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經濟何去何從？ — 美國經驗的借鏡

現在世界上有三種國家，第一種是像美國那樣的工業先進國家，第二種是像中華民國、韓國、香港、新加坡這些所謂亞洲新興工業國家（NICA），第三種就是其餘比較落後的開發中國家。展望世界經濟發展趨勢所談的，是以中華民國和美國為重點，來代表問題的世界性。

戰後成長之特質

　孔子有一句話說「溫故而知新」，所以我們在沒有談「展望未來」以前，最好先回顧過去。我們先談從一九五○到一九八○年的所謂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的戰後時期，先要問過去三十年的經濟發展特質有什麼特別的歷史意義（History Significance）？
　以工業先進國家來說，未來的歷史學家對過去三十年經濟發展的記載一定會談起三件事：
　第一、過去三十年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大繁榮時期：以國民所得的成長率來說，從一九五○到一九七四年廿五年間，德國、日本、美國的平均每年成長率高達五–八％，中華民國、韓國平均每年成長率更高達九％。在整個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的前半頁世紀國民所得的平均成長率只不過三％左右，也就是說，戰後的成長率比戰前的成長率要快一倍，所以過去三十年實在是史無前例的大繁榮時期。
　戰後的三十年所以為資本主義二百年歷史中最繁榮的一個時期，因為戰後有一連串的突破性之科技改變。像：原子能、積體電路、電腦、光學上的電視、複印、太空旅行……等等，這些劃時代科技革新，促使生產力連續提高，造成過去三十年大大繁榮，所以有人把過去三十年稱為「第二次工業革命」。

害怕失業的凱恩斯主義

　第二、過去三十年在指導經濟政策的經濟思想，是凱恩斯主義：工業先進國家最主要的經濟政策是財稅政策和金融政策。而過去三十年，這兩種政策都有濃厚的凱恩斯主義的色彩。凱恩斯的理論是在二種懼怕失業的心理下寫成的，而凱恩斯思想之所以在戰後為廣大的知識分子和政府接受，也是因為這種極度懼怕失業的心理。
　凱恩斯認為失業是因為需求不足，所以要解決失業必須以財稅和金融政策為工具（Policy instrument），刺激和引導全國產品總需求的增加：
　(1)在財稅方面：就是不斷擴充政府部門的支出。以至美國政府部門的支出從戰前的一○％增加到今天的三三％，這種比率幾乎增加了三•三倍。
　(2)在金融方面：就是以低利率為工具，去刺激投資的增加，以彌補總需求的不足。所以無論是貨幣政策或金融政策，過去三十年在美國都被凱恩斯的主流經濟理論所支配。

吃魚又吃熊掌

　第三、過去三十年也是一個重大的制度改革時期：美國現行的主要經濟制度包括–ヾ老年保險制度ゝ失業保險制度ゞ其他社會福利措施々環境保護制度ぁ工會制度等等。在這方面美國政府所花的錢遠超過國防和其他費用之總和，我們可以想像這種政府花錢的福利制度自然也是受了凱恩斯思想而生根蔓延的。現在這些五花八門的福利措施比麻將牌的無奇不有制度的花頭還多，已經習以為常，所以很多人認為是天經地義。但是這些「福利大國」的制度對美國和西方國家來說，實在只有很短暫的歷史，所以說在第二次工業革命時，採行的凱恩斯主義也給自由主義國家帶來本世紀第一次重大的制度革命，不過這只是客氣的說法，不客氣的說法，過去三十年美國已經養成一種壞習慣。
　過去三十年連續技術改變，使生產力不斷提高，生產品的供應源源而來。消費性的需求不斷膨脹，也不會產生通貨膨脹、物價上昇。戰後的廿五年實在是一個黃金時期，如果套用臺灣現在流行的兩個口號把「快速成長」和「物價穩定」算是魚與熊掌，在這黃金時期真是又吃魚又吃熊掌，長得又快，物價又穩定。
　黃金時期也是凱恩斯主義的黃金時期，所以過去凱恩斯主義的信徒，一個個無不興高彩烈。對於美國的前途抱有無比的樂觀和信心，在信徒之間的一句口號是美國經濟挺胸闊步勇往直前（American Economy on the March）。很有一種洋洋得意和飄飄然的神氣，認為這黃金時期是凱恩斯主義的勝利，又好像那科技突破是凱恩斯經濟學家發明似的！

