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策者的心病

今年以來，接連兩位居政經要職的首長，紛紛受到心臟血管病的襲擊。
　最初是行政院政務委員李國鼎，因為狹心病，前往美國接受開心手術。
　緊接著前行政院院長孫運璿在開過國民大會翌日凌晨一時半，腦血管破裂，緊急送到榮總急診。早在八年前，他也得過狹心症。
　狹心症（即心肌冠狀動脈狹窄）是心臟病的一種，它是可以控制的後天性心臟病，但也是最殘酷的殺手，是四十歲以上、正邁向人生顛峰的中、老年人最容易得的一種心臟病。
　依美國與台大醫院內科教授曾文賓的統計，心臟病是忙碌、緊張的工商社會，比較常見的病。
　其實不只心肌上的冠狀動脈（供給心臟氧氣及養分的血管）會硬化、狹窄，人體各器官上的動脈都可能以同樣原因致病。其中以發生在腦部及心臟，最是致命的一擊。在腦部，即俗稱的腦中風（腦血管堵塞、破裂）；在心臟，即所謂的狹心症（冠狀動脈狹窄、堵塞，造成心肌缺血、缺氧）。
　目前在台灣地區十大死亡原因中，腦血管及心臟疾病，分居第二及第四大死因。
　二者都可能使人在情緒激動、過度操勞時暴斃。
二十多年前，前台大校長傅斯年在議會遭「大炮議員」郭國基的言辭炮轟，而死於腦中風；胡適則在演講時，心臟病發死亡。
　台大醫學院內科教授連文彬指出，對於這些有了社會基礎、事業達到巔峰或已有美滿家庭的人，如因此猝然謝世，或有嚴重健康問題，不但是個人悲劇，也是國家損失。
　醫學界目前公認，高血壓、血中含脂肪太高、糖尿病、肥胖、缺少運動、抽煙及性格上緊張、野心勃勃、缺少耐心、對競爭者充滿敵意、以數字多寡做為追求目標的人等，都是促使得狹心症的因素。

公認的危險因素

　很多工商人士及決策者，顯然是這種病的候選人。「工商人士顯然生活在冠狀動脈硬化的陰影下，」長庚醫院主治醫師傅懋洋說。
　一些責任感極重的人，即使得了這種病，也不太願針對病因，去改善病況。為孫運璿治心臟病的榮總內科部主任姜必寧提及，一回某政要得了這種病，卻仍然要為國做事，後經太太絕食抗議才作罷。
　台大醫院一名病患就曾演過這樣一齣悲劇。連文彬提及，兩三年前一名商界人士得了這種心臟病，院方要他接受開刀治療，他卻以兒子還在服兵役，事業還未能交待清楚，拒絕開刀；去年病重，又來一次，又逃走。一直到去年年底，經濟不景氣，生意做得不順手，已病入膏肓，住進台大醫院兩個月就過世了。
　狹心症病人常在爬樓梯或運動時，喘不過氣，心頭發悶，整個胸部持續的疼痛，有時頸部、左肩及手也會痛，偶而感覺自己心在或急或緩地砰砰跳。
「這種胸痛有強烈的壓迫感，好像世界快完蛋了，」長庚醫院主治醫師傅懋洋說。
　這種一般人常見的症狀，是由病人內在病理變化造成。由於心臟血管（主要是冠狀動脈）內壁黏著脂肪，使內腔變狹窄，再加上血流壓力大，容易傷害血管壁，自然就像皮膚的傷口受傷會結疤一樣，狹窄的血管內壁更加擠上加擠，也會出現一塊塊的結疤，有的甚至堵塞了血管。一旦病人稍作運動或情緒稍一激動，心臟會需求更多血液及血中的氧氣，來支持病患的行動及情緒的發作，但狹窄或堵塞
的血管，卻無法供應這突然而來的大量需求，使得心肌缺血而痙攣、疼痛。
　如果只是血管狹窄、但血液仍有流通或有旁支血管能支援供應血液，胸痛可能只持續三至五分鐘。
如果一直疼痛超過二十分鐘，就大勢不妙，可能主要的冠狀動脈堵塞，使心臟肌肉壞死，病人不只胸痛，也會發汗、無力，甚至休克。

