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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慶樺:有才卻無財 不安世代的困境

在「知識經濟」的時代,知識必須轉換為數字,所有學習者都必須可被雇用。就讀「冷門」科系的學子,該如何求存?

不安化-高等教育-教育市場-蘭花之學-人文學科-當代社會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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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擬推動新進教師必須實行英語授課課程,引起軒然大波。英語化是爭取國內外有限高等教育資源的手段。這是以企業經營看待高教的必然結果。

這是營利至上的時代,所以政大與台灣其他大學必須擴大資本(與他校合併),必須擴大市場(著眼於國際學生)、必須強化勞工與企業的競爭力(要求教師具備以英語授課寫論文的能力)、並且必須降低成本(對兼任助理的微妙區分、把工讀生以「志工」改代、甚至擬減開部份課程)。

這不只是政大或台灣的問題,而是全球教育市場的業者與消費者,都在當代「不安社會」中尋求出路的嘗試。

「不安」成為近年來德法社會學界時常討論的概念。這個字原指不安穩的勞動狀態,在現代則指不穩定的勞動關係。這種不穩定造成受雇者隨時可能失去經濟保障,成為脫離勞動與社會連結的邊緣者。這不只是經濟,也是生活狀態、生命情境的全面不穩定。

勞動者在不安情境下,只能看到眼前的生存,遂無能對未來提出籌劃,因而無政治行動或組織的可能。法國社會學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指出,「不安化」因此成為一種權力機制,規訓了每個不安狀態中的勞動者。企業致力降低成本,為讓勞動者「自願」接受,便不斷提示他們失業的風險。跨國資本藉由這種機制影響了生產、文化、政治,當然也包括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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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永遠不安的狀態中,學習者必須尋求出路:必須就讀配合產業的科系、讀了「冷門」科系必須設法轉系、讀了熱門科系必須把時間分配給有用科目,選讀有用科目必須選擇國考出題閱卷老師的課……,從學校開始,我們擁有的是一種動盪的生命。閱讀柏拉圖、學習拉丁文、精研樂理,這些非實用技藝,成為當代不安勞動市場中難以負荷的奢侈。

浪費資源的蘭花學?

教育市場的傾斜、不安是全球現象,近年德國教育政策的討論中,「可產生價值」成為流行詞彙,或者用更時髦、更不遮掩的詞:「可被雇用」。

德文中有一個字:Orchideenfächer,意思是蘭花之學。這並不是研讀花草種植,而是指那些看起來沒有實際功用的、不符合產業需求的學科。它們如同蘭花,美麗高雅、增添氣質,但無實際用處,又需要投入大量時間精力照料。哲學、漢學、音樂、文學,都常被稱為蘭花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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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古典學者曾重視「七藝」,修得文法、音樂、天文、修辭等七門學術,方成自由有教養者。可是這早已是遙遠的教育理想,在這個危殆社會裡,成為勞動者比成為自由有教養者更重要。人們不再能負擔花費時間、金錢後卻找不到工作的危險,求學時會避免選擇產業不需要的科系,也造成某些學科愈來愈小眾,甚至停止招生。

而這些年,隨著勞動市場的不穩定,小眾學科愈來愈多。政治、社會、外文,都被認為是蘭花之學──或者更糟,連古典優雅都沒有,只具備無用的特質。因為這個「知識經濟」的時代,一切知識都必須轉換為可營利的數字,所有學習者都必須可被雇用。

走不出的救濟金世代

二○一一年,一本書道出當代人文學科的困境,《排隊:我領失業救濟金那一年》作者馬勒(Thomas Mahler)是柏林青年,大學讀哲學及文學,找不到正職,去餐廳打工並努力寄出求職信──全部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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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因為受傷無法繼續為餐廳服務,掙扎後決定申請失業救濟金。一年後他寫出這本書,記錄著自己如何面對家人的不諒解、朋友善意卻傷人的問候;每天在鏡子前質問自己的價值、在就業局穿越層層官僚規定;為滿足救濟金的要求,去參加毫無幫助的求職輔導、從事時薪一歐元的工作。

這段歷程完全改變了他的生活、心態、自我認同。他以為這只是短暫的過渡期,但依賴社會福利時,也愈來愈怯於寄出求職信:「要如何在我的履歷和面談裡,交代這段領救濟金的時光呢?」一年後,他終於找到短期工作,也決定把這自我懷疑的一年寫出來。

