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煊 — 改革鬪士？悲劇英雄？ — 紡織配額中心人物

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立法院第五會議室氣氛熱烈。經濟部長徐立德和多位立法委員，正針對紡織品配額問題唇槍舌戰，高潮迭起。
　但是，吸引上百位在場人士注目的焦點，卻是那位理小平頭、戴黑方框眼鏡、端坐在政府首長席的常務次長王建煊。
　因為，他才是一手挑起配額紛爭軒然大波的策劃人。
　他正視前方，表情嚴肅。一位攝影記者從相機盯了他三小時後，忽然抬頭說：「王建煊從那個角度拍都是一樣，他的上半身有好多角。」
　事實上，四十七歲的王建煊，為人處事，就像他的外表一樣，方方正正，有稜有角。
　凡是和他交往過的人，都感覺到王建煊有強烈的使命感─照他自己的解釋就是「圓滿達成任務的強烈意願」，只要他認為是對國家全民有利的事，就會全力以赴，不達目的絕不甘心，他常強調，公務員做任何決策都要公平合理，「要對一千八百萬老百姓負責」。
　他的舊屬下、財稅人員訓練所副所長何國華說，從他這次鐵腕大幅修改「紡織品出口配額處理辦法」，就可看出他這些剛烈的個性。
　譬如他解說紡織業最激烈反對的一條修改條文─經濟部要提撥若干比例的計劃性配額予以重分配，是因為他認為，過去的配額分配辦法，造成擁有配額的人，不論產品質地好壞，都有權出口，而沒有配額的人，品質再好，也無法接訂單，這使得配額不能得到最有效的運用。
　王建煊更對少數大戶廠商坐擁配額，不事生產卻私下轉賣，獲取暴利，又不納稅等不法行為大加韃伐。例如有人在一年半內，非法出售配額淨得十億元厚利，這在原先專事稅務的王建煊眼中，「實已達視國家法令為冀土，無法無天，令人痛心之境。」在經濟部，他向立法院經濟委員會立委這樣痛陳。
　另一方面，業者堅稱配額是他們的財產，政府無權收回再標售。於是，各公會理事長、六百多家廠商聯名在報上刊登大篇幅聲明，或向民意代表陳情遊說。紡拓會董事長張敏之，透過全國工業總會理事長辜振甫，試著和徐立德溝通，副董事長趙諒公則在記者會上公開表示，重分配是劑大傷紡織業的猛藥，以配額審議會主任委員沈養廉為首的十幾位業者代表，也經由各種管道，陳述業界的意見和存
疑。
　這是紡織界有始以來，這麼「齊聲合唱，合作無間」，也是經濟部面臨的前所未有的一次強大壓力。有人笑說主持修正辦法的王建☆，是在「與虎謀皮」。
　但是，王建煊始終堅持「重分配」定能使配額集中在高效率、低成本的廠商，「經濟部樂見低效率的廠商倒閉或合併，」窗外一片漆黑，忙了一整天的王建煊，談起配額紛爭，仍然很有精神。
　成長必經痛苦，他認為，紡織業升級也要經過痛苦過程。自然，他早有心理準備，將承擔起重分配實施後，廠商因為無法及時應變，甚至只是世界不景氣而來的風險，「你看好了，我將來一定會被栽贓，可是我不怕，我願意為國當義士。」
　他屢次表示：願以「辭職」來承擔一切後果，甚至也不在乎那天被「擺平」或怎麼被擺平，為了建立公權力，「我說這麼幹，就是這麼幹，」一拳敲在沙發臂上，他一字一字的說。
　王建煊這種不考慮失敗後會丟官、身敗名裂，甚至把生命都豁了出去，深知他個性的老長官王昭明分析，這是因為他不計名利，無慾則剛。
　「他如果想當官，今天就做不到次長了。」當過王建煊在財訓所副手的何國華指出。
　友人分析這股「烈士」般的執著，是因為他與生俱來的正義感和濃烈的國家意識。
　他的是非觀很強。在他的觀念，「只要我認為對的，我就要做。」以前，搭公車上下班時，王建煊是辦公室附近公車站的義務糾察隊，每天下班時分，那一站的秩序一定最井然，因為有人不排隊或插隊，「那個理平頭的」會當場叫你難堪。
　這股正義感，也不時表現在工作態度上。當他出掌財訓所所長時，由於海關風紀偶遭非議，因此特別為海關受訓學員安排參觀監獄。他認為這樣，萬一日後有人心生貪念時，監獄一幕一定會給他些警惕。