心理因素

　台大醫院一名五十五歲的病人，早在二十四年前，就出現狹心症症狀，只要四肢勞動時，就開始感到胸痛，日後也常常痛。一直到最近由於家庭變故，整整一年沒睡好覺，不僅胸痛，手臂也痛，甚至掃水溝、刷牙時都會心痛，後因心跳不規則、血管破裂、心肌嚴重缺氧、細胞壞死，人休克過去，送到台大醫院急救，並接受與李國鼎一樣的開心手術（即冠狀動脈繞道手術，取下大腿內側的靜脈，接到心臟，取代阻塞、破裂的血管）。
　現代生活中，也有許多單是心理因素，引起的類似狹心症症狀的心臟神經症病人。連文彬指出，其中最大區別是，心臟神經症的胸痛是間歇性的，狹心症是持續性的。
　狹心症也可說是人體老化的現象。因為大多數人上了年紀，血管也會失去彈性、硬化，台灣的男性以上了四十歲，女性以過了更年期為多。
　但是隨著生活、工作環境、飲食習慣及個別差異，目前血管硬化、狹窄的患者年齡，也有慢慢往前推進的趨勢。台大醫院最近就曾為台玻公司一名年僅三十幾歲的經理，開刀治療他的狹心症。

可以控制

　然而這種疾病大半是可控制的，美國是個最好的例子。
　美國心臟學會今年出了一份報告說，近二十年來，美國死於心臟病（美國人得心臟病種種以狹心症為多）的人減少三○％。原來，二十年來，美國的奶油消耗量減少三○％、蛋減少一四％、動物脂肪減少六○％，三千四百萬個高血壓病患也有一半控制到正常範圍。
　然而，「台灣卻往相反方向走，」長庚醫院院長張昭雄指出，心臟病既與飲食、工作環境及生活習慣有關，大家卻不重視，抽煙仍多，約有六○％的成年男性仍抽煙（美國男性已降到三○％），也不好好控制高血壓，且仍吃很鹹的食物。
　狹心症的第一個致病原因是高血壓。高血壓與飲食、缺少運動、肥胖及緊張、抽煙幾個可能致病因素，幾乎是相互沖衝，惡性循環。
　譬如血壓太高（高低血壓在160/95以上，正常血壓應是120/80）即表示血流衝力大，容易把體內膽固醇、低密度脂肪（因為飲食的不平衡），滲透入血管壁，同時也傷害血管壁、鈣化、結疤、堵塞。同時過高的血壓，使心臟負荷重，久而久之，心臟也變肥大。
　高血壓常導致動脈硬化，在心臟，導致冠狀動脈硬化，使人得狹心症；在腦，得腦中風；在腎，則得腎衰竭；在眼底，則出血。
　高血壓患者等多無症狀，偶或有頭暈、頭痛、耳鳴、眼花、呼吸短促、頭頸酸痛的現象。
　高血壓在台灣可說是高罹患率。根據曾文賓統計，台灣地區四十歲以上的居民，每五個就有一個是高血壓患者，但其中有一半不知自己有了高血壓，再有一半又從未治療或只是斷續治療。
　不治療的結果是，「比接受治療的少活十六年，」張昭雄統計。
　訪問台大、榮總、長庚各醫師均呼籲，高血壓患者一定要依醫師指示長期服藥。「現在吃藥，是預防二、三十年後致命的併發症，」長庚醫院副院長洪瑞松比喻，這是長期投資，千萬不可因血壓低了，就停止服藥。

注意血壓

　由於高血壓是健康的紅燈，洪瑞松建議，一般公司不妨特約一家醫院，派護士定期到公司為員工量血壓，連續量三次都是高血壓，就須治療。即使平均年齡相當年輕的長庚職員，定期量血壓的結果，男性有六％，女性三％，罹患高血壓。
　此外，血中脂肪（包括膽固醇、三酸甘油脂、低密度血脂肪蛋白）過多，容易附著在血管壁，使血管狹窄，使人易得狹心症。
　美國政府曾歷時十年，花費有史以來最高的一筆研究費用－一億五千萬美元，研究膽固醇，而於今年提出報告，心臟病跟血液內膽固醇含量有直接關係，降低血液膽固醇含量，能顯著減少致命心臟病發作的機會。
　愛抽煙的癮君子也要當心。洪瑞松指出，煙中的尼古丁會刺激末稍血管收縮，使血壓上升，導致心臟跳動增快，尤其對已有狹心症的人而言，更會使之收縮，缺氧，病況惡化；另外抽煙吸進一氧化碳多，使血液中氧氣減少，也會使心肌缺氧、疼痛。
　美國心臟科醫師已對吸煙相當警戒。洪瑞松提及，往年參加美國心臟學會會議，總是煙氣瀰漫，現在則無一絲煙味。
　膽固醇過高及愛吸煙，可由一實際例子，看出它對狹心症的影響。
　芬蘭有一偏僻鄉鎮的居民，三分之二的死者是因狹心症或中風喪生。後來發現，由於當地是酪農場，每個居民的早餐通常是兩三大杯高脂肪的牛奶，幾片厚塗牛油的麵包，再加雞蛋和當地特產的肥香腸，還有一大杯加很多鮮奶油的咖啡。午餐或晚餐是大塊的牛肉或豬肉，以及各種糕餅，幾乎不吃任何蔬菜。因此導玫體內膽固醇過高，同時還有其他得冠狀動脈疾病的重要因素：當地成年人中，三七％有高血壓，而男性成年人五四％，每天平均吸煙一包以上。
　肥胖也會增加心臟負荷。如某人實際體重比標準體重（身高減掉一○五）增加一公斤，血管便多長二公里，這個人心臟負荷也就增大。
　缺少運動也易得心臟病。曾文賓說，據統計，英國電車司機比走動的車掌易得；郵差比郵局內坐辦公桌的職員少得。
　然而年屆中年，才要開始運動，又要特別當心。張昭雄指出，一個人年少時，蹦蹦跳跳，不知如何保健，剛就業時，憑著一股衝勁，拼命熬夜、應酬，根本無暇運動；等到年屆四十，才想到要保健，跑了一圈即胸口痛，要預防心臟病已太晚。他建議，中老年人要運動前，最好去做運動心電圖，瞭解自身心臟狀況，聽醫生指示，再逐步進行運動。

