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策劃的反核影展,今年舉辦第三屆。影展子題之一的「與核共武」,其中有一部由美國影像工作者格切爾(Samira Goetschel)在二○一六年製作與導演的紀錄片《輻射圍城》(City 40)。
這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影片。它透過影像檔案與隱藏攝影的方式,呈現了蘇聯在二戰結束後,第一座生產核武所需之鈽元素的祕密工廠馬亞克(Mayak),與連結著它的封閉城市奧焦爾斯克(Ozersk),並揭露從前蘇聯到目前的俄羅斯,一種另類「一九八四」的概念,如何控制了這個封閉城市裡的居民。
所謂「封閉城市」,是指不會在地圖上出現、外人也無法進入的地方。根據片尾資訊,在九○年代解體之前的蘇聯,曾有二十八個這樣的城市,美國過去也有四個。而今日美國內華達州,仍有一個水銀市為此類城市。
二戰後期,美蘇競相發展核武時,史達林下令在距莫斯科一千八百公里的南烏拉爾地區,祕密建造第一座核電廠,以及儲存鈽和鈾的馬亞克;而奧焦爾斯克即是以它為中心、有十萬人口的「看不見的城市」。在奧焦爾斯克處於高度監管、不能曝光的年代,這城市被人稱之為City 40。
城裡的居民,基本上都是與馬亞克相關的工作者,可能是核子物理、化工專家,或處理核廢料的工人。他們早年被強拉到此為國家工作,後代在這裡出生長大,永不離開。
城裡物資充足,衣食無虞、生活安逸,擁有各種休閒娛樂設施與文教、醫療服務——俄羅斯其他地區的人遠不能及,或根本無法想像。
但交換條件是,這裡的居民終生不能說出自己住哪、做什麼工作,只能說自己來自附近的車里雅賓斯克,並且需要申請特別許可才能出城。其他地方的人則不能進入,沒有鐵路或長途巴士可抵達此地,它與外界是單向的關係。
在早期的馬亞克,不想為核能工廠工作的人就會被抓進監獄處決,因他們知道國家祕密,必須滅口。每個在馬亞克工作的人,都有一個跟監者,監控他們的言行與思想,確保他們忠於國家機密,最後內化這一套信念。
在奧焦爾斯克的居民則不准與親人通信聯繫,城裡各處和住宅區布滿監視器與竊聽設備,居民早已被規訓,對陌生人保持警覺與距離。他們已習慣被豢養在這種物資優渥的舒適生活裡,不想、也離不開了。
影片中的主要人物是人權律師庫潔波娃,她替城裡受輻射污染而生病、死亡的居民跟政府打官司。這位有四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對記錄者說,「沉默,是他們為了換取更好生活而付給政府的佣金。他們創造了自己的意識形態:『我們是世界的救世主,是核能安全盾牌的創造者』,這種意識形態至今仍綁著他們。」
這位勇敢的律師,後來被控告從事工業間諜活動,以及密謀反對俄羅斯核能工業,幸而能在二○一五年底和她的四個孩子逃離俄羅斯,在法國得到政治庇護。
這組紀錄片團隊很有辦法,找到奧焦爾斯克城裡願意挺身發言的幾位見證者,協助製作小組分別潛進此城拍攝畫面、進行訪談。受訪者包括俄羅斯國有原子能公司成員、地方記者、過去在馬亞克工作的核子科學家,以及庫潔波娃等——他們共同揭露了令人驚駭的事實。
例如,今日居住在奧焦爾斯克地區的五十萬人民,長期生活在比車諾比核災高出五倍的輻射劑量下;今日的馬亞克,儲存了大約五十噸的武器級鈽和三十八噸的高濃縮鈾;城市邊上,長久以來作為乳牛飲用水和休閒釣魚游泳的鄂特亞甚湖,早年被傾倒大量混著核廢料的廢土,繼而流入捷恰河,並一路污染到北極海,是地球上受核污染最嚴重的地方之一……。
但是,要等到一九九○年蘇聯解體後,奧焦爾斯克地區居民才逐漸意識到,這些嚴重的污染、他們健康問題的來源,以及官方長期的謊言和遮蓋的事實。紀錄片《輻射圍城》揭露了這些恐怖的歷史與現今情況,但還有多少這種巨大、無可彌補的國家罪行,繼續隱藏於過去和今日,沒有被揭露?
台灣可能「被核武」
北韓核武危機裡,兩個相互激化對方的瘋狂領導人金正恩與川普,以及涉及東北亞國際權力與武力競爭的中、日、韓與俄羅斯,讓憂心的國際政情分析家頻頻警告,毀滅性世界大戰持續升高的可能性。
《新新聞》的顧爾德專欄在〈台灣也受到核威脅〉一文提醒,在國際核武競爭的語言衝突和威脅叫囂中,對峙雙方在局勢不斷變化中的判斷失準,可能讓一場傳統方式的軍事衝突,提升到核武戰爭。
這種因失控而升級為核戰的戰局裡,將沒有人是贏家,而台灣也可能在大國衝突中遭殃。美國一些好戰者甚至建議,讓日、韓、甚至台灣,都擁有核武。
台灣可能有人聽到這樣的提議而竊喜,而我們無法知道政府對可能的「被核武」,會抱持怎樣的迎拒態度,但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對國家的監督掉以輕心。
看看「核影展」裡這些紀錄片揭露的驚人事實,我們只能堅定地反對、抗拒喪心病狂的野心家或統治者,在瘋狂發展核武時所表現的、讓人類集體奔赴死亡的變態欲望,讓至少在台灣範圍內的理性公民社會能夠繼續茁壯,並進而影響其他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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