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談「野火集」 — 把面具撕破來看

　教育方面，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是希望在位者、教育者、或是權威者，要給個人足夠的空間去成長，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任何方式倒無所謂。

　問：還是回到第一個問題，你講到民眾的自覺也好，大學的教育也好，或是言論的尺度也好，你覺得這些都值得批評，或是使你生氣。那麼為什麼你會生氣別人不會生氣，為什麼會促使你這樣寫，而且用很尖銳的方式寫出來？

　答：一方面是我對這個地方的關心。大概是因為我從外面剛剛回來，感觸比較深，震盪也比較激烈。而且就一個知識份子而言，希望發揮一點效用，雖然這個效用也許很小。

　另外一方面，大概跟我個人個性有關係。我習慣，我喜歡，或者是我很願意把所謂的「面具」撕開來看。就是不管你怎麼想法，都要看到問題真正的核心。我用這種態度去面對環境所給我的衝擊，我的批評是這個的結果。

　至於說為什麼要寫，或許就是希望這地方會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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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這地方是可以更好的，我自己覺得中國人不能夠再這樣子下去。如果我們相信，中國人曾經有過很優秀的文化，有那個本質的話。但是用我們這種教育方式，就等於是浪費那個本質，中國人永遠不能站起來。再這樣子下去，就不可能再創造出一個 優秀的文化果實出來。

　問：基本上你是相信中國人有這個潛力、能力的？

　答：我相信是有這個潛力的，我並不認為中國人比任何別的民族更優秀，只不過我自己是中國人，就特別關心。

多一些會生氣的人

　　問：你希望我們這個社會多些什麼樣的人？

　答：我希望多一點會生氣的人，敢講話的人。你看到別人插隊你會說出話來，叫別人回到那條線的尾巴去。有行動的人，會打電話到警察局去抱怨。最主要的是有批判精神的人，能夠深刻了解到，並不是任何在位的人，或是有權威的人講的話，就是金科玉律，不能挑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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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希望民眾能夠深刻了解到，他要的是什麼樣的生活環境。不但是他自己有責任去身體力行，同時，他要督促被選出來的人去做。這樣一方面從 上，一方面從下，社會才可能變好，我希望有這種主動的，知道自己權利的，有批判精神的民眾。

　問：大眾也要有責任，對不對？

　答：有些人認為我的箭頭老是對著上面，我想這是誤解。這個社會要往前進，一定是從兩方面來的，一方面從上，一方面從下。民眾固然要要求被選出來的人把事情做好，但是民眾對本身也要有要求。上下一起來才有能，而不是一味的對政府要求。

　很多事只有從教育著手。我個人的話，走在街上如果看到一個小學一、二年級的學生在路上丟垃圾，我一定會開口叫他把垃圾撿起來。

　問：反應如何？

　答：他會撿。

　問：你是笑嘻嘻的跟他們講嗎？

　答：是呀！

　問：好像你有一篇文章叫「為什麼要對立呢？」為什麼你要強調「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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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那一篇也有很多人誤解，就像「鬧事」一樣，我把「對立」這個詞 特別加上了括號，表示這個詞不必用 唯一的、傳統的有色眼光來看，認為「對立」就是可怕和危險的。事實上我講到「對立」的話，不見得一定是英文的confrontation，或是有敵意的。可以說是一種dialogue，一種交流，或是一種刺激跟反應，這也是一種對立。

撕破面具 　

　問：那你為什麼不用「交流」，「dialogue」或是「刺激與反應」，而用「對立」呢？

　答：因為如果是講「交流」、「交換意見」或是「共識」啊，讀者會不注意，他的觀念跟你的眼睛會一滑就過去了，因為這是傳統的大家所能接受的東西。

　我想要給讀者一個電擊、一個刺激，不見得一定要那麼溫和的去處理一 件事情，我們要有膽量去把面具撕破來看這個東西。

　也許講起來不是那麼舒服，但真的是這麼回事的話，我們就這麼去做。我有點先給一點刺激，讓你去思想的那個意思，就像「鬧事」這個詞一樣 ，我當然不是叫學生上街去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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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用這個比較刺激的詞，就是希望讀者了解，什麼事情都可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不是凡是鬧事就是壞的，譬如說，一個學生他挺身而出為正義、為班上同學打抱不平的時候，你不能用傳統的眼光去說這是鬧事。一些司空見慣、習以為常的觀念，可以用另外一個角度來看。

換個角度來看

　問：有人批評說：「龍應台寫的東西，九五％我都贊成，但是有五％比較尖銳的詞句，我就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用？」用這樣的詞句，是不是反而會引起很多人的誤會？

　答：我覺得非常需要給大家一個刺激。就是說很多事情，很多我們社會的壞現象，實在是已經到了一個不得不改的惡劣地方，譬如環境的惡化，已經到了不能再用那種四平八穩的方式來看問題的時候了。

