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日本投資者的主要工業策略有那些?讓日本能比別人都出色?
答:首先我要指出,日本今天有個大麻煩,就是有很多不景氣的夕陽工業。日本事實上並不是像外面的人看起來那樣強的工業國,八七%的日本人口都投入在並無競爭力的行業–像農漁林業及礦業,都很不行。服務業,很多複雜而且勞力密集的零售商系統,跟英美都不能比,中間經銷商太多了,產品很難很快就到消費者手上。有時生產成本只佔總成本的二五%,另外七五%的成本花在行銷上,所以日本在生產方面非常具競爭力,但在行銷上就不怎麼樣。
然而,日本有五○%以上的人口都在從事服務業,這是個大問題,如果日本想在行銷上做到跟美國一般有效率,就得有百萬人要失業了。約有二五%的日本人從事生產工作,包括汽車、電機、消費性電子等,所以真正從事具競爭力的生產工作的日本人口,不過才約一三%。
從上面約略地可以看出,日本是有很多問題的,跟許多工業國家都相似,都有病入膏肓、苟延殘喘而又難以拯救的工業。這些,我們就叫他們做患「結構性問題」的工業。
日本人年齡太高
日本的另個問題是人口平均年齡太高。日本今天是世界上最長壽的民族,尤其是婦女,長壽世界第一,男人世界第二。中年以上的人口太多。二次大戰後,平均年齡都很年輕,結果就有一陣生孩子熱,生出很多嬰兒,就是今天企業工作的人。這些中年以上的僱員對公司是很大的負擔,因為他們在公司待得越久,年資越久,薪資也就越高。但這可不表示他們的能力也越強,尤其在尖端科技上,
他們都不是受最新訓練,有最新知識的人。
如果公司想合理化地改革內部作業,甚至辦公室自動化,就得有人事遷動。但在日本,勞資關係都必須是永久的,也就是終身僱用。公司無法自由變動人事,雖然保障了員工的生活,工人也願意賣命,但是又冒著不能裁減冗員(像那些中年以上、生產力、技術都不行的人,會牽制公司的競爭力)的危險,這是日本內部管理的大問題。那個主管敢率先在日本遣散員工,恐怕真會遺臭萬年了。大家都會指責他為破壞日本傳統社會穩定的始作俑者。
這種觀念事實上大多數日本人都認為太落伍了,但是這些遭遣散的中年人去另尋工作也不簡單,但他們若留下來,年輕一代的出路就受阻。
你看,日本從內看是問題重重,前途不很光明的;但外人總看我們像有光鮮的外表和成績。事實上日本人都對能繼續保持以往的競爭力不甚樂觀。
譬如我們的造船業,以往我們佔世界第一,現在頭籌已轉屬韓國。造小型船和修護新加坡的競爭也逐漸逼人。
問:雖然你認為日本問題重重,但是事實證明,日本還是目前世界上競爭力最強的國家之一,到底日本政府用了什麼樣的策略,使日本達成今天的成功?
答:日本目前的策略,是不再冀望以往那些成功的產業會繼續帶來奇蹟,而把這些產業逐漸放給亞洲其他開發中的國家。
日本的成功策略
所以日本目前積極做的,是讓強壯的產業能更壯大,讓那些逐漸衰微的企業自
然淘汰,像石化工業,幾乎無救了,尤其自阿拉伯國家用低成本石油造出來的石化原料,日本更是無力競爭。加拿大用水力發電生產的鋁,日本也望塵莫及。但是日本培養出的一批科技專家,使日本能專注於附加價值較高的專業化學產品的研究發展,就不必太過顧慮早該放手的石化產品了。
尤其自能源危機後,他們馬上就都重訂明確的經營目標–發展附加價值更高的精密化學工業(fine chemical industry)。這是十分知識密集的工作,對像日本這種唯一資源就在人力與良好教育體制的國家,尤其有效。
電子業也一樣。雖然有的產品已經為韓國、台灣、香港、新加坡取代,甚至我們最近還從這些國家進口些收音機一類的產品,尤其是需靠成本來競爭的產品。所以日本電子公司都轉離這些產品,轉做附加價值更高的消費電子產品,像錄影機、數據音響、小型商用電腦等等。而且知識密集、技術層次高的工作,需要很多工程師、設計發展經驗,及種種尖端科技發展所需具有的條件,不是很簡單的。
日本為生存,就必須轉入這些新產品、新技術層次,雖然冒險,譬如你不知道「數據音響」的市場能有多大,而卻能明確摸準彩色電視機的市場;但是,今天日本賣彩色電視機已經賺不了錢了,十年前日本還賺錢,現在我們已玩不起這場遊戲了。日本當年的對策是做卡式錄音機,現在香港、台灣又追上來了,日本只得再往前做卡式錄影機。錄影機需有大型積體電路,而且製造過程中電子機械的技術都非常複雜、精密,所以今天世界上其他國家都還趕不上日本,日本廠商還可坐吃一陣利潤。
但是光在日本就又還有十幾家廠家都做錄影機,彼此競爭又使利潤降低不少。
