升起,輪調的情形較少。但最近總公司企劃處處長退休,由原廠務處處長接任,廠務處處長的缺則向高廠調來。陳耀生聲稱,總公司高級主管向來多有現場經驗,只不過現在要「稍微加快腳步」。
輪調的效果在煉製研究中心已顯現。去年,在高雄廠待了三十五年的夏昶,以煉務副總廠長轉任中心主任,一走馬上任,就嚴格要求研究人員將眼光放到現場:「再不改,煉製中心的招牌要砸了。」目前煉製中心致力「重油轉換」-將過剩、且附加價值低的燃料油,轉換為汽油,估計每年可為中油多賺六至八億。
進行多項改革
財務方面,「中油的財務結構向來就很健全,」陳耀生說,目前的著重節省利息。像購買原油的融資,除了央行固定給利息七%的十億元短期資金外,其他的中油發行短期商業本票,只要二%利息。再如日幣、馬克等外債,早就借台幣還了。據陳耀生估計,總共節省二•五-三%的利率。
對外溝通是另一革新重點。「應事先溝通,讓大家充分了解;否則等別人質疑,再來defend,就難了,」在美國待了十年的陳耀生說,目前許多問題都出在溝通,中油要改被動為主動,每個月找題目向記者演講,並成立專責小組,負責和立、監兩院溝通。
僅管已邁出第一步,但對整個中油而言,目前的行動仍只是起步。吹熄四十歲生日蛋糕上的蠟燭,中油許下的心願,應是重拾創業期「不輸人」的拼勁,希望下個生日能在各方讚許中度過。
如果工廠像公園…
清晨的高雄煉油總廠宿舍區,朝陽透過夾道的綠樹,灑在沒有一張紙屑的路面。除了晨跑、溜狗的步聲,就是鳥聲,仔細分辨,共有四、五種。晨霧中的綠意,從高爾夫球場,染到家家戶戶庭院外的灌木圍牆,紅色的老式消防栓,在萬綠叢中相映成趣。
這個會讓人誤認作歐洲住宅區的中油宿舍,和隔街相對,擁有七十多個單位的廠區,為中油公司挽住了一群煉油、石化人才。
環境留住人
高廠是中油的發源地與心臟區,多年來為中油儲備了不少人才。像任期最長的董事長、總經理胡新南,在高廠待了廿多年;經濟部長李達海一來台灣就在高廠;國科會前主委張明哲是高廠第二任廠長;第四任廠長董世芬現掌中化,中化在去年國營會考成排名優於台電、中油。
高廠在這些人胼手胝足下,從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日本海軍燃料廠,到目前每天四十七萬桶的煉量。但身為廠長的月薪卻只有五萬多,不及鄰近石化區經理的一半。他們深知,以國營事業的薪水,和民間石化業爭人才很吃力,於是規畫了一個完善的環境,為高廠挽住人才。
「許人高廠員工到民營廠都會大有作為,仍願留下來,還是為了這個環境,」技術室能源科的高景勇說。
高廠員工幾乎都在此生根落戶,因為除了環境清幽,公共設施完善(醫院、超級市場、網球場、保齡球場、游泳池應有盡有),更重要的是,有水準整齊的學校。從兩歲半入學的托兒所,連貫到升學率最高曾超過九○%的國光高中,煉油廠的員工都不必為子女就學操心。
令人感動的工廠
「我給校長全權選擇老師,謝絕一切關說,還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當過高廠十一年廠長的董事芬,談及高廠的生活、工作時,一向不苟言笑的臉上,線條也都柔和了。他還記得高廠徵廚師,連當時高雄極富盛名的「厚德福」餐館大廚師都來應徵,問他為什麼放棄十倍的高薪水:「我有技術、有錢,現在為的也只是孩子的教育。」
維持一個連眷屬在內逾三萬人的工廠區,管理十分重要。要求嚴格,「許多員工看到他的吉普車就躲」的董世芬,禁止宿舍區養雞鴨等家禽、家畜,不准設攤,不准營業。「當時大家罵他罵得最凶,現在卻最懷念他,」一位員工說。就是上任總廠長李熊標,回憶起高廠環境,也認為董世芬花的心血最多。
高廠現有詳盡的宿舍管理條款,小到連停車房、電視天線,都規定由廠統一做,再由員工付款。現任副總廠長陳國勇更推動「環境清潔責任區制」,表現列入工作考績。
宿舍區安定家人,工廠區則吸引工程師。「高廠是個內行人看了會很感動的廠,」中油退休副總經理江濟恩說,走過百多個煉油廠,高廠最完整,包含的項目也最多。