大繁榮時期之結束

　不幸的是，戰後廿五年史無前例的繁榮終於在一九七三至一九七四年左右結束。高速成長和物價平穩的美夢也隨著粉碎，一九七四年以後的停滯性通貨膨脹說明魚與熊掌不但不能兼得，並且連一樣也吃不到。過去五、六年在美國儲蓄降低、成長緩慢、生長力停頓、物價惡性上升。這種百病併發的現象，使我們體會到美國和其他自由主義國家社會經濟問題的嚴重性。
　一九七四年是一個明顯的命運轉捩點，我們自然要問情勢惡化的原因是什麼呢？有人把惡化的情勢完全歸罪於能源的瓶頸，但是這種說法不能叫人口服心服：
　第一、成長緩慢是全球性的，不但資本主義國家如此，共產主義國家如俄國、波蘭無不如此。不但石油進口國如此，而石油充裕的出口國也如此，如英國比美國更糟。
　第二、我們過去在一九七四年以前大繁榮時期，能源的確很充裕，不過第二次大戰以前石油的供應也很充裕，可是第一次和第二次大戰之間是一個空前的大蕭條時期，一九七四年以前的繁榮概不是由能源的充裕解釋，一九七四年以後的蕭條也不是因為石油的缺少造成。
　第三、今年石油價格已經穩定，誰也不好意思再把油價當作替罪的羔羊，可是通貨膨脹並沒有停止，成長也仍舊緩慢，所以我們不能把一九七四年以後情勢的惡化歸罪於油價。

發愁供給不足

　我想一九七四年以後全球性的成長緩慢和物價上漲有兩個最基本的原因，第一是支持過去繁榮的、連續性的科學技術突破在一九七四年以後已經停止。未來的八十年代，世界只會有緩慢性的技術擴散和生產力上升，一九七四年以前的顧慮需求不足的經濟變成一個發愁供給不足的經濟，這就是我們現在在美國時常聽見的兩個口號的來源。不過我們用不著悲觀，因為戰後的繁榮本來就是一個歷史上最突出的事件。未來的廿五年，除非另外有現在想不到的科技突破，世界今後緩慢的成長只不過是比較正常！
　一九七四年以後蕭條的第二個基本原因是凱恩斯政策的後遺病。凱恩斯政策的重點是不患物資供應缺少，但愁產品需求的不足；這種政策在過去技術突破時期是一個適當的政策，而在技術緩慢的擴散時期，已經失去時效。過去五、六年習慣性的擴充政府福利支出和用低利率刺激投資，不但不能促進充分就業，反而會引起惡化的通貨膨脹，這是大家都可以看得到的，可以衡量的惡果。
　可是凱恩斯政策的後遺病，除了通貨膨脹和失業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更嚴重的、看不見的、無法衡量的惡果。過去政府任勞力的膨脹，三十年以來已經養成一種壞習慣，政府必須「照顧」大眾，必須花錢擔當人類一切的不幸，如果政府教人覺得可靠，家庭、工人和工商界自然都要搶著去依靠政政而不務「正業」。美國人有點像骨骼已經鈣化的老人，又有點像滿身肥肉一動就氣喘的胖太太，已經失去那種年輕力壯、自食其力、爭強好勝、敢做敢當的精神。套一句北方話就是「吃自己的飯，流自己的汗，依賴別人不是好漢」的那種獨立競爭的開國精神。
　十幾年以前，批評凱恩斯的經濟學家，早就預料到在凱恩斯思想指導下的政策，早晚會使美國失去自由而走向奴役之路，現在不幸而言中。過去一直是吸毒，現在必須開始改革制度：戒煙。

八十年代經濟發展政策

　一個劃時代的經濟政策永遠受某些理想和理論的指導，過去三十年經濟政策是凱恩斯思想，而現在支持雷根政策的理想的理論，是在第二次大戰以前流行的主流經濟思想。這個思想核心是自由主義。雷根想到的不僅是政策運用而尤重在自由主義指導之下的制度改革，這種改革在四個政策中有所表現。
　第一、在財稅政策方面表現的是縮小政府預算，移轉過去民主黨當政時期，政府支出不斷擴張之趨勢。在縮減福利支出方面的精神是：減低政府在全國經濟的任務，以減少過去所養成國民對政府時時依靠的壞習慣，同時使更多的全國生產資源移轉為投資的資源，以為民營企業家所運用。而縮減稅收的精神不在縮短貧富差距，而重在壓低消費，以使更多的生產資源運用於儲蓄和投資；這種「反均富」的減稅方法也代表一種自由主義的色彩，在公平的奮鬥中，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尋求他自己願意達到的做人價值。