陽台都是國旗

　像個傳教士，王建煊不但以具有說服力的口才，隨時向人灌輸國家觀念和憂患意識，自己更是身體力行。他經常在各種場合，提醒國人不要盲目批評政府，要多想想國家現有的種種好處和傲人的經濟成就；在財訓所時，他刻意編印南京大屠殺和越南淪亡的教材，加強學員「沒有國，那有家」的認識；甚至走在路上，看到　國父或故　總統銅像，他也會肅然致敬；而他家五樓陽台四周，一年到頭都插滿了小國旗，更是成為士林中央社區最明顯的路標。
　到了「每天忙得像救火一樣」的經濟部，王建煊仍不忘對屬下「傳教」。去年九月中，在一項結業典禮上，他心情沉重的向經濟部新招進的三十多位駐外商務人員，痛斥以往駐外人員爭功諉員、抗命不歸等劣行，接著他警告說，今後若這些新進人員也發生抗命不歸的事，「只要我還在當次長，一定開除。」
　末了，他向這些未來的外貿尖兵提出三項要求：「任勞任怨」、「服從命令」，以及「圓滿達成任務」。
　忽然他又冒出一句：「請你們舉起手，跟我大聲唸兩遍。」
　在凝肅的氣氛中，眾人驚愕之餘，不自覺的像小學生跟老師唸書一樣，隨著王建煊朗唸兩遍。事後大家承認，當時情景的確畢生難忘，「我們慶幸遇到這樣一位主管，也感到未來責任的重大，」當天也舉手宣誓的經濟部駐外商務人員王廷驊說。
　只要和王建煊談過幾次話的人都知道，他最厭惡那些在台灣「能撈就撈」，一旦國家危急就遠走國外的投機份子。去年八月，他往紡拓會聽業務簡報時，就毫不客氣的指說，紡拓會是經濟部的外圍機構，工作同仁要有國家觀念，不可心存「撈筆錢到國外享受」的牙刷主義企圖。在座好些高級人員好像被打了一個耳光，因為其中不乏在國外置產或早有外國居留權的人士。
　
自小賣菜
　
　他常給人當頭棒喝的行為，或許和他自小到大的生長環境，和二十三年公僕生涯的體認有關。
　王建煊父親只是一個上尉軍官，他說自己「是個標標準準無錢無勢的軍眷子弟」，一家五口生活清寒。身為長子，他得半夜起來搓蠶豆殼，清晨則在街上叫賣青菜和豆仁。
　他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在成大會計統計系四年間，他上課和自習整理的筆記，一直被全班傳借。後來，他當了畢聯會主席，又以全校第一名成績畢業。
　畢業後，他幾乎「有試必考，有考必中」，金融特考、高考、海關、政大財稅所等各種考試，王建煊全都「榮登金榜」。政大財稅所畢業後，經政大張則堯教授推薦，由原先工作的中央銀行借調到當時留美學人劉大中籌組的賦稅改革委員會。
　在賦改會，他從專員、秘書陞為專門委員，事事認真負責。為了趕第二天劉大中要的報告，常和幾位同事一起在印刷廠打地舖、熬通宵。兩年間的表現，很得劉大中賞識，力薦他到美國哈佛大學專攻所得稅一年。
　回國後，他從稅制委員會專門委員、賦稅署第一處處長、行政院四組組長、關務署署長到財訓所所長，宦途雖順，但不論在那個階梯，他都秉持著「做什麼就像什麼」的信念，全力以赴，因而深得李國鼎、王昭明、徐立德、金唯信等長官倚重，去年即使經濟部長不換，王建煊也早已被趙耀東內定為常務次長。
　他常以親身「沒有背景，只要努力，就有前途」的經歷勉勵基層公務員，不要妄自菲薄或混日子，應該不斷吸取新知，圓滿完成長官的託付，「社會是公平的」、「人才不會長期被埋沒」，是他經常說的話。