　問：你的環境是指自然生態環境？

　答：自然生態環境的惡化，其實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另外，以教育方面來說，很多人不覺得，但我們的教育制度與思想的限制，實在已經到了扼殺一個民族生機的地步。一方面大家又在和稀泥，覺得老問題已經講了一 、二十年，還一樣。我覺得已經到了最後關頭，這麼沈重的疾病，不能不用猛藥去醫。

　因為這個原因，我希望能夠正面體會我的意思的一群讀者，能帶著社會往前進一步。為了這個進一步，我見這個風險讓另外一群人對我誤會，或恨之入骨，對我大起恐慌。

　對我大起恐慌的這群人，我並不怪他們或是不高興，只希望這些人也有足夠的理性去了解，我們這個社會如果要往前走的話，就必須容忍一點激烈的聲音。

　其實，若仔細讀，會發覺我的文章不管怎麼去鼓動一個人要站起來爭取他的權利，或學生要站起來對他的教授挑戰，最後都說要以理性為基礎。

醫重病的猛藥 　

　問：而且你說看到很生氣的事的話，應該打電話告訴警察局，實際上還是在規範與制度之下的行為。

　答：是的，還是在這個制度之下，絕對沒有造反的意思。

　一方面一個公民要循這個制度、合法的途徑去解決問題，但另一方面，這個社會要有合理的制度、管道，讓他去運作，若沒有合理的管道，那他只有爆炸。所以這是兩方面的事情。

　問：也有人批評，說你指出很多問題，但是沒有提供答案？

　答：我沒有答案，可以就兩方面來看。一方面是當然沒有答案，因為你如果講生態環境問題，我又不是專家，我怎麼可能提出答案來？我又不知道垃圾應怎麼焚化，那是專家的事情。如果講教育的問題，我要是當個大學校長的話，說不定做得更糟糕。講政治問題的話，我也不見得能夠處理。我絕對沒有答案，而且我根本不應該有答案。

　我一直在鼓吹一種專業的精神，不能什麼人都成專家，所以我可不能冒充專家來解決、來提出答案。

批判、容忍、思考、自覺 　

　另一方面若說沒有答案，其實也有答案。因為我提出的問題都是些觀念的問題，答案是什麼呢？答案是民眾要自覺，學生要懂得批判、思考，在位、在權的人要能夠容忍，這就是答案–觀念的彈性跟提出挑戰的勇氣，這種批判的精神，就是答案。

　問：你覺得你是什麼樣的人呢？你是個溫和、保守、或激進的人？你偏左嗎？

　答：我希望我是一個自由開放的人，沒有成見的人。如果講政治傾向的話，沒有辦法用左右來形容，因為任何人對左右的形容法與定義都不一樣 。另外我之所以對某些人顯得激烈，其實是因為我不喜歡帶面具，而寧可直指核心的態度。對一些比較傳統的中國人，這就顯得激進，因為我不繞圈子、不先道歉，或是先說幾句好話。這是一個態度的問題。總結一句話，我希望自己是個自由開放的人，同時是絕對不願和稀泥的人。

　問：你剛剛講，你不願帶面具，為什麼？帶面具為什麼不好？

　答：一方面可能是我覺得很多事情、很多問題事態嚴重，我們已經客客氣氣的講問題，講了幾十年，事情都沒有結果，所以我不耐煩了。就像教育問題，我自己做學生時存在的一些 問題，到現在還在，我的前一輩的問題，我怕下一代還在，我不耐煩。

就事論事 　

　另一方面我寫東西的時候，發覺同樣的問題很多專欄跟報紙都有寫，可是都是不痛不癢的寫，所以我有一種 情緒：「他媽的，為什麼一定要這麼迂迥的寫，為什麼不能就事論事？」我有那種感覺，所以下筆可能就比較「辣」一點。另外帶面具為什麼不好，你覺得帶面具有什麼好？

　問：因為這個字你用了很多次，顯然很不能夠忍受。你到底要追求什麼呢？

　答：可能是我覺得我們的同胞比較缺少一種就事論事的精神，老把「人」跟「事」混在一起。要處理一件事的時候，他先要考慮到民情、國情、人的尊嚴、心理……各種因素，考慮之後再來處理一件事情，當然這樣的好處是比較老成、穩重，可能比較有結果。但是我的感覺是如果事態已經很嚴重，已經是那麼老成持重幾十年 還不能解決問題的話，何不一針見血的說說看？

