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半導體元件製造商深信,半導體已代替石油和鐵,成為「產業的稻米」。
「半導體是『自己增值型』產業,」九州的日本電氣會長鈴木政男指出,IC(積體電路)不像鐵那樣,單只是一種原料,IC具有商品特性,可應需要製成實用的物品,例如,電腦、通訊、電視音響等的相關設備,也是製造汽車、家庭電器用品,及醫用、工業用電子儀器等的基本電子元件。
「水晶型」產業
如果將鋼鐵業的作用,形容為「上下垂直型」產業。那麼,半導體業可說是其作用能擴及四面八方的「水晶型」產業。
鈴木政男對半導體事業的遠景充滿信心,正反映了同行製造商的心境。
以與半導體有關的產品製造為例,目前顯然和當初只以生產計算機和收發兩用無線電機為主的時代不同,現在一台錄放影機和微電腦,就需三十至四十個IC,像複印機這種事務用機器更視IC的入手為競爭條件,IC被大量使用已是一種趨勢,特別是它也成為國際性商品。比如說,日本的電機製造商因打算將現金卡換上磁氣帶而急需記憶容量更大的IC商品,而製成新型現金卡後,美國方面將需要七億張,日本則需一億張。
隨資訊化社會的發展,具「記憶儲存」作用的IC的需要量將更大,其成長率恐怕會超過日本製造商所認為「一年可達二○%成長率」的預測。
如以一年成長二○%的比率推算,今年日本半導體生產額預期將達兩兆三 千億日圓(台幣一元約等於日幣六圓),到西元一九九○年時,其生產額可達八兆日圓,遠超美國,日本的鋼鐵和汽車產量分別在一九七五和一九八○年超越美國。
比起粗鋼,IC的前程遠大。即使在高度成長時期的二十年間,粗鋼成長率僅達十六倍,而今後二十年,IC的成長率預計可達八百倍。IC取代鋼鐵成為日本的重要工業,已毋庸置疑。
然而,躍進中的日本半導體業,毫無可檢討之處嗎?事實上,向前疾驅的日本半導體正面臨有史以來最大的困境。
無終點的馬拉松
由於半導體業發展得太快,使半導體元件的基本材料-矽晶片的生產因追趕不及而發生缺貨現象。此外,大資本的半導體製造商因堅信「半導體是此後數十年最值得投資的事業」,而以每年約四成以上的金額,投資在製造設備和研究開發上,被業者形容為「沒有終點的馬拉松競跑」的投資競爭於焉展開。
在以投資金額為多寡決定勝負的嚴酷競爭下,不僅逼使部份中小型半導體製造業者面臨倒閉危機,而且,到底大商社自己能承受到幾時?市場需求會永遠旺盛嗎?在鉅額的投資競賽中,也有業者是源自不服輸心理而加入的,這種無視投資過量將帶來後遺症的情形,正是業者中有識之士所引以為鑑的,他們認為,為長期維持獲利狀態,半導體業者實在不能不正視發生在周遭的上述混亂現象。
矽晶片的生產不足,供需失調,是半導體業者首當其衝的難題。材料不夠的原因有幾個:一、美國通用汽車公司(GM)大量囤積矽,間接影響日本的矽輸入量,二、廠商相繼增設新工廠,使技術純熟的技術員得分身去輔導新工廠的員工,以致影響生產作業,導致總生產量降低,三、連半導體業者都無法掌握購買成品的客戶是那些人,而,且也不知道市場將擴展到何種地步,四、投資額視對手的
計劃而訂,業者各懷鬼胎,展開暗潮洶湧的投資競爭。
透露「因GM大量需求『矽』,使『矽』發生缺貨恐慌」這則消息的是,三菱商事非鐵金屬部門的一名高級職員。
GM為使汽車車體重量減輕,計劃將鐵鑄引擎改為鋁合金,而鋁合金的原料–矽,正也是半導體成品的原料。據估計,年產五百萬輛汽車的GM,一年中至少需五十萬噸鋁合金,而鋁合金中有六%的矽含量。如此推算,至少有三萬噸的矽流向GM。
日本的半導體業一年中大約消費二千至三千噸矽,換句話說,單是GM一家公司就要吞掉日本半導體業所需十位的矽,因此,GM大量購買矽,也間接影響日本的矽輸入量。