公務員和稀泥？

　可是，他對現在的公務員也有很多不滿。他認為，現在許多公務員都沒有使命感，做事是「和稀泥」，貪圖「名利雙收」。所以他對自己期許「我要做最好的事」，凡事以國家利益至上，他常說：「大丈夫要立志帶動國家整體的進步。」
　這份捨我其誰的使命感，頗得同事和部屬的佩服。他們不但也照著做，更將這份體認傳播各處。像他在賦改會時代的同事、現任高雄市國稅局局長王政一，就不時在各場合向眾人灌輸這些觀念。
　不過，王建煊也有很脆弱的時候。他最氣社會沒有公理正義，拿配額風波來說，有人說他「遲早會被揪下來」，他不在乎這些，「就怕人下來後，還說我王某人做事太衝，應該慢慢來！」
　「這一說，以後還有誰敢改革？」他反問道。
　事實上，和他共過事的人都說，他做事講求方法，而且態度嚴謹。
　像他主持財訓所時，深知人才訓練的重要。一上任，他就馬上擬訂各類訓練課程的「目標」，以他多年來，在政大研究所和電視空中教學節目執教建立的學術關係，和以往的實務經驗，四處請教專家學者，博採眾議，最後才具體決定授課教授、內容和時數。開課後，他不時坐在後排旁聽；課程一結束，馬上發問卷探問學員的反應。
　他還訂了許多「比軍隊還嚴格」的所規，逼大家認真學習，以便「高高興興的來，豐豐盛盛的去」，結果成績斐然。像去年，有好幾名上了一年多日文課的學員，考上日本交流協會的公費留日考試，「只要訓練嚴格，一定有效，」他興奮的說。

培養人才、建立制度

　不但如此，兩年半下來，王建煊點燃的這把培養人才的火苗，也燃遍了各稅務部門，人人爭相前往。財訓所由以往的「休息所」，變成了甚至勞動立法委員說情，希望能優先錄取接受充電的「核能發電廠」。
　他常說：「公務員對國家最大的貢獻，就是培養人才、建立制度，」所以他從沒有「班底」，每換一個新職位，總是就地取才、悉心培植。
　凡是和王建煊開過會的人，都佩服他反應快、邏輯週延。
　例如在研商修改配額辦法的草案時，王建☆會依他的邏輯架構，從問題中再反問幕僚一些「只有專家才會問，你怎麼想都想不到的問題，」在紡拓會已經任職九年的二組組長張滄漢說。
　當初步草案送到王建煊面前後，他和大夥兒一起吃便當，逐條逐句檢討。他絕不放過任何細節，為了一個關鍵字，可以反覆討論一個小時，為了一些觀點或條文前後位置的編排，雙方還會爭得面紅耳赤，偶有火爆場面，「熱鬧得像個小型辯論會，」負責草擬初步條文的王廷驊形容說。
　據一位參加過九次條正辦法會議的幕僚說，就配額問題而言，王建煊比歷任負責修改配額辦法的高級官員或顧問，都要有深入、深刻的瞭解。他這麼認真、投入，據他自己解釋，這就是使命感，「與其事後承認錯誤，不如當初就想清楚。」
　不但對自己，即使對屬下，他也要求絕對認真、多思考。他常對屬下說：「我們是辦事，不是辦公事。」王建☆個性很急，凡是他交待的事，他會一路追下去，使得手下不敢絲毫馬虎或怠慢，不然他會罵道：「真笨！不用腦筋，程度像幼稚園。」
　他對屬下的要求，總比當事人自以為有的能力要多一些，人人都覺得壓力大，但往往在他這一逼、一訓練下，不但使這個機關「動」了起來，人人也因潛力得以發揮而產生莫大的成就感，「他是個積極的推動者，」關務署專門委員陳明邦給老長官下了這個註腳。
　不過，王建煊待人也有很溫暖的一面。像他在職員以女性居多的財訓所時，人人工作重量多，而且經常加班，他時時心存感激。在調往經濟部的命令發表後，他特意送給財訓所每位女職員的先生一隻電子手錶，付上一封感人的信，感謝這些先生們對太太公事忙碌、影響家事服務品質時的容忍和協助。
　王建煊的另一特殊作風，是絕對公私嚴明。像他若是因公出國考察，所有工作天絕對「公用」。曾隨他赴日考察稅務的財政部專門委員莊展祥說，有回在日本十幾天，一行五人的活動地點就只是旅館、教室和各參觀機構；逢到星期假日，王建☆當領隊，不是逛書店，就是拜訪日本的學者專家。
　日本交流協會深受他這種精神所感，一口氣全部接受財稅所提出的七個專題研究申請案，在前年免費派了二十多位日本稅專家到財訓所授課。
　平常工作他也是這般投入。從在賦改會開始，他就經常大清早帶兩個三明治出門上班，深夜回家。三明治常以胡蘿蔔佐食，住家附近菜場的小販，有一次好奇的問他太太蘇法昭：「你們家是不是養了兔子？」
　到經濟部後，從早上七點半到晚上九、十點，王建煊的心弦都繃得緊緊的，在大學時，和他相識相縭的王太太形容他：「整天就像個工作蟲，只有爬山時才像個正常人。」
　王建煊夫婦和群山友，已連續爬了六、七年的山。最近有人勸他試打高爾夫球，他斷然的搖搖頭：「還是爬山好，山友會互相幫助，不像打球，輸了的人，總是有些不舒服。」
　有人說他的生活方式像個沒有物質慾望的清教徒。他不看電影、小說，只看專業書籍，也不聽音樂，「隨身聽」放的一定是英語教學錄音帶。
　這位虔誠的基督徒，還有顆「關懷」的心，但他對社會關注的程度，有時頗令平常人吃驚。有一次，王建☆到一所頗有規模的私人醫院看病，他從洗手間出來後就逕往櫃台前一站：「我想和負責洗手間的人談談。」原來，他建議醫院在洗手間放肥皂，給人洗手用。
　「與其由衛生單位每年編列幾百萬元預算，來預防肝炎和其他疾病，不如在各公共場所都放塊肥皂，讓大家從洗手等基本衛生做起，」他這麼認為。