一般煉油廠多以煉製油品的設備為主,而高廠除了煉油,還有各種改善油品品質的設備,及生產石化原料的輕油裂解廠。總廠長陳繩祖說,隨著中油業務的拓展,高廠常添蓋新工廠,提供工程師設廠、裝機的實戰經驗,是成長練的好環境:「我們沒有一個工程師沒試過車。」
但是高廠也有其他單位較少的困擾。一位一級主管表示,大家生活、工作在一起,利益容易結合,情緒也易感染。一些員工對工作不滿,不是影響別人,就是墨函亂告,給管理者帶來相當的難題。
近晚的高雄廠,休閒活動剛開始。游泳池、保齡球館、體育館滿是笑語。就是在微亮的街道上,也有推著娃娃車、牽著小孩的父母,身上仍穿著繡了名字的制服。如何發揮高雄廠的長處,將缺憾減至最少,要靠所有員工和管理者的努力。(蘇育琪)
八億元的博士──孔祥雲
兩年多前,猶他大學燃料工程博士孔祥雲,辭了Ash-Land (Fortune 500排行四十六名)年薪四萬多美元的工作,鎖上連前後庭二百多坪的房子,攜家帶眷回台灣。選了薪水不及原來三分之一的中油煉製研究中心的工作,搬進卅幾坪的員工宿舍。
「孔博士給中油一年增加六到八億的收入,我們最需要的就是這有石化業工作經驗的博士,」中心主任夏昶在給訪客作簡介時一再強調。
這位卅五歲的製造方法組組長,將在美國做的「重油轉換」,帶到中油,把因台電改用核能發電而過剩的燃料油,轉換成需求日殷的汽油。
「回來,還是為了份鄉土感情,」高鼻樑、大眼睛,被選美煉製中心「七大美男子」之一的孔祥雲,笑起來略帶靦腆:「在工作正順的時候回來,是趕著孩子上小學前,適應上較不痛苦。」
時常和員工接觸的夏昶說,讓孔祥雲回台的另一個原因,是他七十多歲的父母:「孔博士很孝順,父母不願到美國,他就回來了。」
在煉製中心兩年多,孔祥雲覺得工作的機會很多,只要想做,有做不完的事,也有很多支持,不像美國,分工極細,成就感較少。除了重油轉換,孔祥雲還打算建立原油採購的「技術資訊」,分析台灣市場需要的各種油品比例及中油煉油廠的生產方式,以找出買什麼品質的原油最經濟。「台灣的研究發展還很年輕,」在美國就是主管的孔祥雲說,煉製中心很多人員沒有工作經驗,一踏出校門就走進中心,程度不錯,「很會解習慣,跟著別人的論文走也沒問題,但自己發展題目就有困難,」所以要花很多心力:「像指導教授一樣。」
「在工作上,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坐在整潔明淨的個人辦公室,孔祥雲說,這設備齊全,經費也充裕,唯一不便的是,住在沒有大學、沒有其他研究機構的嘉義,他在猶他大學攻圖書館學的太太,只得賦閒在家。
身為公務員,孔祥雲覺得不論待遇、社會地位,都和同等學、經歷的大學教授差了一截。選擇煉製中心,還是因為在事業機構,可以實際做點事。但他發覺,在國內做事,成功與否,待人接物也非常重要:「除了專業技能,待人方面還要多學習。」(蘇育琪)
退而不休的老虎總經理
有人喚他「中國石油之父」。
坐在中鼎大樓的中國技術服務社辦公室,八十五歲的金開英把打一揮:「不要給我吹噓!一個人活著,本來就該做點事,不然不叫做人。」
這位從讀書起到白了頭,都沒離開過碳氫化合物的中油卸任總經理,為石油業做的「一點事」,連從未謀面的中油新生代,都說中油的基礎是由他打的。
金開英的老部下黃華生說,金先生不但帶著子弟兵衝破中油草創時的困難,他的一些決定,至今中油仍受惠。
黃華生舉例說,中油初成立時,沒人願意賣油給這個未來的競爭者,而金先生利用國外大石油公司間的競爭,先向初成立、急欲爭取遠東市場的海灣石油公司(Gulf,現已被Chevron合併)買油,迫使其他油公司不得不跟進。而海變公司不但賣原油,還貸款給中油,這筆貸款是政府初來台政局不穩時的第一筆國外貸款。
當時買原油有佣金,金開英不要,而要對方用這筆錢為中油訓練人才。中油每年派四-七人到美國大石油公司受訓,直到八、九年前才由中油自費派往。這批人才後來成為中油的中堅份子,外貿協會董事長張光世、中油現任董事長陳耀生就是第一批前往受訓的人。
一頭白髮卻仍神采奕奕的金開英,回憶草創當年嘗過的威脅利誘,神情仍略顯激動。中油貸到款打算用來整修戰後殘破的高雄煉油廠時,金開英在紐約。有個美援機構的人員約談他說:「二百七十萬美元不夠造個煉油廠,你又何必勉強呢?造不成可是對你的名譽有損。」金開英不理。今天,高雄廠的煉油量占全台灣七○%以上。
