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艇業何日航進王國？

天空透藍無雲，金澄澄的陽光灑在亮麗的彩色帆上，漲滿風的帆船翻起朵朵白浪向前飛馳。帆下，金髮碧眼的男女棕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動。
　帆船，已經成為歐美人士重視生活和表現地位的象徵。愈來愈多人駕船去追逐假期的陽光，幾乎像是日常生活以車代步一般普遍。
　美國是世界第一大船艇生產國，而太平洋隔岸的台灣賣到美國的遊艇金額則勇冠其他各國。
　越過重洋，台灣的遊艇製造商在一九七七到一九八一年的五年間，已從美國人民的荷包掏出兩億六千八百萬美金，佔美國進口遊艇總額的三三％。一向安居美國遊艇最大供應國的加拿大，也不得不在一九七七年把寶座拱手讓給後起的台灣新秀。
　台灣遊艇一陣猛衝，喚回美國人對日本「汽車王國」剛竄起時的記憶，有人甚至已經準備迎接「遊艇王國」的昇起。
　眼前稱霸市場的日本小汽車剛進美國時，也曾尷尬不適，一位美國遊艇設計家有不少作品在台灣工人手成形誕生，他很有信心地說：「不久以後，我們會用看本田汽車的眼光來看台灣遊艇。」
　仔細想過台灣遊艇工業現況，一位業者卻有點猶豫：「最好不要讓大家先有這種聯想。」

中小加工出口業

　潛力雄厚的台灣遊艇工業還算年輕，最大的本錢是一批能裝配出「價廉物美」的遊艇的工人，但在高速成長過程中，遊艇工業依然經歷過一窩蜂建廠的痛苦期，而中小企業規模也埋下日後發展可能的限制。
　經過十幾年的歲月，遊艇廠從五、六家的稀落膨脹了十幾倍，成為現在六、七十家的盛況；大大小小的遊艇工廠緣於地利，散佈在基隆、淡水到桃園一帶的北海岸，或是南部屏東、高雄小港附近。
　空間開闊的嘉南平原上，遊艇工廠的一般規模都比北部大，但是絕大多數遊艇業還是脫離不去「加工出口」的外銷中小企業型態。據統計，每年營業額超過四千萬台幣（一百萬美金），可列入外銷績優的廠商不到四分之一。
　中小企業型態與一窩蜂似乎像孿生兄弟。
　大約在六、七年前，遊艇業乘著第一次石油危機後的景氣順風，以接近一○○％的速度成長，很多投資者都用口袋的鈔票買下廠房，招兵買馬，做起遊艇來。
　最早一批做遊艇的總不免和船扯上點關係，世代做傳統漁船的，二十年前替美軍做軍艇的。後來加入的人有原來做建築、鋼鐵，和遊艇沾不上一點邊的。還有人從美國遊艇公司的職員搖身變為老闆合夥人，或是乾脆買下來自己經營的。
　遊艇生意好的時候，一心「自己當老闆」的迷你工廠更是像雨後春筍。南部一家頗具規模的廠商估計，從自己工廠「就有七、八家開出去，」他不以為然搖搖頭。因為這類工廠的殺價本領往往擾亂整個市場。
　聯華遊艇卻是投資熱潮中少見的大少筆。做工業用氣體、麵粉等的聯華實業投下兩億多的資本，在高雄中船對面，替自己再增建另一個遊艇工業的角。不過，這家「全國第一大造小船的工廠」，從一九七九年開工後就碰上景氣低迷，到現在還難用上全部生產力。
　各色各樣的遊艇工廠去年共賣掉約一千兩百艘船，賺進七千兩百多萬美元的外匯，在我國去年出口總額兩百二十二億美元中佔到○．三％。這是一群「會造船，不會開船」的工人在幕後苦幹出來的。
　就在敲敲打打的手工下，大大小小的遊艇最後都飄洋渡海，遠遊異國水域。台灣目前主要製造動力遊艇和帆船兩類遊艇，大部份集中在三十呎到五十呎的大船市場。
　想買台灣遊艇，可以在台幣兩百萬到兩千萬的價格間考慮，這個算是相當便宜的價格優勢還得歸功於這群工人。
　不論在南部寬敞明亮的大工廠，或是北部儘可能利用到每一寸空間的微暗廠房；不論正在興建的是安穩舒適的動力遊艇，還是略帶冒險刺激，可以大顯身手的漂亮帆船，舉目所及，遊艇工業最寶貴的資產─工資低廉、勤奮和手藝高明的工人總是在默默工作。
　遊艇就像一棟水上的房屋。玻璃纖維的船身在模子造好以後，再用木工、油漆工、機工把內部裝潢妥當。從頭到尾，除了電鋸、電鑽的聲音之外，遊艇工廠幾乎看不到機器的影子。一般業者估計，一人工佔去成本二五％到三○％左右。
　高度勞工密集的台灣遊艇完成後，價格往往比美國大量生產的全玻璃纖維船低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一位廠商估計，歐美遊艇工人每小時工資約二六美元到二八美元，而台灣工人每小時可能只要四到六美元。
　
對木頭有一套

