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飛:
二○一六年三月十一日,美國的「非人人權計劃」(Nonhuman Rights Project)呼籲全世界為赫基力斯和李歐簽署公開信給路易斯安那州長,要求他釋放這兩位被拘禁的「非人」,你會不會簽署?
我一直關注的其實是另一個「非人」,湯米。快滿三十歲的湯米是被終生囚禁的,一輩子就在鐵條禁錮中長大。不管是湯米還是赫基力斯還是李歐,他們的一生只有幾個出路:要不就被送到大學的實驗室裡,每天身上插著、貼著什麼管子或儀器,做這個動作、做那個動作;要不就是賣給了四處遊蕩的馬戲團,晚上關在鐵籠子裡,白天上台表演,否則就沒得吃,還可能挨打。他們被買來賣去,基本上就是個「貨」,thing。
史蒂夫.懷斯律師在二○一三年十二月對法院提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訴訟——他義務做「原告」湯米的律師,為湯米提出Habeas Corpus,「人身保護狀」,對於被非法拘捕的人,要求法庭發出,釋放當事人。
懷斯用「人身保護狀」來為湯米打「人身自由」的官司,真是令我大吃一驚。太有意思了。
「非人」是「人」
在文明國家裡,已經有各式各類的法令可以保護湯米,譬如說,你不可以虐待他,不可以把他帶到荒郊野外遺棄他,不可以用過分不舒服的方式要他旅行(坐火車的話一定要常常讓他出來透氣、喝水、休息等),紐約還不允許人們把湯米留在家裡當寵物。
但是湯米的負責人並沒有虐待湯米,懷斯挑戰的是,湯米有一個應得而未得的法定權利。
「人身保護狀」源起於英國,但是台灣的憲法第八條,說的也是這個意思:「人民身體之自由應予保障。除現行犯之逮捕由法律另定外,非經司法或警察機關依法定程序,不得逮捕拘禁」。中文用的是「人民」這個詞,但是在英文是「person」。
懷斯說,person有身體的自主權,而法律並沒有說person必須是生物的物種,亦即「人類」。Person完全可以被解釋為具有人類行為特徵的行為者。而湯米,是具有人類行為特徵的。湯米有情感、會溝通、懂社交,他會做計劃、會執行,他有能力做抉擇。他會哭、會笑、會玩,懂得幽默,感受痛苦。
京都的學者做過一個實驗。讓湯米這樣的黑猩猩用滑鼠在電腦上畫線條,同步有另一個線條亦步亦趨跟隨著黑猩猩畫出的線條。一段時間之後,再要猩猩指出哪一條線是他自己畫的,結果九○%答案正確。
湯米這樣的「非人」具autonomy,自主、自律能力,他可以分辨自我和他者的差別,有能力做選擇,而自主能力就是人類最關鍵的特徵。
所以,懷斯的狀子說,湯米不是human,但是他是person。換句話說,湯米也許不是「自然人」,但是他有權利做個「法人」。他是「非人」,可是「非人」有「人」的法定權利。所以法官應該給他「人身保護狀」來結束他非法的拘禁。
如果你是法官,你要怎麼接招?
二○一四年十二月四日,法院判懷斯敗訴。我有興趣的是,法官以什麼專業理由來拒絕湯米的「法人」身分?科學家說,湯米的智慧和我們的孩子差不多,如果人類的孩子是有法定權利的,你要怎麼界定湯米沒有這個權利?