另外,像先鋒牌(Pioneer)發展的錄影磁碟,用雷射把聲光都錄在磁碟上,這也是很冒險的投資,因為你很難說服使用者放棄他們已習慣的卡式錄影機,結果你花了大筆研究發展經費,可能全無市場。譬如許多日本電子廠商投資發展四聲道音響,結果消費者都沒興趣,大家仍喜歡雙聲道。
所以日本也必須提升舊工業而進入新工業,但新工業總是很冒風險的,日本企業家也習慣冒風險了,不必政府支助。像先鋒牌的錄影磁碟,完全自己出錢,失敗就失敗了。新力在發展數據相機,這也是他們自己冒的風險,本田也冒險進入四輪車生產。但是各公司還是願意承擔風險,因為否則就死路一條。這種冒險精神就是日本新一代企業的特徵,而我認為,這也必將是日本求生存必採的策略。不能再靠政府了,日本政府現在光照顧衰微工業已分身乏術。
而在這方面,日本面臨最強的競爭對手還是美國,而非歐洲。因為歐洲國家也都面臨工業衰退,拯救不及的現象。唯有美國,工業還十分活躍,很多風險性投資公司都精力充沛地勇敢冒險。可見日本民營企業就得跟美國企業頭碰頭、肩碰肩地競爭了。當然,這也就是何以美日關係越來越緊張。日本廉價低級品大批進入美國還不要緊,現在跟美國貨競爭的,竟然是高科技產品了,美國人就受不了,
不僅他們自尊受損,錢也跑光了。
各方面的配合
問:為什麼日本能在這樣短的期間內做成這麼多事情?跟日本的管理方式有關嗎?
答:我想是日本教育體制的功勞。日本優良教育體制教育出來的不是只有兩、三個天才,而是一群比以前更好,一般能力都很強的工程人員。而且大企業對內部的教育訓練也非常重視,因為日本員工幾乎很少換工作,所以只要你進公司,公司就能以公司的方式訓練你。而且,要成就一件事,光是一個天才絕不夠的,要有一批夠量夠質的工程師。
而且即使在二次大戰前,日本的造船、飛機、光學技術就已經夠水準了,所以,日本今天的成功不是突如其來或從天而降的,而是長期培養起來的工程能力,即使從戰前就開始。
但是電子業倒是戰後的新產業,我非常佩服這個產業的日本式經營,此時已脫離個人英雄運氣式地選上好產品才成功,而是配合了工程與生產等要項而得的經營成果。
談到企業經營的體系,通常包括採購、工程、生產、行銷等幾項,如果你工程方面極強,但是生產無法配合,即使你有再棒的新構想,也無法產生棒的產品;若是你工程再強,採購部門太弱,你就無法控制成本買到最棒的原料。所以一定要幾項配合起來,日本公司就是能平均重視每個經營的要項。
美國公司就不,每個人都想當行銷人員或工程人員,沒人願意幹生產,這問題就大了。因為一個企業,每個功能都要能齊頭並進,才能將力量凝成一體,產品的出現需要每個部門的配合。美國人把行銷、工程、財務人員都塑造成明星了,研究部門的某某大博士等等,生產部門的人就沒人理,歐洲國家也一樣。
密集安打就會贏
日本就不一樣,把大學剛畢業的人,派到公司各個部門去,每個人也都不急著跳槽、再造身價,所以每個部門都在為公司賣命,公司也給每個部門同等的重視。尤其在極精密複雜的產品的生產過程中,每個部門都得非常強,日本就能創造這套價值觀,結果每個人也就不挑部門,每個部門也能發展均勻。
看一個日本企業,你大概可以想像它是個棒球隊,我們沒有明星,不是少數幾個人老打全壘打,我們全壘打出現的次數不多,但是安打密集的結果,我們就比別人容易贏。
而且,在過去日本發展工業的過程中,沒有人急著要表現成果。像在銀行工作,剛開始你的工作是四處搜集老先生、老太太的小額存款,幾千幾千日元的,即使你是大學畢業生,你還是得從基層做起,因為他們知道銀行家要會什麼本事,最基本的是從拉一千日元的小存戶開始。在有些急躁的國家就不一樣,他們一上來就都想躍過這些階段。
假如在日本的鐵路公司,就得從收票員幹起,才知道乘客有那些種,他們的問題有什麼,都熟悉企業真正活動的部門。工廠的人,就都從生產線上開始工作,才瞭解工人心理,這種心態非常重要。
但是在中國社會,從香港、台灣到新加坡,中國人都想很快升遷,只要別的地方一有好機會,他們就跳走了,對公司毫無留戀,每個人都匆匆忙忙想快跑,但是這些都無法真正深入瞭解他們自己的行業,結果,他們對自己行業的顧客瞭解也不深,問題就產生了。
每個人都想搶奧運會上的金牌,但金牌有限呀。
因此這套價值系統只教你不停競爭。事實上,只要你肯留在崗位,默默努力,最後棒的人必能展露頭角,真金不怕火鍊的。
我想日本戰後企業所以會成功,在於有效的管理每個人的期望,一切從基層做起,每個人的期望都給訓練得不高,另外教育上儒家思想所帶來的紀律及謙虛本性,加上團隊精神都是非常非常成功的管理方式。
問:但是如何控制人的期望呢?你對台灣的診斷很對,台灣一般人的期望都過高,日本人是如何成功地壓低期望的?