剛愎？主觀？

　王建煊也有遭人批評之處。有人說他主觀意識太強，太自以為是。一位關懷他的朋友分析說：王建煊自恃理論、實務基礎都強，官場順利，難免自視甚高，不肯聽反對之辭。像這次處理配額事件，真的用經濟法則，以廠商的短期效率，就能判斷未來長期的經營好壞嗎？「他是學人從政，理想主義色彩過濃，事實上，很多事，換個方法也能達到同樣目標，」另一位財政部舊友說。
　也有人擔心他的經濟知識和世界觀都不夠廣闊，他的朋友或學術界「謀士」，絕大多數在財稅界，以往鑽研的專業書籍或出國考察，均以稅務居多，而經濟事務複雜多變，他似乎還得下番相當工夫，才能像處理財政一樣的得心應手。
　有更多的工商界人士，希望他今後能多花點時間和業界接觸，多到工廠看看，增加實務瞭解，避免「無商不奸」等以偏概全的看法，以更開放的胸襟來協助業界。「經濟部事實上是應該和工商界站在一起的，」一位新聞界人士持平指出。
　希望他今後能更歷練的人，則站在嚴苛的一角表示，他的性情太烈，悲劇英雄色彩太強，他常說「犧牲就犧牲」，這種烈士心態被一位保守的資深立法委員批評為「欠穩重」。
　「我們希望他能國家做更多的事，不希望他當烈士，」一位支持他的人說。
　但是讚賞他鐵腕作風的立委也大有人在，不少人都看好他是未來財經首長很有希望的人選之一。國庫署署長張耀東，希望這位舊識繼續保持他一貫的道德勇氣和率真個性，老長官王昭明則讚賞有加的說：「將來社會能讓像王建☆這類人存在，國家才有前途。」
　如今，紡品配額辦法修正案已由立法院表決存查，認定經濟部沒有違法。六個多月的努力和執著，王建☆上任新職燒的第一把火，氣勢不凡，而他堅守的公權力又多了份權威。
　但是，未來待決的經濟事務，仍是挑戰重重。像眼前的配額重分配細節和執行，是否真能考慮周詳，而且公平、合理？紡織業真能如其所願脫胎換骨？他如何承擔往後的風險？
　更大的考驗，像提高經濟部的行政效率、培養更強的幕僚群、使商業現代化、解決大貿易商等諸多困擾，還得靠他的專才和毅力去解決。
　以他的個性，他會欣然迎面接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