從自信到自我懷疑,這也許是人文學科畢業生在今日勞動市場共有的經歷。根據就業局資料,德國八成以上的人文社會學生,無法在剛畢業時找到穩定工作。許多人在短期契約、打工、半職、低薪實習、勞動派遣等不安情境中,勉力維持生存;而那些正依靠國家福利存活著的人,許多也難脫離依賴,陷入黏著命運,形成德國社會的救濟金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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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地,二○一一年德國同時出版了另一本書,探究人文領域的人,如何在不安處境中生存。

曾於法蘭克福大學研讀政治學、社會學及美國研究,畢業後成為特約記者的作家庫爾曼(Katja Kullmann),在二○○二年出版《艾莉異想世界的世代:為什麼今日當一個女性如此困難》,討論婦女解放運動後出生的第一代,不用再負擔母輩的女性命運,卻無法在當代安身立命。這本書尖銳深入,為她贏得德國書籍大獎,使她在三十歲出頭,就成為德國文壇與性別研究的重要作家。

經濟不安也心靈失據

然而如同多數文字工作者,她無法僅依賴創作過活,必須在各種短期計劃、演講、稿約之間流浪。後來她繳不起房租,在二○○八年,甚至得去電話行銷中心打工,也踏上了申請失業救濟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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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她將這段經歷寫作成書,《真實的生活:為什麼今日維持姿態如此困難》。庫爾曼在書中創了一個詞——「新的成人生活」(neu-erwachsenes Leben):我們長大成人後,必須離開兒時的夢想,可是成年的我們依然會有一些想像。你的生活也許建立在脆弱而虛幻的基礎上──如同在這個自拍社會裡,用各種濾鏡創造出華麗的自己,並在社群媒體中建構這個迷幻美麗的認同──當這些影像幻滅時,你必須再次成長。

「新的成人」在生命中早已經歷過一次解放,你可以為自己做決定,出身、財富、性別都無法阻礙對未來的希望。這是自我實現的世代,自我追求與個人風格的堅持,造成文化創意產業蓬勃發展。

可是,在不安的社會裡,許多人無法在穩定的經濟關係中,找到確認自我的可能。創作者必須考慮市場接受度,產業凌駕了創意,工作凌駕了生活。愈來愈多人壓低自己的價碼、權益、理念、創意,只為了生存下去。庫爾曼稱這是「後受雇者現象」,她那一代的人,開始習慣彈性雇用關係,並將此稱為自願或自由。

而更複雜難解的問題是,面對那些當代社會的不正義,這些「自由者」該採取什麼樣的姿態?上一代的人明確地建立了他們自己的是非分際,也知道如何對抗,即使最後可能落敗、無效、被遺忘。而這個時代呢?

試著平衡以達成和解

原來,在這個時代,要維持一個「我們原來那麼堅持的姿態」──不管是經濟上或是理念上,如此困難。

台灣高教的未來似乎讓人憂心:輔大哲學系多數學生想轉系,全國哲學系主管為此聯名致函政府盼在中學強化哲學教育;台灣的博士西進中國,體驗彼岸的「狼性」。而我們並非特例,也在全球化的趨勢上,與歐美國家面對一樣的問題──一樣沒有解決的問題。

怎麼辦?國內、外決策者的因應之道大約是:致力產業化道路、擴大需求,為傳統學科創造新價值;或重新整合科系、尋找新的研究及招生領域;或乾脆減少師資與招生名額,配合產業界發展;或直接將市場放到國外。

這是從政策規劃的角度思考,可是那些仍然著迷於人文社會科學的學子呢?既然維持自我的姿態如此困難,我們能怎麼面對這個時代?這個世界不能沒有堅持、浪漫與熱情的特質,也不可能要每個人都放下莎士比亞和歌德,轉換跑道去造汽車。可是我認為,我們必須在自我追求與跟社會共處中找到平衡。

挪用哲學家黑格爾的說法,「現代」的特質就在於個人與其社會、政治世界終於達致「和解」──也許這是一個正確的姿態。不那麼非如此不可,不是堅持全有或全無,而能在自我實現的過程中,試著發展與社會對話、適應社會的面向,不堅持社會必須適應我們。

至於這個和解姿態是否能成功?會通向什麼地方?我沒有答案,前述這些讀了「無用學科」之人,也沒有提出答案,他們只是用盡自己的力氣,奮力地在這個不安社會裡持續書寫與思考,為自己的生命尋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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