　工資以外，最吸引顧客的還是台灣木工手藝巧妙。遊艇內部柚木裝潢所表現的厚實質感，和大量生產的標準化玻璃纖維內部大異其趣，一位嚮往東方情趣的美國律師鮑勃．肯威爾（Bob Cantwell）就稱讚：「這些台灣工人對木頭確實有一套，他們幾乎完全用手工把船做起來的。」
　聯華實業遊艇部門經理王祖華認為台灣遊艇「便宜、手工好、又可以修改」，才會廣受國際市場歡迎。在美國遊艇工廠的固定生產線上，想要享受「裁縫訂做式」的修修改改，絕無可能。
　因為國內海域開放受到限制，也沒有停靠遊艇的專用碼頭，台灣遊艇百分之百外銷。
　根據統計，遊艇市場三分之二在美國，另外三分之一則分散在歐洲及其他各地。遊艇顧客常常會親自登門訂購，但八○％的顧客還是由國外代理商負責接洽。就因為做的是「外國生意」，金髮碧眼的老外雖然常在工廠進出走動，遊艇工人卻絲毫不起新鮮感；公司職員拿起電話，洋文也可以上口；公司總經理更不能忽視動輒上百萬的生意，經常到飛機場送往迎來。
　在學習如何與洋人打交道的過程中，台灣的遊艇廠商得到不少經驗。
　以往，台灣的遊艇廠商多半是被動的一方，瞭解當地市場的代理商先聯絡遊艇設計家，買下有銷售潛力的設計圖，再付模具費給廠商，廠商雖然省下一筆四、五百萬台幣的開發費用，但是製造遊艇的模子卻屬於代理商，做好的遊艇也只能賣給這一家，而且代理商隨時有權收回模子。

半個地球外的市場

　現在，每家遊艇公司可能會視財務狀況和經營方針，做比較靈活的調度。有些公司堅持「買斷」，一次花錢買下設計和模子的權利，並自行指定代理商；也有公司和代理商分攤第一筆投資，再利用複雜微妙的合約雙方互相制衡。
　儘管具規模的台灣遊艇商讓別人「牽著走」的情形已很少見，商情蒐集、廣告促銷還是得依靠代理商。
　廠商需要代理商身處當地市場的靈活耳目，還要追得上設計時尚的流行，「因為他們是在替半個地球以外的市場造遊艇，」一位美國設計家道破台灣遊艇業依賴代理商行銷的弱勢。
　一位遊艇業者也指出：「大部份的廠商都用代理商的名字，自己的廠牌卻很少出現。」　
　不願意永遠活在別人的品牌之後，少部份的台灣廠商也開始努力建立自己的知名度。大橋遊艇公司就是一個例子。從代理商處很辛苦地討回廣告促銷的權利後，大橋每年自己花費六百多萬台幣登廣告，不完全是產品廣告，也有改變台灣形象的廣告，總經理陳文淵很得意地說：「大橋名字最大，放在前面，經銷商放後面。」
　面對遙遠的海外市場，台灣遊艇業者還在各自奮戰。
　外貿協會負責推廣遊艇的王鈞生表示，以各遊艇廠目前中小企業的形態和財力來看，只能自己推動代理商大力行銷，而貿協限於經費人力，最多從旁協助廠商參加一、兩年一次的國際性遊艇展。