答:當然啦!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製造可以養成期望的機會。所以如果一個公司要從另個公司挖角,這簡直就是偷竊,因為這家公司已經在此人身上投資不少,就得有套社會價值觀或社會公道,來制裁這種行為。
譬如,對那些到處不停挖別人角的公司,就要表示不齒。家庭教育尤其重要,很多價值觀在日本都是從家培養的,如何與社會保持和諧的關係,什麼宜做,不宜做。社會教育也很重要,日本人對到處跳槽的人極端不齒,而且退休制度也以十年為基期,一旦進公司就得待上十年才得晉升,所以公司激勵員工留下來的方式也很多。當然這對公司是個負擔,年資越高的員工越貴,即使他們不稱職也很難趕走他們,所以這種體制有好處也有壞處。
好處是這就是構成日本力量的唯一理由,但是我們也認識到這種體制對日本來說,也是個極大的定時炸彈,但是目前為止還行為通。
對創造這種價值觀,我倒有三點建議。首先,政府得重新整頓教育體制。譬如看看今天的教科書,有沒有談到國家的價值觀,還是只教1加1等於2,這種教育方式,就很難造就平和的、建設性的人民,來適應現代的民主社會。
今天的社會已經很擁擠了,若是不透過教育來告訴人民如何彼此和平相處,就麻煩大了,每個人都想任意獨行,表現自我,精明的人就大賺其錢,成百萬富翁,不怎麼精明的人就只好過著悲慘的日子,這真是個充滿敵意的社會。
和平相處的重要
譬如在日本,戰後最被強調的價值,是人與人必須學習和平相處,於是社會和諧非常重要,學校教育也倍受重視。至於家庭,比較起來就較不重要,父母只教子女何事為宜,何事為不宜,並且告訴子女,一旦獨立後,絕對必須遵守這套社會價值,幫助別人,跟別人合作都非常重要。這樣你有麻煩時,別人也才會幫你等等。這都得代代相傳才可以。
另外,公司的角色,雖然不是家庭或社會,但是個小型公社,是人力的資源所在。人力資源比財務資源更有價值,如果你的人很強,銀行就願借錢給你,別的公司也願跟你做生意。所以公司內部的人力訓練與發展都倍受重視,公司把這套價值觀確立後,並不要求受訓者明天就替公司賺錢,而是建立很強的公司,再建立人力資源。
西方國家的公司大都注重債權人或股東,或顧客,但是日本公司注重自己的人。假如公司只有從大學出來的自我主義的員工,只想很快賺大錢,因為未受過合諧重要的訓練,對別人也不關懷亦不愛護,公司就無法成一體工作。所以必須藉著社會、家庭,及公司的教育來達成這套和諧共處的價值觀,也許都得花相當長的時間,但是除非你們能先培養一點這樣的共識,我不認為你們能成功地發展成個工業大國。
這樣的事情是需要很精密地計劃的,整體一齊來做才行。日本自戰後,因為完全地戰敗了,毫無保留地戰敗了,所以自尊是不太可能的,這簡直棒極了,因為一切又都可以從頭開始,沒有人怕再失去任何東西,因為他們曾經一無所有。 問:台灣最近很想提升自己的工業,你認為政府有什麼可做的?