　問：對你而言，「真」是很重要的嗎？

　答：「真」對我而言非常重要。不是「善」、不是「美」，是「真」！

　譬如在教育方面，什麼叫做教育？什麼叫做學問？就是「求真」。打破砂鍋問到底，問題一定要追究到底，這是做學問的基本態度。

　我們不能跟我們的下一代說：「這些你可以追究到底，那一些你不能碰，那些你走兩步就不要走了。」這兩 種態度不可能並存。

　所謂「並存」就是一種「遮蓋」的態度，就取消了「求真」的態度。這樣子等於整個民族或是下一代，根本就沒有一個可能求真的環境，那我們怎麼能真正在學術上、思想上有所創造？有所突破？絕對不可能。

　問：你希望大家要怎麼做，才會有更好的結果？

　答：我發覺台灣當政者或民眾對自己很沒有道理的缺乏信心。就政治來說，如果只講海峽兩邊比較的話，台灣比大陸富庶、穩定、民主與開放，臺灣有這些實體的東西，但是表現出來的緊縮、緊張、閉門的態度，其實是相反的。

　我們明明有相當程度的開放與自由。可是我們表現出來的，卻讓外人以為我們根本沒有那個東西，這根本就是因為我們缺乏信心，所以過度反應。那麼過度反應的結果，是讓外人完全誤解我們，像新聞週刊「歐威爾的台灣」那樣的報導。

缺乏信心、反應過度 　

　至於民眾的沒有信心就表現在文化上面，中國人對自己的過去有信心的話，就不會這麼盲目的跟著潮流跑。譬如講觀光的問題，觀光旅客已經減少，觀光局想到的辦法，是趕快去多印宣傳品啊之類的騙別人來。其實是要從根本做起。

　也許該把我們的過去重新再反省批判一下，有什麼該留的。而不是說做 表面的東西，或是藉著一幅別人的漫畫來表現。只因為李表哥身上有一面 國旗，就覺得自己有很多安慰。這種缺乏信心的表現，如果沒有覺醒的話，實在是一落千丈！根本沒有辦法！

　問：為什麼那樣沒有信心？

　答：很多人會追溯兩百年來的歷史。很多人為我們沒有信心的這個事實而覺得很可恥，問題是我並不覺得這麼嚴重！不過也要面對這個問題，要承認我們確實沒有信心，這個世界上沒有信心的民族，不只是我們而已。譬如說我在土耳其的時候，發覺土耳其那邊的中產階級，只要有一點錢、有一點能力，就把小孩送到英國或者美國學校去讀書，而且我認識的一個 朋友，他的小孩就根本只學英語。

不是英雄 　

　問：對你的「野火集」現在有兩種極端的反應，一種是非常欣賞，自己看不夠，還買書到處去送給別人看。另外一種就是批評厲害得一塌糊塗。這樣兩種大的壓力之下，你有什麼感覺？

　答：一方面對於那些非常支持我的年輕人，我希望就像我在書的序裡說到的，我希望他們了解到，不能夠把我當「英雄」看。我們的社會需要的是獨立自主的思考，而不是又創造一 個英雄來跟他走。

　問：你是不是英雄？

　答：我不願做英雄，而且我們的社會也不應該有這樣的英雄，如果我又成為一名英雄的話，表示我們群眾、我們社會還不夠成熟。

　另一方面，用相當粗鄙苛刻的話來罵我的那些人，我其實無話可說。對他們我沒有什麼情緒上的反應，我只希望他們能夠了解，這個社會必須要容忍不同的聲音。他們可以對我的文章起情緒上的反應，但是他們不得不，而且必須容忍我的存在，就如此而已。

　支持我的讀者常常會寫信來說，擔心我會被關、會被送到綠島去、有人會對我身體造成傷害什麼的。事實上我並沒有遭受到這些迫害，表示台灣的社會還是進步了。但壞的一點是說，我們民眾為什麼有這樣的疑懼跟恐懼？這要好好想一想。

　問：你為什麼取名「野火集」？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答：是我自己取的，我當初給編輯的信上說，「野」取其不受拘束，「火」取其熱烈。我當初希望我的批評是不受傳統跟規範的拘束，超越出來的，同時是給讀者一種熱烈刺激的東西，才取名野火，當初也沒有想到去放火燒天下（笑）。

關心才有反應 　

　問：你的書這麼受人歡迎，你認為代表了什麼？

　答：第一點表示，台灣的民眾對這個地方其實非常認同、非常關心，才會有這麼多的反應。

　第二點才表示他們對現狀的不滿。他們深切的、切膚之痛地感覺到生態環境的惡劣，還有教育等各方面的問題，才會這樣的反應。

　第三又牽涉到認同這個社會的問題。他根本是「起而行」。他去買書然後去傳播給他的朋友，基本上是希望這個地方會往前更進一步，會變成一 個更有理性、更有秩序的社會。表示說他對這個地方不是抱著放棄或是反 現狀的態度，也不是漠然的，而是認同這個社會、想去求新求變的態度。這都是正面的。（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