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一九七二年,你曾把NCR從困境中扭轉過來,回頭看來,你認為最成功的策略是什麼?
答:就是告訴公司裡每個人,我們想要公司變成什麼樣的公司。我們不能再留在機械業了,必須轉到電子業並且強大起來。我想公司裡很多人事實上都知道的,我們在電子業也做了十五年,他們都知道電子必是未來公司要走的方向。但是通常變化的來臨比任何人預期的都快的,大家都還在想大概不會是今年啦,可能是明年吧,或者再等一年,再等一年。當時用我們機器的客戶也常說,哦!我知道電腦有天會來的,但是我現在還不想變,我想再等二、三、四,甚至五年
,讓別人先試好了。我還是先用我的機械吧,而且要等成本賺回來才划算……等等等等。
科技不會等人
但是不要以為當時我們是瞎的,完全不知外面的世界,我們只是不知道什麼是改變的適當時機。但是科技是不等我們慢慢決定的,沒人能明確地說科技是在那天那時發生的。微電子技術的發展就幾乎是一夜間造成的,我們的機械產品就完全過時了。
我們以往一直都在機械性的計算機器上擅長,但是到了六○年代末期,電子計算機發明了,第一個電子計算機賣到二千五百美元,一個月內降到二千美元,再六個月一千五百美元,一年後每台只要五百元,結果只花兩年,就把機械計算機五十年建立的生意打得氣數全盡。
到底機械計算機的同業怎麼回事?他們不是不知道電子計算機將是未來的趨勢,他們只是不知道會「澎」一聲就到了。
我們公司也一樣,我們也知道自動收銀機必會為電子計算機取代,而且原先用我們機器的銀行也會被電子產品攻陷,我們都在希望這是個逐漸、逐漸、逐漸……的過程。這就是人性中不肯面對現實的時候。我當時所做的就是斬釘截鐵地告訴公司裡的人,機械計算機時代已經死了,我們要停止生產,把進來的零件都做完後,我們就收攤了,即使得罪客戶也在所不惜。
下車走路
問:這樣決斷的決定不是蠻痛苦的嗎?
答:(笑)所有的決定都是痛苦的,但如果我們坐的這部車當下就拋錨了,我們就只得走路。的確痛苦,但是能怎麼辦?坐在車裡等著不走?
事實上我想這個決定中最讓人痛苦的,是我們不再需要那麼多人了,沒人喜歡敲破別人的飯碗,這些十萬四千個以往替NCR賣命的人,他們又沒做錯什麼,他們對公司又很忠誠,有些卻得給犧牲了。
你會問我怎樣做到的?我必需做,因為別無他途,四萬人失業總比十萬四千人失業好。我們是為大部份員工著想的,而非全部員工,因為我們顧不全全部員工。當時我們每個員工一年的生產力是一萬七千美元,但是每個員工的平均薪資也是約一萬七到一萬五之間,我們絕撐不下去的。今天我們每個員工的平均生產力是五萬美元,這就是我們公司的生存之道。
問:可否談談你的管理哲學?
答:(笑)你們搞新聞的人總以為這是可以很簡單就一、二、三、四條說出來的東西,結果每個人讀了就很開心,但事實不見得是這樣。(笑)
沒有人可有簡單說出來的管理哲學。我想其中最清楚要想到的,該是你想要做什麼,而不是下面的經理替你想的你要做什麼。如果你自己都想不清楚,傳達溝通也一定不清楚,你的部屬就糊塗了。所以我的管理哲學之一就是讓你的部屬確實地知道你到底要做什麼。而且不要三心二意,朝令夕改。今天說我希望大家都穿灰色西裝,明天又問人家:你為什麼穿灰西裝。或者今天你說每個人都不准遲到,但到明天有人遲到你也視若無睹。就是要前後一貫,不要讓部屬去猜你今天的心情如何。
另外就是身體力行,樹立楷模,你不能叫別人不做這件事,而自己卻去做。
還有仔細聽別人說話,你可能不同意他的話,可是卻該鼓勵員工跟你談話,當然你是老闆,而且有權做決定,但要給他們表達意見的機會,如果他們不同意你,你必須盡力說服。
我們都以為推銷就只是到外面勸別人買電腦,事實上推銷也該在公司內部多做做。我叫你做的事情,是對你有利的,不是對我有利。所以我花很多時間跟部屬談話,對他們推銷我的想法,我為什麼這樣做,而不是就叫他們去做。就像傳教士一樣,我要拉他來信我的教。
老闆要指揮
問:可不可以再仔細談談,如何做有效的領導者?
