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麼描述失去摯愛的痛?九年前,身兼作家和演員的加拿大電動劇團(Electric Company Theatre)藝術總監楊(Jonathon Young)被眾人攔阻,眼睜睜看著大火吞噬木屋中14歲的女兒,他試著寫下揉雜了震驚、悲慟、哀戚、創傷、迷惘、內疚、失落、想記得又想遺忘、自我麻痺又自我振作的複雜心情。無奈,語言文字站在那巨大的痛面前,是如此虛弱無力,嚇到只勉強吐出一句「無言以對的震愕」,便張口結舌地敗下陣來。
直到楊遇見了加拿大基德皮沃現代舞團(Kidd Pivot)創團編舞家派特(Crystal Pite)。「舞蹈是一種極沒效率、也極有效率的表達工具,」派特在過去的訪問裡解釋,因為舞蹈只靠身體動作表達,不像語言文字可以乘載複雜抽象的概念,所以需要燈光、音效等其他工具的輔助;但也正因為舞蹈跳過了語言文字,直接用身體體現真實的身體感覺,更能有效觸動人心,引發共鳴。

他們兩人很快展開合作。楊提供面對喪女之痛時發出的吶喊、懷疑、囈語、自言自語等片段文字交織出的故事;派特提供楊一個舞台和五位舞者,他們有的畫著髒髒醜醜的小丑妝,像是楊意識裡種種互相拉扯的自我──正面的自我,負面的自我,嘲弄的自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繼續過日子的自我,寧願與酒精和藥物為伴渡過長夜的自我。他們衝到醺醺然的楊身邊,跳起百老匯歌舞、踢踏舞、爵士、騷莎、馬戲,好像痛苦從來不存在,只要再來一杯解千愁;他們七手八腳抬起這具癱軟扭曲、被傷痛擊倒的身體,又衝了下去。
兩幕兩小時的演出,從上半場圍堵在晦暗的水泥牆之間,閃光、巨響之後,迴盪耳際的自我對話變成一種節奏,強行主導著身體肌肉;到下半場圍牆被拆除,自我懷疑、自我砥礪的語言雜訊也被消音,只剩下純粹而安靜的舞蹈。

派特相信,世界的混亂可以被轉化成勇氣與美。楊說,當語言文字不支倒地,舞蹈撿起了接力棒,流利且詩意地用身體填補了故事中空白的那一段。(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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