由於矽晶片的市場需求量日益提高,某日本矽晶片製造商曾不安的預言:「明年的矽晶生產將無法應付市場的需求。」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各矽晶片製造商為拓展業務,紛紛增設新廠,但由於矽晶片的製造需運用雙手,及高超的技術,所以,增設新廠後,技術熟練的技術員就得放下手邊工作,全心輔導新手,以信越半導體公司為例,該公司目前在日本福島、新潟以及美國等地都籌建了新工廠,準備大量生產矽晶片,可是,造了新廠後,公司所屬其他工廠的生產量反而降低,這是因為舊有的技術員無暇顧及本業,必須指導生手所致。
農家也用IC
九州日本電氣會長鈴木政男指出:「甚至連半導體業者自己都不清楚到底要賣那一種IC給什麼樣的客人。」無法控制或得知銷售管道,是半導體業的另一隱憂。例如鈴木政男並透露:「一名農業合作社的幹部告訴我,連農家最近也在使用IC。」農家將IC成品用來調整溫室的溫度,溫室是栽培菊花用的,這可使出貨時的花子長到含苞初綻恰到好處的模樣,以迎合市場需要。鈴木政男形容自己得悉連農家都使用IC的消息後,「吃了一驚」。
IC製造商既惑於銷售市場的行情難以掌握,又無視IC不足的事實正慢性成形,IC的部份供需受到黑市控制。
某製造事務用機器的業者說:「由於市面上買不到數位邏輯元件(TTL),只好轉向黑市購買。」向黑市購買的價格是一個六百元日幣,高出二十元至四十元不等的普通市場價格許多,但TTL是IC最基本的元件,業者一個月至少要消耗一億個,沒有它,就無法製造出機器人和數字顯示器等機器,為了這筆售價也許高達數千萬日元的商品,業者並不認為一個六百元的TTL有什麼不合理。
甚至有時在國內找不到貨,業者還得遠赴國外尋求,而掮客便因此應運而生。
掮客圖利
今年四十三歲的臼井龍夫,就是時常往來日本國內、東南亞和美國的半導體元件掮客,他在這方面頗具手腕,每當IC或LSI(大型積體電路)有新成品推出時,他就大量蒐購買進。目前他的倉庫存在價值四億日圓的貨品,當市場缺貨時,他立刻以高價拋售,至少能從中購得五○–一五○%不等的利潤,也有二流的微電腦零件製造商見有利可圖,乾脆放棄本行,就靠轉手IC成品賺錢。
由於64K記憶晶片行情看漲,使半導體業界因而大發利市,在公司的生產部門中,半導體部門所購的利潤佔全部盈餘二○%以上,這種景氣看好的趨勢,更趨使製造商紛紛解囊投資。以日本九家著名大商社的投資情形為例,其投資在設備方面的預定額共計是日幣六千八百八十億元,比去年的四千一百三十二億元增加六○%,而這種發展傾向,並不限於今年。
這九家大商社的設備投資額從六年前開始,便以平均五○%的年成長率成長,雖說今後半導體業是否能繼續如此平順的成長仍是個疑問,但各商社的首腦們,顯然都具有像東芝電器會長川西剛那樣的信心,川西剛堅信「在今後數十年,找不到比半導體更有投資展望的事業!」九家大商社包括:東京三洋電機、沖電氣工業、聲寶電器、富士通、三菱電機、松下電子工業、日立製作所、東芝、日本電氣。
視對手的投資而訂定投資計劃–是半導體大商社處在身不由己競爭中的寫照。
今年三月,各大商社相繼發表今年設備方面的投資預定額,分別是日本電氣日幣一千二百五十億元,比去年多出一百五十億;日立製作所一千二百億元,較去年超出一百億元;松下電子工業也從當初預定的七百卅億跳漲至一千一百億元;東京三洋電機則預備投資三百四十五億元,較去年增加三億,總之,在半年不到的時間,幾乎每家大商社的投資額都升高了。
瞭解內情的人都指稱,在半導體業界排行前兩名的日本電氣和日立之爭,正是點燃各大商社競爭戰火的導火線。
半導體營業額在同業中鰲頭的日本電氣,在今年四月底,曾集合代理商說明今年的營業額預定比去年增加三○%,提高到四千九百五十億元,但時隔一個月不到,卻又將金額修正為五千五百億元,究竟有什麼隱情,使日電在短時間內改變了營業目標額?
