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幾個瑞典媽媽聚會，媽媽A拿出一瓶嬰兒食品，說這個品牌只用有機在地的食材；媽媽B拿出一個果醬瓶，裡面裝著她親手做的有機離乳食，說還是自己做最安心，且不浪費包裝材料；這時，媽媽C抱著孩子去換尿布，還不忘解釋：你們知道嗎？棉布尿片不像市售的紙尿片吸收力那麼強，必須頻繁更換。
今天政治正確了嗎？
瑞典人也是愛炫耀的，只是炫富的尺度不好拿捏，一不小心就會失了格調或惹禍上身，所以，還不如炫耀自己有時間培養人生熱情，或有知識、有體魄、有關懷。他們聊天開場白常常是：「你讀了哪本書、哪篇報導嗎？」他們開油電車，騎自行車上班，用純天然洗衣粉清洗棉布尿片，站在知識和道德的制高點上對我微笑。他們追求的「正確」沒有惡意，卻總凸顯了我的不正確，讓我覺得難以招架，想為自己護航。
一年情人節，我和先生心血來潮買了一束玫瑰。但走到轉角，兩個年輕人趨上前來說，「你們知道歐盟玫瑰養殖產業的勞工處境嗎？」我們的笑容僵住，他們又問，「願意借我們五分鐘，了解目前糟糕的狀況嗎？」先生欣然答應了，我只好站在那聽兩個小伙子告訴我剛剛買的這束玫瑰有多「不正確」。
當他們離開，我悻悻然地說，在情人節談這個也太煞風景了！而且其中一個小伙子拿著iPhone，他們憐惜養殖玫瑰的勞工，怎麼就不顧富士康的勞工處境？我先生聳聳肩說，「以後每次我想買玫瑰，就會想起今天這件事，他們的策略很聰明啊。」
後來我發現，愈來愈多人開始注意玫瑰花束的來源，超市也會販賣較貴的公平交易玫瑰。因為那兩個年輕人，我體認到資本主義在講求壓低價格時，以勞工為芻狗的無情效率。
我們的原意從非傷人
現代社會結構複雜，每天面對的道德抉擇，必須在不斷汲取知識的過程中獲得了解和同理。人美心美已經不夠，「腦」也要美才行。偏偏這種立基於知識和資訊的道德選擇，常讓人感到困惑不適。
以常見的婚禮為例，父親牽著女兒走進禮堂交給丈夫，是源自盎格魯撒克遜的古老習俗，但在其他西方國家，包括瑞典，一直都是夫妻攜手一起步入禮堂。許多瑞典牧師基於性別平權意識，明言拒絕主持「give away the bride」的儀式。
一次，瑞典國家電台的社論節目請到一位女牧師，她說其實很多選擇這種儀式的瑞典女性都了解，這個習俗源自於將女性視為男性財產的古老起源，也常面臨親友的批評和反對。曾有一位新娘反反覆覆、想了又想，直到最後一刻，她毅然決然拉起爸爸的手，說這段路她還是想和爸爸一起走。從那一刻到婚禮結束，她爸爸眼淚沒有停過。
這位牧師說，她認為每一對新人都必須對這個儀式的來源有透徹理解，她也尊重新人們根據自己的生命經驗，去賦予此儀式新的詮釋。
父親牽起心愛女兒的手走向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多麼令人動容，怎麼會是父權社會視女性為隸屬的體現？情人買玫瑰送給對方，怎麼會成為剝削勞工的幫兇？小時候媽媽帶我去看海洋世界的表演，是我至今最美好的回憶，怎麼現在有人說那是對海豚和鯨魚的虐待？
還記得那天的鯨豚表演，眼前正上演精彩節目，我卻感到媽媽的眼神一直在我身上。自己有了孩子後，我才知道原來父母看著孩子開心滿足的笑臉，就能成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玫瑰、婚禮儀式、海洋世界，這一切其實不都是為了一張笑臉，為了傳達情感嗎？我們從來不想傷害任何人，然而，每一個選擇都可能在另一個時空造成負面的蝴蝶效應，讓我們一不小心就落入了知識和道德的下風。被人指出時，難免感到灰頭土臉、想要反駁，就像我抓住了年輕人拿iPhone，嘲諷他們自以為是的正義，雖然心裡獲得一些痛快，但對玫瑰產業或手機產業的勞工，都沒有絲毫助益。
不需要仗「識」凌人
時代社會不斷往前，我們今後也會持續被衝撞冒犯，被迫去檢視習以為常的一切。在台灣，「覺醒」和「正義」常被當作一種嘲諷，不少人認為「覺青」只是愛出風頭、賣弄學問甚至追求名利。但就算真的如此又如何呢？人人都需要滿足自尊，也都多少想要名利，只是做法不同罷了。
這些人讓我們在買玫瑰時能看到勞工，參加婚禮時能看到性別歷史，看鯨豚表演時能看到整片海洋。如果出了風頭，贏了名利，社會也與其俱進，何樂不為呢？
現代社會每個議題都複雜難懂，沒人有時間精力去涉獵所有面向，必須仰賴願意把生命投注在這些議題的人。我們有時候身處覺醒的一群，有時候落在後知後覺的一方，有時候在不同立場間徬徨。剛好在前方的人不用仗「識」凌人，一時在後方的人也不用覺得被冒犯，保持好奇和柔軟的腦袋，耐心傾聽，可以減少許多無謂的衝撞和撕裂。
人的自尊總是需要去填補、滿足，所以我們炫耀。在台灣的家庭聚會，人們炫耀孩子考上哪所學校，或在哪買了房子；在瑞典的家庭聚會，人們炫耀帶著孩子去收容所幫忙難民，或和兒子一起縫製小洋裝，讓他穿著去幼稚園。你的方式又是哪一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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