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書桌的抽屜裡有一包家鄉泥土，我出國時，他一定要我帶一點，他說，「親不親故鄉人，美不美故鄉水，生病時，聽到鄉音、看到鄉土，病會好一半。」
我當時不信，最近有個實驗卻顯示：大腦中，母語和第二語言的情意程度有所不同。
這個實驗找了一三一名十七歲就開始學日文的芝加哥大學學生，給他們看有框架效應（framing effect，即因呈現問題的方式不同，造成決策偏見）的題目。例如，亞洲爆發了一場瘟疫，這個病會使六百人死亡，如果採用Ａ案，兩百人可以獲救；如果採用Ｂ案，六百人中，有三分之一的機會可以獲救、三分之二的機會死亡，你會選哪一個？
實驗結果發現，用母語問時，七七％的芝大學生選Ａ，但是用日語問時，選Ａ和Ｂ的人數一樣多。即原本強硬的框架效應，會因使用第二語言而消失，令實驗者十分驚訝。照理說，不論用什麼語言，進入大腦後，都會轉換成抽象的表徵，不應該有這個差異出現。
實驗者於是找了韓國忠南大學的學生重做這個實驗。這些學生從十二歲起學英文，他們的語文程度在十度的量表中，英文程度為四．四，而韓文為八．五。結果還是一樣：用韓文問，韓國學生會選Ａ；用英文問，選Ａ和Ｂ的人一樣多。
實驗者不信邪，另外找了在巴黎讀書的美國學生，法文不但是第二語言，還是在地的語言，結果發現還是一樣。
因為前面的實驗都是虛擬的情境，所以這次實驗者用真實情境做。他們找了五十四名十三歲就學西班牙文的芝大學生，他們西文能力在三十分的量表中是十九，英語能力是二十九。實驗者給每個學生十五張一元的鈔票，要他們用西班牙或英文大聲地猜實驗者丟的銅板是正面還是反面。如果猜對了，除了原有的一元，可以再得到一．五元；如果猜錯了，一元就被沒收。若是放棄不賭，一塊錢仍是他的。
結果發現，在說西班牙語時，受試者比較願意去賭。也就是說，在說外語時，受試者對「輸的厭惡」（loss averse）沒有像母語時那麼強，比較能跳脫對「輸的短視偏見」（my-opic loss aversion）去賭，使最後的獲利增高。
實驗者認為，不流利的外語增加了大腦運作的負擔，迫使資源轉去處理訊息，就減弱了母語對框架效應中輸的厭惡，這使大腦跳脫情緒的干擾，如十賭九輸，一鳥在手勝於二鳥在林。情緒弱了，輸的感覺就沒有那麼強烈，框架效應就失去了它的魔力，人就可以用理智去評估輸贏了。
情緒是影響決策最大的一個因素。想像你用母語說「輸人不輸陣」的感覺，它會使你熱血沸騰，不顧理智，跳下去跟人拚；用外語時，語言的隔閡像座山，擋住了情緒，偏見就無法施展它的魔力了。
母語帶有豐富的情緒，它可以撫慰我們的心靈；第二語言跟我們不熟，反而使我們理智。在交朋友上，我們不也是對熟的朋友沒大沒小，對不熟的人小心拘謹嗎？從大腦來看，人的行為真是有趣極了。（作者為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