集中心力做幾件事
答:我不太知道台灣現在的政策結構,但是從外面看來,首先你們最好集中心力在少數幾種工業上。你們不必所有工業都有才能長到極為壯大,如果你們能在少數幾項工業上達到世界標準,就能賺大錢了,也就能藉此支援一些較弱的工業。這也正是日本的策略。
今天外面看日本好像什麼都行,事實上早期的日本只有少數幾種工業最強,也只有三○%的人口在做最具生產競爭力的工作。所以做好少數幾件事,比做很多事卻一無所長要好。
譬如你們消費電子、紡織工業都很強,就應策略性地提高它們的附加價值,使得你們的競爭對手絕對無法佔上風。譬如台灣本土不產原料的工業就不合算,因為別人總有贏的機會,而應該集中台灣能有自然競爭力的,像傳統的技術等。
日本的汽車工業就有很強的基礎支援工業機械零件工業。而在機械零件工業後面的力量,是日本很強的鋼鐵工業,另外輪胎工業和很強的電子工業,都創造了很高的附加價值。
如果你選定汽車工業為強打,就要集中精力培植零件工業和鋼鐵工業,否則缺乏強的鋼鐵工業,也就難使汽車工業強。所以在長期計劃中,要使基礎支援工業的每一環都強到可傲稱全球。
日本辦公室自動化工業所以那麼強,不是因為最後的產品製造商強,而是前面所有的支援基礎工業強,超大型積體電路工業、印刷電路板工業、印表機工業、終端機工業、交換機工業都非常強,全球再也不能以同樣價錢找到相同品質能比的產品了。
所以,要一種工業強,就必須培養十幾種基礎支援工業,一旦基地打穩,以後的日子就會好過得很多。
一旦你們建立起這種能力,接著就要培養行銷能力,樹立自己的廠牌。
台灣如何打勝仗
問:但是從外面看來,到底台灣有那幾項工業是特別具競爭力,而可贏過別人的?
答:這個問題很妙,若是我有解答,我大概早就自己設公司賺錢了。
不過,一般說來,我很佩服台灣的零組件工業,有些是日商經營的,在美國市場也很具競爭力。這不是很依賴勞工成本的工業,這該是台灣可走的路–電子零組件工業。
也是跟日本貨可以競爭的,工資較廉,但是品質可以超過日本的零組件。
你們的競爭對手的確是韓國、新加坡、香港,但是不必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們身上,可能看看日本的小島九州更有幫助。人口、面積都跟台灣接近,卻逐漸發展成個高科技密集的「矽島」了。有很多跟矽相關的工業,也是日本工業很重要的一環。
當地工業未曾很好的發展,不像東京、大阪,但也逐漸長大,我想你們也可以仔細注意那個區域的發展,做為借鏡。不要看日本或美國整國的發展,而看該國跟台灣差不多大區域的發展,比較一下他們的行動,會更有幫助。
九州原是日本最落後的小島,現在已升為日本工業的新星,五、六年內所有尖端工業都集中於此。
台灣要發展成世界一流的工業,一則是採取自給自足式,所有的零件都自足,甚至技術超越全球,居領導地位。譬如選定微電腦工業,就要有積體電路、硬體、軟體全部。
或者擇取只供零件,不產最終產品的方式。台灣的零組件非常強,有其他地方想生產最終產品,而組件不全。零組件工業對於規模是非常敏感的,品質與成本都是零組件工業決勝的條件。所以如果台灣成為其他亞洲競爭者的零組件供應地,就不必跟著他們去做完成產品的競爭了。
與歐洲聯手
這是避開最激烈的競爭,而一枝獨秀的打法。假如你生產收音機,香港就會跟著追收音機,你們就得以同樣的工資或品質在美國市場上對上了,結果就得削價競爭,這就不明智。
好的策略,得閃過你的競爭者。儘量避開跟你的競爭對手直接競爭。可能台灣可以成為世界的零組件供應中心,因為你們的零件已經很強了,你們可以供應歐洲,歐洲很多公司就因為沒有很強的零組件工業支援,都快倒了。但是他們的行銷網可太棒了,以往他們在世界市場大出風頭,現在因為日本的競爭,打得抬不起頭來,他們不像日本,有很強的零組件工業。你們可以供應他們終端機、印表機等等。站在他們後面作戰,而不必直接站出來衝鋒陷陣。這也才是利潤所在。
你們看現在的音響工業、辦公室自動化工業等最近都在賠錢,因為大家都搶著做,競爭太激烈了,而零組件工業卻大賺其錢,因為所有的人都需要它們。這很有趣的,在日本賺錢最多的,還是賣零組件的人。通常他們的利潤可達一○%,而一般電子業的利潤不超過三%。