法官的判決書給的關鍵理由是這樣的:
……「人身保護狀」所保護的自由的權利,是與社會義務和責任掛勾的。我們對於自由、民主的理想植根於一種社會契約的原則,亦即,權利和責任必須是相互的。
在這個意義上,社會賦予你一項「權利」,其實是交換你不言而喻地以「責任」回報社會。也就是說,享受某個「權利」的必要前提是,你有能力和道德力接受社會「責任」作為交換。
法官拒絕承認湯米的「權利」,因為湯米雖聰明,但沒有能力承擔「責任」,而「責任」是「權利」的必要交換條件。有責任,才有權利。
懷斯怎會不知道他在打一場不會贏的官司?但是贏得官司應該不是他真正的目的吧。讓自我中心的人類認識到,這個地球上除了他以外還有別的persons,這些persons的處境和權利,是自詡為進步的人類不能不思考的問題,大概是懷斯真正的目標。藉由官司的博弈凸顯問題,刺激議題的辯論,吸引社會的矚目,他的收穫其實不小。

我的「多元成家」
你知道我是跟兩個「法人」多元成家的。
回到家門,開門的鑰匙一轉,那聲音就把他們倆招過來了。小咪格格照例離我一步之遙,很矜持地擺出若即若離的姿態,大咪斑比卻像哈巴狗一樣親暱地過來磨蹭。我抱起斑比,跟他絮絮說話:怎麼變胖了?再胖一點就不能跳上桌子了,你還有資格叫「貓」嗎?他抬頭貼我的臉頰。這是他在說「我愛你」,對啊,我也愛你啊,你餓嗎……。
這時安德烈突然說,「回到德國我要跟佩拉阿姨道歉。」
我問,「為什麼?」
你猜到了吧?安德烈說,多年來總是看見佩拉對著她的貓咪說話,他一直宣稱佩拉有精神病,現在……「原來你也這樣。」
我就跟他說了海明威的故事。
海明威在佛羅里達的故居成了作家博物館,但博物館的主人是四、五十隻神氣活現的六趾貓。這些貓大多數是「白雪」的子孫,「白雪」是某個船長送給海明威的一隻六趾貓。可是我跟安德烈分享的是海明威的一封信。
二○一二年,甘迺迪總統圖書館公布了十五封前所未見的海明威信件,其中一封是他告訴朋友那隻叫「威利叔叔」的貓咪發生的事情:
我正要把給你的信裝進信封,瑪麗衝進來說,「威利出事了。」我一出去就看見威利,右半邊雙腿都斷了,一隻腳折在腰邊,另一隻在膝蓋下面。不是有車子壓過他,就是有人用木棒打了他。而他竟然就靠著一邊剩下的兩條腿,一路顛簸到家。他多處骨折,傷口沾泥,碎骨露出,但是他仍然對我呼嚕作聲,非常信任我可以治好他。
我要瑞妮給他一碗牛奶,瑞妮抱他在懷裡,撫摸著他,威利舔喝著牛奶,我對準他的頭,開槍。
我覺得他沒受苦,因為神經都被打碎了,所以他的腿也沒來得及感覺疼。蒙斯楚說要幫我射殺他,我沒法把這責任推給別人,也不願讓威利意識到他要被殺了……。我曾經被迫要射殺人,但是從來沒有對一個自己十一年來深愛的,更別說是一個斷了兩條腿還對你呼嚕作聲的……。
在海明威最傷心的時候,觀光客卻蜂擁而至到他的住宅來看熱鬧,海明威說:
我手裡的那把槍都還沒放下,我就跟那些看熱鬧的說,你們來的不是時候,請體諒,請離開。可是那個開凱迪拉克轎車的變態狂說,「我們可來對了,剛好可以親眼看見偉大的海明威為他殺的貓痛哭啊。」
有一天下午,我從外面回到家時,發現格格不見了。床底下、書櫥裡、衣櫃鞋櫃底、所有籃子、箱子、盒子、籠子都找遍了。哪裡都找不到,只好緊張地去找管理員,管理員於是貼出一張告示:
本社區A住戶白色家貓溜出家門,若有住戶看到,請通知警衛。
看到這個文采平淡的告示我馬上想到,哎,應該事先給管理員看看馬克吐溫的尋貓啟事啊。
馬克吐溫的同志
馬克吐溫曾經同時養了十九隻貓,但最有名的一隻叫斑比諾,是他女兒在療養院病房偷偷養的。不知檢點的貓溜到別人病房去把人嚇壞了,東窗事發她只好送去讓爸爸照顧。
有一天,斑比諾不見了,馬克吐溫很著急地在報紙上登出尋貓啟事:
貓走失了,五元賞金,請把貓送回給馬克吐溫:第五大街二十一號。體型大,強烈黑;毛豐如鵝絨,胸前一抹白;日常光照中不易看見。
廣告刊出之後成為新聞,每天都有人送貓來。兩、三天之後,黑貓斑比諾逃獄不成,就在家附近被逮回來了,於是馬克吐溫在報上再登一次:「貓已尋回。」
然而登上門來的人每天還是絡繹不絕——懷裡當然抱著一隻貓,肥的瘦的花的灰的,連黑貓都不是,人們只是想偷偷看一眼名作家。
安德烈忍著過敏噴嚏,跟我的兩位法人玩得哈哈大笑。我當場就把馬克吐溫的話鄭重頒贈給他:
一個人只要說他也愛貓,二話不說,他就是朋友、同志。
2016.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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