答:我太太說的一句話也許管用:
「老闆就是要指揮。(A leader hasto be bossy)」要指揮的老闆也許聽起來很惹人厭,但是想清楚,領導者的意思就是告訴別人做什麼的人。
學校裡的小孩子,為什麼有的小孩子就是領導者,他告訴其他小孩我們來玩這個遊戲,其他小鬼就會說:「好啊!」然後他說:「不玩了。」其他小鬼也會說:「好吧!」
而且你會發覺這小傢伙在學校裡是童子軍團隊長,在軍中是班長或者隊長,這跟他是否聰明,背景如何都無關,他就自然會成領導者。所以我不覺得領導者的性格是在學校裡學得會的。但是我想每個人多少都有點這種性格,以夫妻關係來說,有的家裡太太反而是領導者。
問:但是今天世界變幻快速,你仍認為這樣的強烈手段,由上往下的領導有效嗎?
答:雖然今天的領導者已經是依下面的人所建議的方向在領導,但是他仍然得說:這是我的決定,我們應該這樣做。我想若是領導者讓屬下覺得他是從來不做決定的人,都是等下面的爭執結束了,大家都同意了,他才照章行事地批准一下的,那他就不能算很成功的領導者。
沒人比得上?
問:但是怎樣找接班人呢?這是每個領導者都要面對的問題。
答:的確,每個領導者都應該儘早培植好他的繼承者,在美國甚至認為這是每個主管的天職之一。但也是樁難事,你期望你的接班人是什麼樣的人呢?是照著你路直走下去的跟隨者,這在絕對不要求改變的環境裡就是對的。但在今天這種改變快速的世界是否恰當就很難說。
財星雜誌最近也在談這個問題,可見大多數企業也都有接班人的困擾。事實上今天很多人在選擇接班人的時候都覺得:「沒人能比得上我。」有個笑話說:想到前人總覺得沒人比得上我,想到朋友也覺得沒人比得上我,想到未來更覺得沒人可能比得上我。假如有這種自大狂癖性的人,就真的難選自己的接班人了。拖了再拖,延了再延,非等最後一分鐘,到時也許他死了,也許被董事會逼急了,臨時做的決定就隨便選個差不多的人,卻不見得是最好的人選。
問:你對你的接班人有什麼的要求呢?
答:精明、有主見,且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當然,他也必須比我精明。
不怕日本威脅
問:你曾在日本待過一陣子,在你看來,日本對美國的威脅有多嚴重?
答:他們的確給美國壓力,卻不見得是威脅到美國的唯一國家。西德在向美國挑戰,法國、英國、台灣、香港、韓國、新加坡,每個人都在威脅著美國,向領導者挑戰,反過來看,又有什麼不對的呢?
日本構成威脅的原因,是他們往高科技路線上走,他們要放棄勞力密集工業,因為他們資源短缺等等。事實上這也正是台灣在打算做的;大家都說要往高科技路上走,目前雖然還不及日本有競爭力,但未來是很難說的。
至於日本的威脅,若說他們可能把我們擠到後面去,那就太過份了,事實上美國在高科技領域裡還有很多是領先日本的。而且未來我也不認為日本能成為世界高科技的領導者。
問:但是在電腦工業上呢?日本領先嗎?
答:日本進入電腦行業也行年已久了,像日本電氣,日立起碼都有二十年以上歷史,美國電腦業也不過二十五到三十年的歷史,但是看世界市場上兩國硬體、軟體產出所佔的金額比,日本想趕上我們還早呢。
當然,這並不表示他們就不是威脅,任何想從我手中搶生意的人都是敵人,輕敵就很可笑了,但我們也擔憂德、英的競爭。以顯像器(CRT)為例,台灣就直接跟NCR競爭,韓國也一樣。可見我們的對手不止日本而已。
未來日本雖然在世界電腦市場上很可能插上一腳,但之前他們還必須對外國市場有更多的瞭解,甚至像我們一樣要成為多國籍企業才行。日本產品都不是由直接經銷賣出去的,多半是透過經銷商,所以售後服務也不見得周全,也就只能賣些電視、收音機或甚至汽車。但賣電腦就不同,電腦的售後服務必須很周到,譬如我們需先瞭解台灣的金融體系跟美國有什麼不同,然後得依台灣的需求來設計銀行自動化系統,還要有人懂得跟使用者解釋這個系統。
問:為什麼日本人做不到呢?
