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照見人性。可以良善,也能夠醜惡。但是什麼體制與系統,抹去人性中的良善,剩下醜惡?正義,變成自私?信任,變成猜忌? 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樣,走出電影院,身體和心都是冷的,疲倦的,即便室外溫度超過三十度。
在台灣票房短短3天破6千萬的韓國電影《屍速列車》(韓譯:釜山行),以病毒傳染造成殭屍橫行,緊湊的劇情,加上逼真的殭屍妝,在台韓兩地掀起觀影與討論潮。
殭屍大軍來襲,起因於政府隱匿病毒擴散消息,導致感染擴散最後全面失控。片中由首爾開往釜山的列車上,有父女、夫妻、男女朋友、流浪漢、大公司老闆,透過不同層次的社會、階級關係面對危機的反應,透露韓國現實社會,功利主義逐漸侵蝕人性的良善,利己主義至上的危機。
就像在美國影集《陰屍路》(The Walking Dead)中,主角從昏迷中起來,卻發現自己處在被殭屍佔領的末日世界,在尋找家人的過程中,遇到生還者與殭屍間的人性考驗。有時,The Walking Dead不見得是殭屍,冷血無情的生還者,何嘗不是令人對人性絕望的Walking Dead。
在電影好萊塢等級的光效果背後,投射出導演對韓國現狀的不滿,與對政府、社會的深刻批判:一個失控的國家體制,導致一顆顆處在崩潰邊緣的危險心靈。想想,失去人性最後一道倫理價值的防線後,與Walking Dead有何差別?
《屍速列車》導演,是38歲的延尚昊。他曾是韓國大導演金基德緊密合作助手,延尚昊其實是動畫導演出身。

2011年以批判社會貧富差距的黑色諷刺動畫長片《豬中之王》在釜山國際電影節,獲得了韓國電影導演工會最佳導演獎,成為韓國首部受邀到坎城影展放映的動畫片,在法國、西班牙、多倫多等地巡迴。
兩年後,他又以諷刺教會的動畫《偽善者》成為亞洲唯一入圍多倫多影展的動畫片。2015年創作了被稱為《屍速列車》前傳的動畫電影《首爾站》,10月會在台灣的影展中放映,他本人也將來台灣座談。
高度發展下社會不公平與人性的扭曲,是延尚昊一直以來關懷的課題,這股「憤怒」,更在他心中累積多年。
時間回到2011年12月。在韓國首爾弘益大學附近,深夜的咖啡館內,我見到了延尚昊。
那年他34歲,個頭不算高,穿著深色帽T,帶著黑色塑膠粗框眼鏡,走進咖啡館,一張白色韓式寬臉,顯得有些疲憊。他正剛以《豬中之王》獲得釜山影展最佳導演獎,卻沉默寡言,臉上沒有太多雀躍。

那一年,韓國正全速跨入贏者圈,政府不斷與全球各國簽訂FTA,擴張經濟版圖。韓國大財團三星電子正以智慧手機席捲全球。韓國GDP趕超同為四小龍的台灣。
但正在首爾採訪的我們,卻發覺韓國中產忍受著高房價、長工時,學生和畢業生面對學業和職場激烈競爭。高壓鍋般的社會,導致極高的自殺率。國家發達了,贏得世界級的光環,但人民卻不快樂。
我記得,在當年回國的採訪後記中寫下了:「我可能不會想當韓國人」。
將對韓國社會的觀察分享給延尚昊,原本眉頭深鎖,悶悶吸著菸的他,就像被點到死穴一般,一開口,立馬「憤青」上身。
初露頭角的他靠接案,一年勉強能賺130萬台幣,到了成家的年紀,狠下心花了兩千萬台幣,相當於韓國中產階級工作六到七年的薪資買房。他花光積蓄,甚至負債。
在看中門面的韓國社會,當時許多適婚年齡的男性受訪者告訴我,要娶妻,配備房子非常關鍵。
更慘的是,延尚昊說,有一回他從首爾到南部釜山,路上他無意間拿到一張傳單,上頭120坪洋房,標價2千300萬台幣。
「我花2千萬買的首爾房子幾坪大? 只有23坪!」他語氣既無奈又憤慨。當時他的動畫電影《豬中之王》剛得獎,電影諷刺人和豬沒什麼不同。
豬只有當食物的價值,而人只剩求溫飽的價值,其他夢想都無力追求。延尚昊當時只能更拼命工作還債,成了自己電影《豬中之王》的寫照。
社會貧富不均,追求功利上位,加上韓國政府對大財團偏袒,對貪污與舞弊隱匿,一般民眾只能求顧好自己,這些永恆的不公,成為延尚昊即便執導商業大片《屍速列車》,也要拿出來狠狠諷刺的命題。
事實上,在《屍速列車》之前,延尚昊早已用擅長的動畫,製作出一部據說比《屍速列車》更絕望的動畫片《首爾車站》。
這部被外界視為《屍速列車》前傳的動畫片,描述殭屍病毒入夜後蔓延首爾車站,夜晚聚集在車站的街友,全數變成殭屍大軍,首爾全城淪陷。
延尚昊就在諷刺社會貧富差距的陰暗面和當權者的冷血暴力。之後片商讓延尚昊將這個主題延伸成電影,也就有了《屍速列車》的誕生。
而在現實中,首爾車站廣闊的地下道從不關閉,無論炎熱的6月天或寒冷的冬天,都是無家可歸的街友重要的棲身之地,政府明知卻不聞不問,根本是韓國亮麗經濟成長外表下,嚴重貧富落差的表現。
有人說發展總會有取捨(trade off)與代價。但如果國家發展的斐然成績,代價是將人民變成一群如同Walking Dead的殭屍來支撐,你會不會想要這種「取捨」的結果?
(黃意植協助本文:曾就讀韓國梨花女子大學,現任國家實驗研究院科技研究與資訊中心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