緊縮貨幣數量

　第二、在金融政策方面：放棄過去三十年以人為的貨幣數量增加的方法壓低利率，代以緊縮通貨政策恢復自然的低利率。
　(1)世界上除了放高利貸的人外，沒有任何人喜歡高利率。雷根、國會議員、工商業界、凱恩斯和傳統經濟學者都一致痛恨高利率。不過目前接近二○％的高利率是因為美國大眾預期物價上升，所以目前高利率反應的是不到一○％的自然利率和超過一○％的通貨膨脹心理預期。目前治療高利率的疾病有治標和治本的區別，治標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而治本是剷除病根的制度改革。
　(2)過去根據凱恩斯主義以貨幣數量增加的辦法去壓低利率是治標的辦法，有如吸食毒品的人上了癮，必須繼續增加吸毒量的刺激，才能苟延殘喘。前任聯邦準備銀行總裁馬丁，在美國國會作證時，早就一針見血的說明，以貨幣數量增加的方法去維持低利率，絕不能維持很久，早晚會因通貨膨脹而毀滅自己，使利率再度提高。
　(3)雷根採用的是個治本的政策，用緊縮貨幣數量的方法，先去治療通貨膨脹，以使現在的高利率在平穩的物價中，逐漸降低至自然的水準（Natural level），從緊縮通貨到利率降低需要個過渡時期。這種通貨緊縮的政策正如同戒煙時的苦口的良藥，而老煙槍戒煙在過渡時期必然感到十分痛苦，需要堅忍的毅力去拒絕「再抽一次」的誘惑。所以連美國財政部次長也說他「瞭解目前失業和破產的痛苦」，但是財政部次長那裡能夠攻擊總統的政策？目前的「痛苦」無非是在過渡時期恢復自然的利率必須付出的代價。有如醫師對戒煙的病人說「我知道你苦，可是你必須忍著」，醫生要連這一點心理都不懂還怎麼開業賺錢？
　(4)平穩物價的最終目的是恢復自然的低利率，使利率在自由主義國家中扮演它所應當扮演的角色，就是調節資金的供需和指導投資方向。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價格問題，而實在是想重建制度，完全更改過去三十年養成的壞習慣，殺死凱恩斯思想的病菌，創造一個自由理想之工作環境，使工商企業家、銀行家充分發揮領導的能力，以便更有效的運用全國生產資源。

不要怕，只要信

　第三、減少政府對於市場制度之干預：
　政府對工商業的管制和照顧，使家庭、工商業和工人處處依賴政府的保護去逃避自由主義對他們要求的去作公平競爭的責任。雷根政策在這方面的表現就是放棄管制和保護，以恢復美國人競爭的勇氣。
　第四、加強國防：
　自由不是沒有代價的，自由主義的經濟制度面臨集權制度的挑戰，美國顯然有領導自由世界，接受共產主義國家制度挑戰的責任，所以有加強軍備的必要，其實重整國防，加強軍備除了戰略意義以外，還象徵恢復勇氣，接受責任，重整道德，保衛自由的信念。
　雷根的重整國防、撒銷管制、財稅政策、金融政策的背後，有一個一以貫之的精神，就是對人類自由的堅定信念，所以今年七國高峰會議主要的結論，就是承認美國發動的政策的正確性，美國在今天所以還能領導自由世界，接受共產主義挑戰，就是因為他還有這種熱愛自由的活動力量，一切制度改革，都代表對自由的承諾。「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自己害怕」（There is nothing to fear but fear itself）。也就是聖經上說的「不要怕只要信」的那種堅定不移的信念。

中華民國經濟發展政策

　中華民國的經濟發展在過去三十年也有它特殊的歷史意義，過去三十年臺灣是從一個戰前日據時期以農業為主的殖民經濟走向工業化、現代化的過渡時期（Transition period）。
　以經濟成果來說，臺灣二十年來以勞務為出口導向的發展，給我們不但帶來高速度的發展，並且帶來更平均的所得分配；縮短貧富的差距。如果「均」和「富」是一個國家最主要的兩個目標，那麼據世界銀行的學者專家研究結果，無論是「均」或「富」，我國過去廿年的發展都在開發國家中高居第一位，這就是我國現在已經被認為是亞洲的新興開發工業國家的主要原因，「亞洲新興工業國家」（NICA, Newly Industrialized Country in Asia）幾乎是為了我國而最近才創造的一個專用名詞。
　可是過渡時期的經濟發展，除了以上可以衡量和看得見的經濟成果以外，還有那些不大容易衡量的經濟制度之演變，比如財稅、銀行、金融、國貿制度、管制制度，都在這過渡時期逐步建立繼續演變。自從一九七五年以後，我國的經濟發展似乎已經逐漸邁入一個以科技為主的出口導向新階期，於是我們要問的是，為了配合八十年代的新經濟發展的階段，什麼是經濟制度演變的方向？這是有關國家命運和經濟命脈的重大問題。

