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偶而樹敵。但等發現自己竟然也有敵人時,卻總像不可能發生的怪事。
這種感覺多半是不肯接受自己已經不是老好人的事實,每個人心都還懷想著-儘管與事實完全不符-我還是很無邪清白的,我還是那個好人,我沒做錯什麼,除了可能意外地、不小心惹到那位仁兄了。反正我是每天都滿懷善意的,真的不解別人為何視我為眼中釘,而且覺得深受創傷,為什麼人與人之間總是充滿敵意?
不是故意的?
事實上這些善意、清白無邪都是排在自我利益後面的。因為每個人不論動機的好壞,都是在追求自己的利益、目標的,即使不刻意與人為敵,但是一路上自己的利益、目標,自然就會跟別人的利益、目標有牽扯、衝突。讓朋友、愛侶、生意夥伴,甚至根本不認識的人,都成為敵人。當然沒有人覺得好受,但每個人都避免不了要跟別人說:對不起,我有個人的考慮。多數人不會有意跟別人做對,只是生活中就充滿競爭,衝突也自然隨之而來。
人們對這些不可避免的事會深感不安,是因為從小我們就在兩種衝突的價值觀教育下長大:一個人既要乖巧可人、討人歡心,又要努力競爭、衝往成功。父母都指望自己的子女是會被別人兒女帶回家去見他們父母的那種;但同時,又要求自己子女出類拔粹、成龍成鳳。
野心、自由的代價
就是這種面臨「野心」的抉擇,讓人更容易懂得敵人這回事。有的時候,人就必須做這種決斷又痛苦的抉擇-你要做自己要做的事,還是做別人想要你做的事。朋友和親人想要你做的是穩定,他們只要求一切都維持原樣。他們若認為你是老實、穩重、可靠的人,他們就期望你永遠保持住這個形象。你是他們心中某些特質的代表,你也就該像他們想像的一樣。但是你老是期望自由,在他們那種期望的束縛下,就很難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你若選擇離開他們期望的壓力
,他們就會覺得這是背棄,或離經叛道,你在他們心中的形象也會整個改變,像個假冒偽善的傢伙,而不再是他們一直認識並且期望中的人。有人甚至拒絕聽你解釋,拒絕跟你說話,或者還背後論你是非,一切都是非常傷人的。你開始後悔,甚至懷疑這種痛苦的代價是否值得。
但是,可能最好的方式,是既然做了痛苦的抉擇,就抱穩逆來順受的心理準備,不論你個人的好惡,繼續與他們為敵。或者根本就試著去喜歡這種情況,甚至學著用最合宜的方式去應付那些敵人。
有的人是見你第一眼就毫無理由地決定與你為敵了,以後你做的每件事他都會做個反面的註腳:你記得某人的結婚紀念日,意思一定是要嘲笑他們,因為誰不知道他倆的婚姻很糟;如果你借錢給某人,一定是想用錢財討好他;若是你向別人借錢,也別想你會還錢等等。
敵人的用途
在怨恨這些「敵人」之前,也可以想想他們對你的用處,他們是個儆醒,或是刺激,讓人脫離平庸與自以為是。知道有人在那帶著不信任你的動機看著你,可以刺激你的注意力與精神。讓你時常想到是不是借錢給別人,有時候的確是為討好,或者你寄那張結婚周年賀卡時的確是不懷好意。也許你的敵人在你身上的確看到你從來沒看清楚過的東西,這個人拿了面也許神經兮兮的鏡子站在你面前,企圖找出你對自己還一無所知的錯覺。這也是種教育。
敵人也有敵人的用處,換句話說,他們針對你的誠意提出質疑,他們讓你能夠跳開自己來思考,因為你想制敵,就要先它一步用他的想法考量一下。
甚至你也能以有敵人為傲,想想看假如你是某些位顯赫人士的敵人,能讓他們為難的人必不簡單。也可藉此磨練性格,你是不是可以跟他們面對面的競爭,而且還贏得他們不情願的佩服呢?
這也可想成是在培養自己的俠士風度,你要承認競爭該是有規則的,敵人不是一棒捶死就算了,他們的目的也不光是用來征服,反而你若能對他們表示適當的尊重,他們也會表現該有的風度。文明就是這些規則的集合,人被別人用這套規則跟別人打交道就會覺得文明也還不錯。
當然,有敵人絕不好受,但也有用處,既然會感到不愉快,表示你還在乎自己的表現,在乎自己對別人的態度和自己做每件事的動機,表示你還不是以找別人麻煩為樂的惡人。
我問一個朋友:「你有敵人嗎?」他說:「沒有。」但想了一會他突然回頭望我,面帶不安的說:「你不認為這是我人格的缺陷吧?好像沒有人認為我值得為敵的樣子!」(取材自老爺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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