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信事件颳起金融風暴,吹走了徐立德和陸潤康,在俞國華手下擔任中央銀行副總裁十三年之久的錢純走馬上任,立即面對了民意代表、經革會委員與輿論界,對金融、財稅制度及紀律的嚴厲批評與深切的革新期望。
一個部長二面評價
九個月來,錢純的一舉一動幾乎總引起兩面的評價。
不滿意的人說他官僚、保守、自視高、不圖開創、好逞口舌之勇。
也有許多人讚許他謹慎、機智、耿直、做事循規蹈矩、言行率真。
儘管錢純在整頓金融弊病與推動新稅制都贏得了掌聲,但部分民意代表、學者甚至財政部一些高級官員認為,錢純至今仍然拿不出財稅、金融革新的長、短期政策藍圖。整頓金融秩序只是治標,未能從法令與制度上治本。像稅制重要革新,就是上級長官、民意壓力及前任部長的產物,不是錢純的政策。
究竟錢純是開創的部長,還只是保守的事務官?這都要從分析錢純九個月來做了那些事,及幕後的決策過程去探討。
錢純上任不到十天,就斷然宣佈由世華聯合銀行接管華僑信託,避免了國泰事件以後另一次金融風暴。
另一方面又與政務次長何顯重、金融司長陳思明,大力斡旋合作金庫承受十信所有債權債務,並考慮由交通銀行接收去年初被擠兌二百多億的國泰信託。
更強的金融整肅手腕,表現在他聯合央行突擊檢查保險公司,四個月內使國泰人壽違規事項,從二十二項銳減到兩項,也使其他違規保險公司望風畏懼。又協調法務部偵辦僑信高級主管違法背信。陸潤康時代整飭金融紀律的腹案,得以很有技巧地逐步實現。
俞國華任財政部長時即著手策劃、拖延十七年之久的加值型營業稅,也在錢純手上大致風平浪靜地實施。
黨政協調的高手
他的直性子和他的施政一樣出名。當侯家駒教授在經革會上要求列出關稅下降的時間表時,錢純拍案反對,惹得侯家駒說:「我又不是你的部屬,你拍什麼桌子!」
在立法院,他把中華民國不出席亞洲開發銀行會議、卻仍捐款的事,形容為「轉退」,「好像立法委員不開會,但薪水照拿」。記者私下說他受耍嘴皮子,何顯重次長則辯護說:「這只是表示錢部長純真。」
錢純雖然對學者拍桌子,對記者發脾氣,但在政務協調溝通上,有些立法委員卻認為他「誠墾客氣」。事實上,錢純上任後幾件金融大行動,就是在他善於溝通、協調的長才下促成的。如十信歸併合庫、世華接收僑信、部分信用合作社及風險極低的公營銀行全體加入存款保險等案子。
票據刑罰的取消是另外一個例子。金融司長陳思明指出,空頭支票免受刑責的修正案在立法院擱置了二年,終於在錢純參與幕後黨政協調後解凍。「錢部長是個黨政協調的高手,」立法院財政委員會召集委員沈世雄表示。
為了完成這些協調任務,錢純寧願付出相對的代價。他甚至因此犧牲了其他重要會議,例如他忙得派常次白培英參加行政院院會,還多次無法親自前往經建會開會,惹得「錢純瞧不起趙耀東」的流言,在經建會四處流竄。
但探究錢純大刀斧決策的背後,卻是另一番風貌。
以今年立法院通過約千項產品全面降低關稅為例,表面是錢純一次大手筆,事實在錢純上任前,財經各部會代表共同組成的關稅稅率委員會,已經大致確定關稅下降政策。至於新年度錢純的關稅政策,「仍看不出一點特色,」財政部一名官員說。
大刀闊斧背後
連加值稅也實際在徐立德、陸潤康時代就完成了籌劃、議會溝通、法令起草與人力初步調訓工作,並且把法案送上了立法院,因此,錢純只是領導財部執政行了前任的政策。