設計能力的爭議

　從設計方面也可看出台灣大力發展遊艇的陰影。
　台灣的遊艇設計完全仰賴國外有名的設計家，疾呼工業生根的人士強調應該自己培養實力強、知名度高的設計家；實事求是的業者卻覺得市場小，國內設計者沒有機會常常自己駕船，不大可能產生人才。
　知名度固然會影響銷售量，一名業者卻認為缺乏經驗會減弱設計能力：「我們設計的船當然會跑，不過一定跑輸人家。」
　事實上，還是有部份廠商嚐試自行設計生產，賣給不太挑剔的顧客。認真的會把設計好的圖送到有知名的設計者處認可（approve），草率一點的可能把幾張別人的圖湊在一起。「天下文章一大抄，」聯合船舶設計中心總經理厲汝尚不認為這是設計能力。
　不過，身為財團法人的聯合船舶設計中心，也因為沒有人願意投資上千萬的花費，迄今還未能設計出一條遊艇來。
　遊艇廠商大多追求眼前的利潤，如果說把行銷和設計能力當成未來的目標，品質的小瑕疪才是真正美中不足。
　台灣遊艇外型美觀，玻璃纖維工人和木工的技術稱得上一流，國內少見的帆船「使用者」潤泰工業副總理尹衍樑指出，但船上配件卻沒有一定規格，裝置也不按標準，他駕的三八呎帆船常常發生的小毛病害得他「有五次差點死掉，」他一派認真。
　還有些謹慎的外國顧客，特地住在工廠附近，一面親自看著心愛的遊艇「長大」，一面監看工程進度和每個細節。一位英國船主談到他的經驗：「如果你真想要合意的遊艇，最好看好這些木匠。」
　南海遊艇公司負責人陳朝南也承認，台灣遊艇在水電、引擎安裝方面的確常有些小問題，甲板也偶而有漏水現象。「遊艇業面臨的不是會不會做的問題，而是品質還不夠好。」品質的小瑕疪影響到台灣遊艇的信譽和形象，可能阻礙業者走向高級品的路。
　大部份遊艇業者比較耽心的都是本身的問題，卻還不太把韓國和其他東南亞國家的競爭放在心上。
　他們安心地分析，韓國發展遊艇工業的時間較晚，缺少經驗豐富的熟工，雖然工資比台灣還低五分之一，最後的成本還是比台灣高，在短期內還不是對手。
　香港的遊艇業漸漸沒落，新加坡又太年輕、規模太小。
　大橋遊艇公司總經理陳文淵卻有危機感。根據他在市場上和韓國接觸的經驗，韓國遊艇業的投資和規模都很大，價錢常常比台灣還殺得低，又準備建立自己的行銷體系。他警告，韓國還是不可忽視的敵手。
　遊艇幾乎都無動於衷，卻又胸有成竹。
　大部份廠商都強調，一定要做「高級品」，意義則包含價高質佳的遊艇，跑得更快的快速船，外型設計不斷汰舊換新等。因為大型遊艇的附加價值和利潤都高，不少廠商都開始朝這條路邁進，也使得遊艇在輸出數量沒有大幅成長的情況下，金額卻顯著提高。
　也有人已經暗自準備生產更多樣化的遊艇；原來只做動力遊艇的人打算做漁船，以生產帆船為主的廠商計劃向市場較大的動力遊艇發展。
　不過，沒有人贊成仿效美國遊艇內外都用玻璃纖維、大量生產的方式。建華造船公司總經理林顯華堅定地說：「我們一定要保持木工特色，如果用玻璃纖維大量生產，沒辦法和美國競爭的。」
　兩次石油危機都給業者帶來不小的打擊，他們也瞭解，突破現狀遲早勢在必行，但一位熟悉遊艇工業的人批評，工人馬虎的心態和業者眼光短淺都會形成障礙。

根不深、眼光淺
　
　工人缺乏品質觀念是台灣勞力密集工業同感頭痛的問題，而老闆只想埋頭賺錢，無暇多顧其他更是一大隱憂。他分析，大多數投資遊艇業者都是在有巨利可圖時一窩蜂擁入，並非本行，也無意當做事業經營，「對遊艇這行並沒有特別的熱愛，那賺錢就會再改一行。」
　而輕型的遊艇工業以裝配為主，技術不難。生產量不夠大，原料，如玻璃纖維、樹脂等雖多購自國內，談不上明顯帶動作用。遊艇內部零配件，因為國產品的品質不夠好也多採進口。一位瞭解工業的人形容遊艇工業：「根紮得不夠深。」
　如果台灣想循著日本「汽車王國」的模式成為真正的「遊艇王國」，而不是風一吹就連根拔起的小草，恐怕在自滿之餘，得放遠眼光，打開心胸，先認清橫在眼前的障礙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