原來,當日電將投資計劃公開後,其「宿敵」–日立也隨即發表營業額目標是五千二百億元,這數目比日電原來發表的四千九百二十億元還高。十年前,日本電氣好不容易奪取日立原在半導體業界的冠軍寶座,但近兩年來,兩家商社的營業額已有日漸拉近的趨向,「日本電氣是懾於日立強勁的營業攻勢,所以才修正營業額的。」
半導體業者指出,日電的會長小林宏治、副會長大內淳義及社長關本忠雄等,曾特地為此召開巨頭會議,緊急商討應對之計。會議結果,決定將今年營業目標額提高一○%,修正後的金額比日立多。
雖然日電副會長大內淳義堅決否認改變計劃是「衝著日立而來」,但熟悉內情的業者一致指出,目前正使出混身解數競相製造記憶體及微電腦的日立和日電,確是將整個半導體業拖向投資競爭漩渦的始作俑者。
九大商社在設備方面競相投資的結果,使半導體的設備投資佔營業額的比率,分別從一九七八年的一二%跳到一九八四年的二六•二%,和其他產業如製造業、鋼鐵業、汽車等,在設備投資佔營業額均不超過五%的平穩比率相比,半導體佔營業額二○%的比率,顯然有些反常。
最賺錢的部門
但大量投資的結果,業者也的確為自己賺得極高的利潤。事實顯示,半導體部門確是大商社各生產部門中最賺錢的部門。日立公司某職員暗中透露,在該公司一年的總盈餘,半導體部門的利潤至少佔了四○%。該公司去年的總盈餘為一千八百七十二億日元,若以四○%計算,則其中七百四十九億日元便是半導體部門賺的。日立半導體部門的營業額為三千六百億日圓,也可從中推算出半導體的獲利率是二○%。
雖說半導體是持續成長的產業,而鉅額投資後的成長也指日可待,可是,對製造商而言,在嚴酷的競爭之下,頗有透不過氣來的感受,半導體的投資負擔率相對加重,而投資效益更隨新產品產量過多而日趨惡化。
兩難局面
日本通產省以十二家IC製造商為對象展開調查後得知,這十二家廠商在一九七五年的研究開發投資是二百一十五億日圓,設備一百一十四億日圓,總額與前一年的營業額平均之下,投資負擔率高達一二•九五%。資料顯示,投資負擔率每年直線上升,到去年為止,已達六五•八%,換句話說,翌年的投資額是前一年營業額的七成。
到底,前一年的設備投資對第二年營業額的增加有無作用?據通產省調查,在六年前16K DRAM全盛時期,投資效益是四•四倍,亦即一百億日圓的設備投資可增加四百四十億日圓的營業額。五年前降為二•七倍,但到了64K時代的一九八二年,投資效益下降到只有一•二倍,直到一九八三年也仍未超過一•五倍。也就是說,同樣投入一百億元資金,第二年的營業額卻只能增加一百五十億元。
「我們都知道繼續鉅額的投資競爭並不是好事,可是,如果其他公司繼續不斷投資下去的話,我們也絕不能落後。」富士通公司董事的看法,正可證實半導體業者「兩難」的矛盾心態。
半導體屬尖端技術產業,它也具有追求「量產效果」(大量生產才具經濟效益)的特質。然而,追求量產效果的結果只會帶來成品價格下降的後遺症,比如說,現在行情最好的64K記憶晶片,在四年前剛上市時的價格是一個兩萬元日幣,但現在卻掉到五百元一個,足證積極的投資,並不見得就能保障半導體的未來利益。
而且,IC記憶晶片的容量每隔三、四年就擴大四倍,往往一種產品尚未達銷售峰,另一種新產品便又相繼問世,如此求精求量的結果,使研究開發的投資率也高佔營業額一六%左右,而這也是半導體業界的反常現象之一。
去了殼的稻米
日本聲寶電器公司副社長佐佐木正聲稱:「IC競爭的求生之道,全繫於設備和產品的研究開發」,他並以「去了殼的稻米」形容目前半導體成品力求精緻化的走向。「要種米,就種『新潟』(此地產的米最好吃)的標準米,換句話說,要製造超大型積體電路,就要做最好的。」
「半導體產業的競爭就像過河卒子般,已不允許中途掉頭了,」松下電器產業顧問康津一,用「嚴冬」比喻半導體可能遭遇的不景氣,「但即使如此,也仍得在大雪紛飛中繼續前進。」半導體業界熱中投資的現況,宛如拿破崙揮軍遠征莫斯科般氣勢如虹,其聲勢固勢如破竹,可是,有遠見的業者仍不免憂心忡忡,如此莽撞進擊,「一旦抵達原定的目的地後,下一個遠征地在那?」(姚心怡取材自日經商業週刊)
天下總主筆陳良榕專欄。半導體狂熱、科技巨頭謀略的最犀利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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