錢純主持加值稅的實施,有一段故事,也顯示他謹慎的一面。財政部官員指出,錢純在剛上任,聽取有關加值稅的簡報後,神情冷漠,並未指示部下加緊辦理。直到後來行政院傳話,儘速在今年上半年實施加值稅,「賦稅署等專家,才開始忙昏了頭,」一名官員說。
由於錢純一度遲疑,「部長不想實施加值稅」的耳語,開始在財政部幕僚流傳。央行保守的作風,似乎一時之間傳染到了財政部。
經革會會議期間,幕僚依行政院核准的方案,草擬了營利事業所得稅最高稅率從三○%降為二五%,被錢純當場裁示暫不考慮。
事後中華經濟研究院院長蔣碩傑聞訊,在經革會質問財政部長要不要減稅,錢純卻推託還未看過今年的所得稅修正方案。錢純擔心財政赤字,不願輕易減稅的用意,已很明顯。一位財稅學者憤而批評說:「財政部長不應只是一個怕收不到錢的帳房。」
最後在經建會力爭、俞國華院長的指示下,才將最高稅率降至二五%。
舊稅就是良稅
「舊稅就是良稅」,似乎是錢純上任後,在稅制方面表現出來的特色。稅制會去年為了擴大稅基,使稅賦公平,也增加稅收,曾建議刪除或修改八項免稅規定,如中油免徵營利事業所得稅、年三十六萬利息免稅等,也被錢純在會議上當場裁定暫不考慮。
擔心國本動搖
至於減稅、增加公共投資、利用財政赤字刺激經濟等學者所提建議,錢純則從根本就反對,認為赤字預算一旦形成,就很難消滅,他認為這會「動搖國本」。
另外經革命財稅革新的建議,經行政院指示研究辦理,部分重要決議到了財政部卻受到擋駕。
像經濟部次長王建暄倡議設立稅務稽核師(稅務人員十分之一的菁英),大幅提高一倍待遇,並施以嚴格的訓練與管理,以提高稽徵效率。行政院雖然已原則同意,但財政部回答,部內已有稽核,不必另設稽核師,要求經建會「取消列管」(銷案不必再追蹤)。
另外,行政院指示財政部研究擴大推廣收銀機,財政部回函說已經在做,也要求取消列管。
事實上,台北市數萬家商號,目前使用收銀機開立統一發票的,不超過三百家。雖然賦稅署長薛家椽堅決認為,財政部有執行經革會決議的誠意,但經革會委員、政治大學經濟研究所長陳聽安卻覺得:「經革會的建議已經不夠充分了,可是財政部並沒有照做。」
救火第一
但接近錢純的財政部官員辯護說,錢純上任頭半年,一方面忙於平息金融風暴,及實行加值稅,「救火第一」,根本無餘暇全盤兼顧稅政與稅制的長期策略。
加上錢純辦事總是按照體制,規規矩矩、一步一步做。如賦稅署該做的事,絕不會臨時任務編組,轉移工作給稅制會或財稅人員訓練所。一旦賦稅署為加值稅忙得人仰馬翻,薛家椽分身不暇,錢純手下便找不到為他全盤規劃的財稅幕僚。
因此造成一邊是十萬火急,一邊是清閒過日。稅制會一位研究人員表示,稅制會在四月一日加值稅實施後,便門可羅雀,許多同事上班,就是讀書自修,遠不如徐立德、陸潤康時代那樣忙碌。
觀察家分析,千頭萬緒的金融行政,錢純也是採取按部就班的策略。先平息國信、僑信的金融風潮,同時擺出高姿態,揚言整飭金融紀律,嚴辦違規,行有餘力並全面檢討並逐步修正落伍的制度。
治標也要治本
平定僑信事件後,何顯重就公開警告金融機構,嚴重違規、又不能在限期內改善者,將撤換負責人。錢純甚至指示金融司長陳思明,把一些「不上道」的金融機構主持人,找來「訓斥一頓」。
但一位權威財金官員透露,信託投資公司幾乎家家違規;都市中的信用合作社,仍能輕易查獲人頭貸款;全國兩百多家儲蓄互助社(教會在山地設立的),就有五萬多個存款社員,卻沒有合法的法律、金融地位;甚至公營銀行,也不難挑出毛病。
「金融主管面對的是多年積弊和殘缺的制度,真要一一嚴懲,只怕就會引起一場風暴,」他認為錢純揚言嚴懲違規,只是擺高姿勢。
繼續「研究」下去