現任中油董事、在老君廟就跟著金開英的楊玉璠,用「爽快」來形容金開英個性。由於小事情,可看出他率直、不講形式的作風。經濟部曾要求中油給各大學獎學金,頒獎學金的同學,畢業後必須到中油服務。金開英答應給獎學金,卻不同意後面的條件:「答話,工作要看自己的志願,那能勉強!」就是出國訓練的人員,金開英也告訴他們:「你們愛看什麼就看什麼,回來也不必寫報告。」
自稱「單講做事,外頭不應付」的金開英,以不買民意代表的帳出名。現任立法院預算小組召集人的元老立委莫萱元說他「有前瞻性、有膽量,即使別人攻擊,只要他認為對的,就照做不誤。」這種個性雖得許多人的讚賞,卻也成為他離開一手拉拔大的中油的主因之一。
當年中油要造兩艘三萬多公噸的油輪,而立法委員指責金開英從中圖利,說話被形容為「一刀一刀砍下去」的金開英,一連好幾晚到立法院說明。
「為了油輪案,金先生很灰心,這是他下台的重要原因,」跟了金開英大半輩子,現任中技社顧問的郁仁長說。
因油輪下台
現在,這兩艘油輪已不知在各大洋上奔波過多少回,為中油運原油。而莫萱元委員也一再稱讚金開英清廉。
「當初在立法院大罵金先生的,後來都成為他的好朋友,」郁仁長補充說。
退休後,金開英擔任中技社董事長,從事石油工程。財團法人的中技社,從四十五萬起家,做到一年七、八億的營業額,金開英覺得「不像話,賺了錢不繳稅」,就轉投資中鼎工程公司。
被醫生診斷為「骨頭老化」,旅行或較勞累時必須加鋼支架輔助的金開英,仍念念不忘要中油加強研究發展、趕上時代。「現在是寺神榜時代,千里眼、順風耳、飛天,都不是幻想,」金開英說,技術不斷進步,像目前的鋼引擎,很可能為陶瓷引擎代替,到時會有許多燃料、材料要跟著變。像這類的世界趨勢,中油一定要掌握,具作好萬全準備。
「一定要往遠處看,」這位退而不休的老先生再一次叮嚀。(蘇育琪)
荒野•汗水•覓油源
打從步出成大礦冶系教室,二十多年來,台灣西部的深山叢林,就是莊一男的辦公室。就像醫生打針抽血一樣,莊一男指揮上百噸的鑽油井器材,探索深埋在礦脈的油氣。
在苗栗出磺坑出區,一間放了兩張桌子就略顯侷促的隊長辦公室,莊一男操著閩南口音的國語,翻過手繪掛圖,解說鑽油井的工作。
站在辦公室口,就可看見二十幾層樓高的鑽機,污黑的油漬配合上斑駁的鐵,在蓊鬱山林的背景,顯得十分突兀。一年多前,這片沙石地也是蒼翠密林,地質調查人員發現綠意底下油氣的脈動,畫下記號,莊一男就帶了三十九人的隊伍,從剷平土地、裝配設備、水電開始,到現在,已鑽進三千八百多公尺深的地底。
「設備一裝好,鑽油的工作就一秒也不能停,」一臉樸拙,說話不甚流利的莊一男說,工作人員分四班,不論颳風下雨、天冷天熱,都要繼續,唯一能勉強停工的情況,就是強烈颳風。
鑽機旁,三個滿頭滿身油漬的人員,費力地裝置一塊大鐵盤。「那個零件五十多公斤,算輕的,所以用手裝,」四十多歲的莊一男後,許多鑽井技工是日據時代小學一畢業就做起,技術熟練到聽到鑽機的聲音,就知道地底下的情況:「電腦還沒他們快。」
除了輪休,這群以高工、專科為主的人員,長年在原始的山林工作。剛到一個新井位,沒水沒電沒房子,下大雨也是捲了雨衣就在機器旁邊睡。後來蓋起了鋁房,冬天山結冰霜,屋還是凍得受不了。
辛苦的工作,唯一的安慰就是「打到油氣,看到熊熊烈火在試氣時轟地燒起來,雖然自己一毛錢也不會多拿,但就是高興,」來自宜蘭鄉下的莊一男帶著一臉淳樸的笑。
過去二十年來,中油在海上、陸上探油,共投資了六百多億元,回收一千多億,賺了近五百億元。
目前最教莊一男苦惱的是,越來越少年輕人肯做這種辛苦、酬勞又低的工作。加上中油近四年人事凍結,人手越來越不夠。
夜色漸濃,另一班人員來接班。再過幾個月,這個油井就鑽探完成,只留下俗稱「聖誕樹」的控制設備,將源源的油氣輸到儲槽,再送到家家戶戶的天然瓦斯爐上。收拾了設備,抹去臉上的油漬和汗水,莊一男再向另一座油井出發。(蘇育琪)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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