答:因為他們不相信當地的人,譬如日本在海外投資的公司,跟美國公司用同樣多的本地人,但日本經理卻比美國經理多五倍,這就是不信任當地的人嘛,連中級主管都得是日本人,他們能送多少日本人出國呢?這些人想要學會當地的系統、管理又要費多久時間呢?NCR在海外的美國人就很少,台灣分公司全是中國人在管理,在日本也只有三、四個美國人。
問:換句話說,日本人不能接受跟他們不一樣的人?
答:對,對他們來說是很難。我想日本人適應亞洲的能力較強。二次世界大戰前,日本統治韓國,連郵差都是日本人。
當然,日本人也有很多優點,非常勤勞,用心努力,教育程度很高,在電子、工程技術上都強,這都是他們的長處。
問:資訊時代的來臨會對社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答:我們需要有更多科技人才,數學及科學人才尤需,我們未來的挑戰也在人才。除此之外,電腦的影響都會是有利的,社會會變得更好,更有效率。當然,我們得花很大的力氣去重新訓練在勞力密集工業上被電腦取代的人員,這是唯一的問題。
只能活在未來
問:中級主管呢?
答:他們當然得學,要成功必要學會用電腦和現代科技的產品,因為企業領導人無論如何也會把電腦帶進辦公室來的。如果中級主管還說:哦!我太老了,學不會這玩藝,那有天老闆就會換個懂得用電腦的人來了。這也是挑戰,你不能只停留在過去的,只能活在未來。
問:但是用電腦對決策過程會有影響嗎?
答:我想沒多大影響,人類還是得自己做決定,電腦只提供做決定時做考慮的知識及資訊,提供更多事實,決策者才不致於要去猜,去冒太大的風險。
假如一按鍵電腦就告訴你今天該穿什麼,那就太離譜了。事實上電腦只能告訴你外面在下雨,建議你穿深色點的衣服,但如何搭配還在你自己。
問:NCR為什麼現在決定在台灣建立分公司,來取代原來的代理商?
答:首先,我們到台灣來已經有二十七年歷史了,是最早在台灣設立事務機器公司的美商。所以我不想讓別人誤解我們是初到貴地。
當然,我們每天在報上也都看到,中華民國將儘速邁進資訊時代,將往高科技產品發展等等,我們相信了這些報導,就決定增加人力、資源,儘早趕上政府的推動熱潮。
還有,有的顧客偏好直接向製造廠商買電腦,不願意跟經銷商、代理商買,而要跟造機器的人買。我們就來啦。
兩個神可選
問:你曾說對NCR來說,必需從兩個神中選一個來敬事,也有人問你我們台灣是在敬事許多神想做許多事,你建議我們應該如何選神呢?
答: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有很多神呢?你只有兩個選擇呀–是停留在過去,還是率先邁進未來?你們必須從低級科技進入到高科技。
問:所以在你看來,只有兩條路可選:過去或未來?
答:的確。以前我們的作法是只想停留在過去,做些我們熟悉的產品、工作,舒舒服服,大家也認為我們還不錯,我們就會想:為什麼要改變呢?或者為什麼這麼快就要改變?還不如慢慢來,看市場逐漸變化再做逐步反應。
但事實上很可能有天你突然就發覺自己完全喪失競爭力了。以美國鋼鐵業為例,被日本鋼鐵打得頭破血流,也是反應不夠快的結果。我們以前也知道日本會在汽車工業上佔一席之地,但反應行動一直不夠快。
台灣今天要怕的不是美國,而是比台灣更落後的國家,他們就趕上來了,低廉的工資就是讓你們瞪眼的競爭利器。窮的小國要搶你們的運動衫做,你們只有瞪眼的份,怎麼辦?只好往高級成衣進展,把運動衫放掉吧。(吳迎春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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