儘管小心謹慎也有好處,但時代轉變,卻帶給錢純許多激烈的挑戰。例如管治信用合作社的法,是民國二十三年時社會的產物。幾十年來少經修訂,早已不勝工商社會的需要。陸潤康時代已在研究修法,去年底錢純指示成立專責小組繼續研究,半年來仍未顯露成效。
其他如信託法、公營銀行管理法、保險法、取締非法經營銀行業務條例等,「或者尚未訂定、或者久未詳加修正,使金融當局在管理上失去法令依據,」立法委員陳進興質問錢純。錢純則抽象地回答,財政部已經在檢討。「希望短期內能修訂」、「研究改善」、「不斷加強」,都是錢純面對質詢時化解委員抨擊的武器。
一位財經官員說,這些法規雖然民間早有建議,或在陸潤康時代已經研擬,但目前因為錢純未有明確指示方向,只好再「研究」下去。金融司長陳思明則為錢純解釋:「做事要分輕重緩急,如果想一次就萬事兼得,到頭來可能一事無成。」
部長的無力感
客觀環境的限制,他使錢純修法的行動動不起來。例如「合作社法」是內政部管轄,「信託法」歸法務部職掌,公營銀行法的母法「國營事業管理法」是經濟部的範圍。「這些機構不急,部長要急也急不起來,」一位財經官員分析。即使財政部是關稅稅率委員會召集人,但錢純對關稅政策也聲稱「不敢專擅」,更難要他迫使其他部會趕緊立法。
另外一項限制是人才不足。金融興革必須有充足的幹練幕僚,但主管全國金融業務管理、法規研辦的金融司,只有六十多人,監督信託業只有兩人,負責金融檢查的只有三人(所以只能由央行、合作金庫及存款保險公司代工)。人少事繁,連銀行法修訂小組的四名人員,都是從銀行抽調。「人力所限,如何加速修法?」一名金融司官員說,儘管部長一天看六十件公文,工作九小時,也無法滿足各界急切要求修法的期望。
更嚴重的是,金融司即使目前立即充實人手,從人員培訓、成熟到能獨挑大任,也要好幾年,才能做好重要的金融幕僚工作,「整頓金融制度能拖那麼久嗎?」財政部一名官員沮喪的說,但錢部長為了凍結人事,目前已不考慮大量擴充金融司人手。
立法委員沈世雄雖然認為,錢純並未顯露清晰的政策方向,但由九個月來他在立法院答詢,可以看出錢純越來越像一個「內行」的財政部長。
事實上錢純的財政部長掌握了台灣最強力的財經政策工具,右手調動國庫、賦稅與海關;左手支配金融行政,號令銀行,等於是政府和民間資金流動的樞紐。
財經首長實力派
客觀環境與錢純的出身背景,加上一連串平息金融風波及推動新稅制行動,使得他在去年八月上任後,即贏得「強勢部長」的「封號」。
錢純出身顯赫,他是中央研究院故院長錢思亮的長子、故經濟部長張茲闓的外甥、故黨國元老及教育部長程天放的女婿。在央行服務十五年,與行政院長俞國華長年合作,塑造出央行謹言慎行、獨立超然的組織文化。
「他從不人云亦云,總有自己的看法,」曾與錢純合作的一位學者指出,錢純的家世背景,使他頗能看透官場是非,也不必向利益團體輕易屈從、趨炎附勢。他到財政部,未曾革退一個人,培養自己的「班底」,連秘書也是陸潤康時代的。
他堅持的作風,也表現在爭取電信局增加盈餘撥交國庫比例上。錢純帶領部下從交通部力爭,到行政院遊說極具影響力的政務委員李國鼎,最後爭到經建會,終於獲勝。又如當大家主張減稅時,錢純卻能一度堅持以稅收為重,並不輕易減稅以討好社會大眾。
錢純的做法、看法也與他過去的經歷有關。台大經濟系畢業,取得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經濟碩士後,錢純早期便獲得相當完整的歷練。先後任職於尹仲容領導下的工業委員會、美援會,經過過中國銀行(中國國際商銀前身)經濟研究室主任,並在劉大中主持下的賦稅改革委員會任執行秘書,四十歲時繼張繼正、王章清、蔣彥士之後,獲美國艾森豪獎學金赴美研究金融、賦稅與經濟制度。