經濟制度演變方向

　方才談到美國的制度改革包括下面四項：
　(1)縮減政府預算所佔國民經濟之比重。
　(2)控制貨幣數量的發行，透過自然利率，以使物價平穩。
　(3)減少政府對工商業之管制，以建立靈活的市場制度，使私人工商業界及金融機構發揮更大的競爭能力。
　(4)增強國防，以應付共產主義對自由世界的威脅。以結論來說，這四個方針也是臺灣今後也應該採納的四個施政重點。
　第一、以政府預算來說，臺灣和美國不同之處是：美國政府龐大預算是為了社會性的支出，而我國政府預算的龐大是因為公共投資和國營事業的比重過大。所以臺灣今後應減少國營事業占國民經濟之比重。沒有獨占性質的國營事業應儘量競爭化，而這些有自然獨佔性質的國營事業應儘量經營商業化和價格合理化，這是我國削減政府預算之主要意義。
　第二、控制貨幣數量的發行，恢復自然利率，使物價平穩：美國又是我們主要貿易夥伴，如果美國的新政府在未來使物價趨於平穩，就可以減少我國輸入性的通貨膨脹的壓力。但是我們不能專靠美國政策去制止我國的通貨膨脹，而更要靠自己的力量，採取國內的自然利率政策，雙管齊下才行。
　可是對我國來說，穩定的物價還有另外的一個意義，就是穩定的物價大有助於臺灣市場制度，尤其是金融制度的發展。因為惡性通貨膨脹和物價上升，足以摧毀我國正在萌芽的市場金融制度的成長和壯大。海耶克教授早就主張政府的基本任務不是維持充分就業，而是保護堅強的貨幣，過去人聽不懂，現在懂了，所以這位中華民國的朋友才得到諾貝爾獎金。

更須注重研究發展

　第三、減少政府對工商業各種管制、保護和獎勵：美國放棄保護政策，正是亞洲新興工業國家向美國市場進軍的好機會，在未來以科技為主的經濟發展時期，為了發展出口，工商業界比過去更必須著重研究發展（Research & Development）。我國的工商業界為了研究發展所花的錢佔國民所得的比重遠比日本和美國為低，而使工商業肯花錢去作的科技研究和發展，並不一定是政府管制和選擇性的獎勵和照顧，也許工商業界更願意在這方面花錢的動機是他們在國際市場中競爭和生存的壓力。對我國來說，在未來以科技為主的發展時期，種種更複雜的工業升級問題，勢必不能依賴管制一一解決，而需更信任工商企業家領導的能力。比如救濟Chrysler汽車廠的「專案融資」只能偶一為之而不成為行之有恆的一種制度。Chrysler對日本汽車進口，Chrysler要憑自己的技術改變的能力去反攻；不然就應該痛痛快快的宣佈破產。
　第四、增強國防，不但是為了保障臺灣的自由，更是呼應世界自由主義國家針對共產主義制度挑戰之抗衡。
　根據以上所說四點，中美兩國未來的經濟政策的結論相似，臺灣和美國不同的只是美國需要恢復喪失的勇氣和靈活的自由市場制度，而臺灣需要建立一個正在成長和壯大的自由市場金融制度。

臺灣對自由制度承諾

　指導我國新政策的一以貫之的思想是自由主義。目前臺灣和大陸相對的絕不是管制藝術的競爭，而是嚴肅自由主義和集權主義的對抗。而臺灣對自由制度的承諾，正是全世界自由國家對我們的需求。
　然而健全的自由主義制度，需要成熟的工商企業和銀行家，一個過度依賴父母照顧的小孩，長大了永遠是一個不能獨立、不成熟的「小孩」，也是一個不自由的小孩。時時想依賴政府照顧的企業家和銀行家，也是一個不自由的企業家。如果我們在任何有深度的社會科學百科全書去查「自由」的定義，就會發現一個自由的人，是一個因為相信自己做人的價值，而敢反抗拘束和壓迫的人，也是一個相信用自己的力量去控制自己命運的人。　國父早就看到這一點，所以在辛辛苦苦為革命工作了四十年以後，臨死以前，語重心長的對我們說的話就是：革命的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　國父絕不會對自由主義沒有深刻的內心體驗，所以博大精深的三民主義才能是中國統一的最高指導原則。（費景漢為臺灣經濟研究所所長，本文摘自在世華金融聯誼會之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