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搖晃著粉霧霧的芒花，滿枝鬆柔柔的穗子如雪飄下，「帶有一種夢的感覺，」無垢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林麗珍，手中拿著陪她走過10年演出的芒花，那些抖落的小小種子，她說「像眼淚。」
2009年《觀》首演，訴說了一段白鳥與鷹族青年Samo沒有結果的愛情。在演出後半名為「無形」的段落，飾演白鳥的女舞者在無邊的黑暗中垂死掙扎，她潔白無瑕的身體緩緩坍萎在地，只剩下顫抖的的手爪伸向她曾經翱翔的天，抖著抖著，她不停地抖著，直到景泰藍指套上閃爍的光芒漸漸微弱，沉入黑暗。你希望她是睡著了。但直到演出結束，她都沒有醒來。
「七年過去了，我發現白鳥和Samo還在我的身體裡面，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有時，半夜我會醒過來，是想到他們。我想我必須讓他們再回來一次。完成這件事，應該就是我最後的作品，」66歲的編舞家林麗珍，從1995年推出創團作《醮》，2000年的《花神祭》、2009年的《觀》，到準備明年在國際藝術節登台的《潮》，每一次的創作都是細火慢熬的生命觀照。
召喚冰封的過去
林麗珍站在這次《潮》的舞台模型之前，手裡拿著小手電筒模擬燈光效果。一小束白光穿過模型盒裡層層披垂的白布，想像舞者穿梭其間，影影綽綽，「你看像什麼？像不像在冰河裡面？」她興奮地問記者。
「白布一層一層往上揭，僧波鑼一響完之後，祖靈的吟唱開始，」林麗珍一邊抽走白布，一邊說著她心中的畫面，「女舞者出現，她像一顆純粹的種子，破冰之時，她跟著浪潮起來。原本布滿白色的舞台，翻轉成全黑，故事就開始了。」
「在林老師手裡，布是舞者，不是背景，布不是在說話的人，布是直接在跳動的生命，」這是舞台設計蔡珮玲第一次和無垢合作，但她深深感覺到這次的相遇就像是冥冥中的安排。三個月前，蔡珮玲前往冰島旅遊，站在冰河之前，她的手機收到了參加這次演出製作的邀請簡訊，「沒想到返台跟林老師開會，這次的空間就是要做冰河。我都還記得那些幾千年的巨冰墜落入海的聲音。那些白色的冰裡有好多種藍色，而冰島的沙灘是黑色的，當海浪推上沙灘，就像這些布一樣。」蔡珮玲目前正進行染布的實驗，「這次的需求是找到對的布寬比例和染色，看似很單純，但單純之處也就是困難所在，因為必須精準。」
服裝設計王佳惠也說，「是林老師讓我知道布料和身體之間的關係。」過去與蔡明亮導演長期合作的她，自從20年前擔任林麗珍的助理後，就念念不忘要拚命學習成長，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跟無垢正式合作。這一次她的夢想成真，將挑戰把老件和新東西互相交疊，重新調整蒐集自各地方民族的傳統老衣服，賦予更豐富的新語彙，創造有現代感的古代，為白鳥與Samo消弭時間與空間。
「這次的空間，以白為主，會用到1000碼以上的布，比《觀》用的還多，」林麗珍的劇場特色，一向是帷幕高掛如山、布幔流淌成河，「我希望舞台不要有實景，是空的，因為一定是從「空」才會有「有」，它們是互補的。」她解釋著舞台設計的概念，「因為台上所有可見的東西都是會消失的。人生也是。如此，新的生命才能再長出來。」
沉睡千萬年的種子也能發芽，這在植物學界不是新聞。一顆種子，為了什麼，會有如此耐心等待一吋一吋歲月的嚴霜消融、不辭遙遠隨波漂流萬里？
想必這就是林麗珍口中「生命的本質」。
尊重生命的本質
為了這次的創作，林麗珍特別請教了研究漂流種子的植物學家，說明曾經在台灣找到漂流自非洲的種子，也曾經在世界其他地方找到從台灣漂流過去的種子。種子跟人一樣，在全世界移轉遷徙。但即使漂流了那麼久的時間，種子還是可以發芽。
據植物學家說，種子會跟著海潮回到原來的地方。林麗珍於是想，那白鳥也會帶著種子重新回到原來的地方，把種子種下，讓消失的空間重新再回來。這也是白鳥要回去再見Samo。
但她的歸途勢必非常艱辛，就像那顆破浪前行的種子。
洶湧如潮的種子們
為了這對多舛的戀人，林麗珍早已蒐集了無數種子，她的竹匾盤裡放著一串水黃皮種子、一串夾竹桃種子、搭肉刺莢果、成把的小米穗、濱刺麥果實……。
林麗珍拿起一串水黃皮種子，搖了搖，「你聽，是不是很好聽？」那就像是海潮的詠嘆，嘩—啦—，一陣又一陣的思念拍打著故鄉朦朧遙遠的海岸。「我覺得我應該要嘗試讓觀眾聽到一種自然的聲音，也許會單調，但它確實是很有情感的聲音，」她一會兒把種子繫在腰上、一會兒又戴在手腕上、纏在腳踝上，成串的種子就隨著她的點踏、緩緩邁出的步伐，為世界帶來節奏。數千年前，舞蹈大概就是這樣開始的吧。
「好聽嗎？」
「好不好看？」
大自然的創造在林麗珍身上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沉浸在創作中的她，像個爛漫的小女孩，想要與世界分享自己最美的發現。（責任編輯：司徒嘉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