手握強力籌碼
錢純早期的經驗,偏重在研究與行政工作,民國六十一年成為央行最年輕(四十三歲)的副總裁後,開始直接參與決策。
當時央行總裁俞國華身兼經建會主委,並參與執政黨決策,責任繁重。錢純與當時經建會副主任委員王章清(現行政院秘書長),便成為俞國華手下主要的政策守門人。
四年前他曾談到央行執行貨幣政策原則,表現他一貫地溫和漸進,「所謂的三條大路走中間,」雖然這種做法往往兩邊不討好,錢純說:「挨罵是前後左右一起來。」
五十七歲的錢純也是出名的愛讀書,從胡適的著作到武俠小說,國內外新聞雜誌都看。他的秘書說他到財政部不到一年,各種報告、書籍已經把偌大部長室書架占滿。在央行時代,錢純與記者談天,如果錢純不想透露政策消息,就會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到處兜圈子,隨手拈來都是話,流露豐富常識。
過去的歷練使錢純接任財政部長後,方便不少。例如曾在錢純部下任央行業務局長的何顯重,四年前曾婉拒擔任徐立德的常務次長,這次卻願意與錢純搭檔。
只見事務不見政策
憑著何顯重過去在央行金檢處的背景,又曾參與我國外匯、貨幣市場、輸出入銀行及國際證券信託投資公司的成立籌備工作,曾任台銀總經理、北市銀董事長等成為金融強人。「在金融行政和決策上,何次長等於是半個財政部長,」財政部一位主管說。
配合其他各有專長的幕僚如常務次長白培英,賦稅署長薛家椽、國庫署長張耀東、金融司長陳思明、關政司長賴英照及參事室幕僚等,經歷風暴的財政部仍然是堅強的組合。
九個月來,錢純在財政部已經踏出穩健的第一步,雖然被批評為「只見事務,不見政策」,但一名新聞從業人員說:「以錢部長手上的籌碼,只要他願意,未來應該可以開創更大的格局。」
錢純會不會呢?
錢純的詞鋒
錢純是官場名嘴,翻閱近年的記錄,常見他機靈的言談,語驚四座:
六年前,社會各界爭論發行千元大鈔會不會引起通貨膨脹,錢純說:「如果發行大鈔會引起通貨膨脹,那麼,發行小鈔是不是就會使國內物價下跌呢?」
記者老問錢純,我國一年逃匯數目多少,對這個老掉牙的問題,他回答:「朋友,你問我台北市的警察有多少,我撥個電話問一問就可以回答。但你如果問台北市的小偷有多少,那麼,很抱歉,我不知道。」
前幾年經濟不景氣,輿論要求中央銀行多降利率,多讓台幣貶值,刺激經濟,才能立竿見影,副總裁錢純說:「陰天沒有太陽,立了竿,那來的影子?」
經革會討論煙酒產銷應否開放民營,每天抽三包煙的錢部長說:「將這種為害一般社會大眾的行業開放民營,要百姓去從事為害社會大眾的行業,似乎不大妥當。」侯家駒教授立刻回應說:「那有不准民營公司害人,卻由政府害人的道理。」
經革會討論總報告,面一句「稅制缺乏中性,扭曲資源配置」,錢純覺得不公平,搶著說:「何不改為世界各國稅制皆缺乏中性,扭曲資源配置,我國也不例外。」
錢純曾對報紙報導僑信新聞很不滿,有一次當面把記者訓斥了一頓,而且語出驚人:「這個部長,我本來就沒想久做。報紙如真的把我『寫走』,我還要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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