可見最賺錢的還是零組件工業,只是自尊總是人類最先抬出來的障礙,設計、研究些人家看得見、用得著的東西總是較出風頭的。這真是個誘惑,因為最終產品的生產總是最複雜,也是風險最大的。
問:台灣最近要跟日本合作設大汽車廠,但是有部份人認為台灣已經太擁擠,停車、污染問題從此將更嚴重,所以根本不該發展汽車工業。
答:這是很有趣的說法,因為二十年前,日本政府也有一套完全相同的說法。當初日本汽車工業是個棄嬰,豐田、日產都很辛苦地自己發展企業,有的日本官員當時就說,日本有九○%土地是山區,跟美國不一樣,是不宜發展汽車工業的,因為我們無法建高速公路,而且日本公共捷運系統–像地下鐵–都已非常進步。政府極不贊成汽車工業,說不要跟著美國跑。
結果民營企業不理會這些批評,自己在外銷市場殺出一條路來,贏得民眾信心,但是仍為政府反對,他們認為日本不需要有十一家汽車廠,日本車廠永遠不可能跟通用和福特競爭,於是通產省希望將十一家車廠合併為只剩兩、三家。
通產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民營企業仍堅持己意,要自己找條路出來。所以儘管今天日本汽車工業表面很強,但是在政府的功抑和不合作之下,所以一直到現在許多配合汽車工業發展該有的公共建設還極缺乏,有的地方沒高速公路,沒地方停車等等。這種建設的缺乏,反映了政府拒絕接受民間真實發展趨勢的無能,因為即使日本人不常駛車,但仍愛把車當個身份象徵。甚至工廠工人已將車視為必需,因為三班制全天制的工作時間,他們非自己有車不可。
政府現在後悔了,然後再開始造高速公路,重整小路等,就很辛苦,二十年前做就會省力很多。日本汽車工業顯示給日本政府看,他們以前是在故說八道。而且顯示,日本可以同時有九家汽車廠,而且同時大賺其錢,都有競爭能力。
問:但是台灣跟日本比起來仍然太小,我們需先有足夠的國內市場,站穩後才能競爭,台灣不是日本呀。
答:台灣其他的工業也需要很大的國內市場嗎?我知道台灣是滑輪溜冰鞋最大的外銷國,是不是台灣每人腳上都有雙溜冰鞋呢?這種說法很奇怪吧?
像瑞士,是世界藥品及食品最有名的外銷國之一,但是他們只有六百萬人口。
小國都自殺?
問:問題是你剛才也說過,台灣最好集中全力發展少數幾種工業,那為什麼台灣要選擇發展汽車工業呢?
答:那就是你們自己需要去決定的了,我不能替你們選擇你們該發展的工業,但是就你剛才說有關汽車工業的爭論,倒不見得有理,雖然表面聽來有理,但是如果小國都這樣想,那每個小國都自殺算了,什麼你們都不能做嘛!
聰明、有智慧的國家就總能使不可能變成可能,只要你們有決心,雖然你們只有一千八百萬人口,但是已經是德國人口的一半了,比荷蘭、比利時,瑞士都太多了。我不曉得你們擔心什麼?我甚至看過一個數字顯示台灣的GNP到一九八五年將超過英國,台灣已經是很富有的國家了,如果你們都這樣擔心,新加坡怎麼辦?大概只能為他們唸聲「阿爾陀佛」了!
台灣要設法找出適合自己的工業,整天在爭論不休,卻什麼都不敢做,你們就什麼工業都長不起來了。你們必須冒險,但一旦決定,就要持之以恆,全力以赴。
想做汽車工業,不要半途而廢,除非做到世界第一絕不甘休,當然也要各方面全力配合來達到第一。本田當初闖進汽車工業時就抱定成功的決心而一無疑懼,它原先是摩托車方面非常出色,進入四輪汽車工業時,除了本身已具備的能力外,加上樂觀、信心,最後還是靠恆心毅力而成功的,第一年就賺錢了。
任何企業家都需冒險,如果政府做了這種決定,就更該維持企業家的精神。所以如果你們以企業精神為出發,就要一路到底,假如還要以官僚的方式來決定每項新投資,公司就不可能具競爭力。
風險是很大,但是一旦決定,就要堅持企業精神,不要再有疑慮,這些爭論都該出現在討論階段,決定之後還有爭論,結果就很壞了。
事實上你們的爭論重點可能根本不應該放在「是否會成功」,而應著重在「如何使之成功」。(吳迎春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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