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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南人的胃,是被綁架了的家鄉寶的胃

台灣的小朋友,下課便衝到操場玩,我們卻是衝向小吃攤。現在回想起來,吃,這件事,真的是雲南人最大的罩門。一有空檔,吃,永遠是第一優先。家裡不消說了,全家老小,肚子裡都長了饞蟲。同學似乎也都如此。

圖片來源:本事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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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出自本事文化出版《雲南菜上桌:馬幫之女的爆香食冊》,更多內容>>

小時候上學,每天早上上完兩節課,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我們都喜歡跑到一個操場外的攤子買各式吃食。我記得,當時最受大家歡迎的,是一攤擺夷媽媽的手藝。

被美食餵大的孩子

我們喜歡買一包酸筍雞,倒進一包炒河粉。帶著醬油香的河粉,夾帶著酸酸香香帶點辣味的筍絲,那味道我現在回想起來,腦中似乎還會分泌腦啡。

當時有位同學,家境不好。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自告奮勇幫我們跑腿。每次,我們都擠在教室裡竹籬笆最大的縫隙後面,嘻笑著,看她從偌大的操場那一頭,慢慢走回來途中,這包打開吃一口,那包打開吃一口。

說也奇怪,這件事情,從來沒有人戳破。這也是雲南人的天性吧,寬厚,重情輕物。這情形持續了多年,沒人戳破,沒人怪她,連彼此談論都不曾。我們每天走路上學,沿路有同學加入嘻鬧大隊。經過她家,我們都還是停下來,等一早起來必須幫母親到菜市場賣菜做準備沒早餐可吃的她,打點妥當,加入我們,一路嘻嘻哈哈上學去。

台灣的小朋友,下課便衝到操場玩,我們卻是衝向小吃攤。現在回想起來,吃,這件事,真的是雲南人最大的罩門。一有空檔,吃,永遠是第一優先。家裡不消說了,全家老小,肚子裡都長了饞蟲。同學似乎也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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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多為雲南人,週末假日,你到我家,我到你家,碰到用餐時間,絕不推辭,老實不客氣地坐上餐桌,每個家庭似乎也都很習慣有客人共食。

被養刁的嘴

美斯樂幾乎每家每戶都有佣人。台灣朋友聽我說家裡有佣人,以為我是千金大小姐,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美斯樂人家,物質生活都不富裕,但少數民族比我們更窮,又都不節育,孩子生了養不起,將孩子賣到漢人家似乎是唯一的辦法,至少漢人家庭吃飯沒問題。因此一般百姓家裡有兩、三個佣人,是很平常的事。

有些家庭,一個佣人負責帶一個孩子。傍晚時分,常看到一個個小霸王在街上玩耍,佣人端著飯碗在後面追著餵飯的畫面。

因為佣人都是不同種族的少數民族,我們有幸遍嚐各族美食。喜歡往廚房裡鑽,不愁沒新奇的食材和料理方法可學。我也喜歡窩在廚房,聽佣人們聊天,她們心情好時,會讓我當當下手。當時不是用炭就是用柴,瓦斯是我十歲以後才出現的東西,但很多東西的香味,也被漸漸消失的柴火炭火給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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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柴或燒炭,會有溫度還很高的火灰往下落,堆得小山似的。很多美食就是靠這火灰來料理。把用香蕉葉包著的牛乾巴投進火灰裡悶烤;烤好的牛乾巴,放到石臼裡搗鬆,當一道菜或零嘴撕著吃。

火架上,常常烤著雞鴨魚肉,或用竹韱串成一串的大蒜、紅蔥頭和辣椒。這些香辛料烤好後去皮,搗碎後加醬油、鹽和香菜末,用切片黃瓜、煮過的佛手瓜、白菜、高麗菜和箭筍蘸著吃,那香味是雲南人如影隨形的鄉愁。

被綁架的胃

雲南人的嘴,個個被養得很刁;雲南人的胃,是被綁架了的家鄉寶的胃。在台灣土生土長的女兒小寶也是。

女兒去年到高雄唸大學,才住進宿舍沒多久,就要求搬出去住,還要求騎機車。理由是文學院在山上,中午如果下山吃中飯,來回必須走個一小時,而山上福利社永遠只有雞腿便當和排骨便當,「能吃嗎?媽媽,你說!」。宿舍也在半山腰,極不方便。「早餐除了麵包,只有潤餅可以吃。媽媽,你相信嗎!」一副世界末日的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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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妮子,在「吃」這件事情上面,始終很難妥協。

考上高中後,我讓她辦休學,將她丟到美國南方偏僻的密西西比州一個小鎮當交換學生磨練磨練。我做著一年之後她獨立自主不挑吃穿的美夢。

她確實不抱怨在寄宿家庭當小丫嬛。但是,唉,「吃」這個坎兒,她還是過不去,叫苦連天。她常叫我傳食譜給她。沒多久,她的轟(home)爸轟媽轟哥轟妹的胃,都被她綁架了。

一年後,她從美國回來。我心想,吃慣了老美食物,這下我可以輕鬆些了吧?早餐餵你吃麵包就好。

我的如意算盤,連一天都沒打響。小妮子步出機場,才坐上車,便如釋重負地大聲宣告:「我受夠美式食物了,我再也不吃。」唉,剛剛接到她時摟了摟她,原本紙片人般的她,確實變得腰粗屁股大,我能說:「妳繼續給我吃麵包、cheese」嗎?