不要激動

　情緒不穩也會刺激心臟。姜必寧指出，人的情緒一激動，腎上腺內分泌飛快注入血液，使人脈博加快，呼吸急速，血壓增高。
　台大醫院一名年輕醫師進一步說明，當人長期身處壓力之下，會影響新陳代謝，使攝取的食物，轉換成更多膽固醇及血脂肪。「在壓力之下，除了應酬時，食用油脂、澱粉過多外，也會使別的食物轉換成脂肪，」這名醫師強調壓力所造成的惡性循環。
　研究心理壓力的人說，今天忙得透不過氣的商人體內的化學反應便大致如此。如果有一經理遭降職，他的內分泌素立刻就注入血液，脈博馬上加快。但是他無法力拼，也無法逃避，外表強作鎮定，內心卻怒火中燒。除了拿自己出氣以外，無從發洩。如果威脅減退或消除，心理便可恢復穩定。但若長期遭受打擊，他的防衛系統便將漸告不支，開始惡化。
　美國一名心理學家指出，問題還是工作方面。「現代機構裡的壓力對職員的身心健康具有嚴重威脅。如果有人因心臟病而死亡或殘廢，不只是他自己和他的家庭與病因有關，就是他工作的機構也難辭其咎。」
　「我每晚改考卷，忙得沒有時間休息，也沒有休閒嗜好，」台大醫院一名五十五歲，剛接受開心手術的病人，躺在病床上，撫摸著胸口的刀痕說。他是北港高中教升學班的英文老師，平日要求子女極嚴，也頗喜吃肥肉，但他長得瘦瘦的。
　此外，家族中如有人得狹心症，子女罹病率也會比較高。

保健之道

　當美國逐漸能降低因狹心症導致的死亡率（近三年由五三％，降至四九％），台灣的狹心症病例卻逐年增加。
　張昭雄因此呼籲：「既然知道那些是得心臟病的危險因素，就要避免。」
　醫界一致強調心臟的保健之道是：上了三、四十歲，定期做健康檢查，尤其最簡單的量血壓，一定要半年一次。
　一旦得狹心症，就要聽心臟科醫師指示，服藥或開刀治療。
　台大醫院外科主任洪啟仁指出，開刀只是另接血管，替代原先血管，可減輕症狀，但堵塞的病因仍不能根除，日後，血管仍會堵塞。
　如果你還健康，那你就可做你自己心臟的主人，自己來留意避免致病因素，降低得此病的機會。
　攝取均衡飲食，如同時食用蔬果、魚、瘦肉，避免偏食含膽固醇過高（動物脂肪）、三酸甘油脂（水果、蔗糖、澱粉的糖分轉換而成）及過鹹的食物，也是現代人飲食常識。
　同時，力克生活的小癮頭，如抽煙、喝咖啡，也是醫師的勸告。
　適度的運動，保持心情愉快更是根本之道。
　台大醫院一名年輕醫師指出，就人的生理及心理的長期狀況而言，都需要適度休假，放鬆心情，做些工作以外、自己想要做的事，可消除長時間壓力下的職業倦怠感及回復正常、自然的生理狀況。
　也許你可能像英國前首相邱吉爾一樣，鎮日抽煙，飲食也無忌，綜理繁忙的政務，卻仍能活到九十歲，但這是醫學界不多見的例子。在沒有到達人生終點時，誰也沒把握自己會像邱吉爾。只有適度保健及放鬆心情，才有可能在人生競賽中，跑更長遠的旅程。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