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撰寫二十一世紀世界金融史的學者，一定會將二○一五年三月九日載入史冊。因為從這一天開始，全球經濟正式跨入「負利率時代」，從今而後各國的央行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因為我們已經駛出已知航海地圖的盡頭。
從這一天開始，歐洲央行全面啟動規模一．一兆歐元的量化寬鬆，目的是全力阻止歐洲經濟陷入可怕的通貨緊縮；也從這一天開始，歐洲央行大量回購各國政府債券的操作，將所有歐洲主要國家中短期國債的殖利率壓到零以下。
現在不僅僅是債信良好的德國、瑞士、荷蘭、法國、比利時與芬蘭，甚至面臨艱巨財政困難的義大利發行的債券，也出現負利率。
負利率現象不僅出現在國債市場，也擴散到公司債市場。一些信用良好的跨國企業，例如瑞士的雀巢公司與諾華製藥集團，不僅不需要向他們新發行的歐元債券之購買人支付任何利息，還可以獲得他們的倒貼。如此怪異的現象，已經超出資本主義的經驗範疇。
「債券之王」葛羅斯（Bill Gross）對此違背常理的現象有一生動的比喻。他說這好像投資人到了一家餐廳，付了錢以後坐到餐桌旁，發現所有端上來的都是空盤子。
當然，對於「負利率」現象，經濟學家可以提供一種純技術性解釋。負利率意謂著保有大量現金的投資人，在銀行倒閉風險不斷升高的預期下，只求保本而不敢奢求收益。他們寧可用倒貼利息的方式，將錢借給倒閉風險較低的政府或跨國企業，也不願意將現金留在銀行體系。
負利率也意謂著對通貨緊縮的強烈預期，所以名目上的負利率在扣除物價下跌幅度後，其實質利率可能仍然為正。
過去三年，歐洲央行在嘗試各種刺激投資與消費的手段後，仍無法阻止歐洲經濟滑向通貨緊縮的深淵。現在不得不下這步險棋，來刺激歐洲經濟復甦，但是前景並不樂觀。
超級寬鬆的貨幣政策還是需要擴張性財政政策的搭配，才能發揮預期效果。但由於過於謹慎，德國政府不願放寬各國財政赤字的上限，這第二支箭還掛在牆上。
隨著負利率現象不斷擴散，體質強的銀行將普遍以負利率吸收存款；信用佳的貸款人還可以用零利率（或甚至負利率）從銀行取得貸款。
問題是，如果大家都擔憂通貨將持續緊縮，消費需求將持續衰退，無論是個人或企業不但不敢輕易舉新債，還會設法降低負債。
坦白說，目前歐洲央行推行的負利率與超級寬鬆貨幣政策，究竟會對各種傳統經營模式產生怎樣的衝擊與威脅，誰也說不準，因為已經超越傳統經濟學理論與知識的範疇。
比較確定的是，全球股票市場以及其他可能提供正投資回報的金融產品的瘋狂榮景，還會持續一段時間，直到全球經濟的奇幻迷航撞上冰山為止。（作者為中研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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