這小子是江西老表的女兒,但老說自己是雲南人,確實也說得一口雲南話。去雲南旅遊時,小不點滿口雲南話,逗得地陪姐姐一路把她捧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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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胃,也是雲南胃、泰國胃。從小三餐都吃家裡的,還三不五時吆喝同學來家裡吃香喝辣,橫似把家裡當公共食堂。

這沒見過世面的小鬼,小的時候,舅舅帶她去逛夜市,叫了碗出名的蚵仔麵線給她吃,她吃了一口,哭喪著臉央求弟弟帶她回家:「我要回家吃紹子麵。」令弟弟為之氣結,罵她:「 妳這帶不出去的土包子。」

上了高中,因為通車,透早就得出門,我請她以後改在上學路上買早餐。她大小姐大眼一瞪:「媽媽,妳自己願意天天吃外面的早餐嗎?」我嘆口氣,臭小子,算妳狠!說實話,我自己除非出差、開早餐會,一年到頭,在外面吃早餐的次數不超過五次。她就是不讓我等她出門之後再給自己做頓好早餐。

於是,友人戲稱二十五孝的我,每天五點起床,給娘兒倆做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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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做早餐、吃早餐向來是大陣仗,一頓兩、三人份的早餐下來,用的洗的鍋碗瓢盆湯匙筷子不下三十件。一家老小都愛吃湯湯水水,熱的鹹的。兩、三樣小菜配個主食,不是麵就是飯。別人都笑我們:「你家做農的啊?」

我家不做農,但我確寶是半個農婦。我有個小小的院子,種的花不多,香料倒很多:香柳、刺芫荽、香茅、南薑、薄荷、魚腥菜,都是做雲南菜和泰國菜常常用到、但要跑好遠才買得到的香料。一次,一位朋友來訪,非用餐時間,她饑腸轆轆,我到院子轉了一圈,採了五、六種香料,混在一起剁碎,和絞肉一起炒了一盤香料炒肉給她配白飯吃,前後花不到十分鐘。而她,三兩下吃了個盤底朝天。

外食不如自己做

朋友常問我,哪家泰國餐廳好吃?我必須招認,問我等於問道於盲。我和親朋好友極少外食,每次到外面吃泰國菜,都有人抱怨:「還不如自己做的好吃。」

和親友每隔一、兩週便聚在一起吃吃喝喝,但都是在彼此的家裡,從不外食。幾個相熟貪嘴的台灣朋友常喜歡來插花,他們知道,雲南人的聚會,少不了滿桌home made 美食流水席。

有個同為雲南人的國中同學,是我們這干同學中最嚴謹、最不跟我們瞎混的一位,我們一直不懂,她為什麼不太搭理我們這群老友。有一次,她的妹妹終於向我們說了實話:「我姐說,雲南人聚在一起就只知道吃吃吃,浪費時間浪費錢。」

她罵得有理。雲南人確實太安於過過小日子,太重視舌尖上的享受。

明末流寇張獻忠在四川大屠殺,還立下一碑,上書一對聯,左聯:天生萬物以養人。右聯:人無一德以報天。橫批:殺殺殺殺殺殺殺。這副對聯借來形容雲南人,可改為: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德以報天,橫批:唯有吃吃吃吃吃。

小時候家裡常有山地人送來獵獲的虎肉、鹿肉、熊掌、穿山甲和山羌等野味,每回這種時候,父母總是大宴賓客。 

從小到大,我家經常有父母的城市朋友上山避暑,一住就是個把月,吃住全免,還點菜呢!我們很習慣,家裡就像人民公社,任人來去。日後才知道,這種生活文化一點也不放諸四海而皆準。一位同事了好多年的日本人,被我提出去她家玩的要求嚇得花容失色。

桌上永遠都有家鄉味

我們學校裡有很多遠道來唸中文的學生。每到年節,爸媽總是叫我們請沒回家的外地同學到家裡過節,三、四張桌子併起來的長桌,常常一坐坐了一、二十人。

我家現在也是,尋個名目,親友們便來了,大人小孩各自找伴,桌上永遠有家鄉味,下廚展手藝的,主人客人都有。

大哥幾年前回去接手父母創立的美斯樂第一家旅館。客人付一百塊房錢,他請人家喝兩百塊的酒。過年過節,他便大擺長桌宴,房客全部受邀。

到雲南尋根,我才發現,不是我們這一群客居異鄉的老鄉們特別喜歡相互取暖,而是雲南人天生熱情好客。

那兩個月,我無數次被請進當地陌生人家裡頭吃飯。在傣族自治區孟連的七天更是如此,我沒有一天自己花錢吃飯過,都是當地人領著上這個家、上那個家去享受傣族美食和他們的好客。

可惜就沒碰著著名的長街宴。

雲南的很多少數民族,都有節日大擺流水席的傳統,百來張桌子排在一起,像條長龍。每家每戶都貢獻人力做菜,家家是主人也是客人。

去年帶同事到雲南旅遊,逛臘染之鄉周城的菜市場,一位白族老太太正端著一碗芋頭飯吃,同事好奇湊過去看,老太太一樂,手一伸:「給你吃。」接著還對我們這群陌生人說:「你是我們雲南人嘛,你帶她們到我家玩。」雲南人的爽朗好客,讓同事們現在還津津樂道。


來做雲南菜

香料炒肉
薄荷好種,家裡時不時種一些,涼拌隨時可摘。薄荷、香柳、刺芫荽,中壢的忠貞新村和新北市中和的華新街菜市場,都有得賣。刺芫荽和香柳其實也都很好種,買時挑有點根的,阡插便活。

材料
大蒜五瓣、辣椒一根、絞肉半碗。薄荷、香菜、香柳、九層塔、刺芫荽,誰多誰少都不重要,缺了哪一樣或哪幾樣也不重要,但好歹要有個三樣。反正,要有一大碗各式香料。

作法
以上材料除絞肉外,全部混在一起剁碎,再加入絞肉拌勻。以一大匙油將香料絞肉炒熟,加半茶匙鹽即成。簡單方便,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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