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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悲為喜的「稻草人」

陳發和陳闊嘴弄壞了眼睛,以傷害自己的方法來躲避更大的傷害,這是多麼悲慘,為什麼他們卻充滿了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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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教授在討論中國現代小說時,曾提出「笑謔」傳統的論點。他舉老舍為例,認為他作品的突出,不在於對「社會百病模擬式的揭發,倒是在於他能『苦中作樂』,將並不好笑的故事點染成喜劇╱鬧劇的敘述。」此外,老舍也對善良人民及腐敗社會關心。在他的作品中,常以寫實的方式,對「社會的腐敗和人民的疾苦,作哀矜的觀照」,但是整體採鬧劇式,「挖苦甚至接納一個群醜跳梁,價值顛倒的社會。」

 

關心小人物

 

這種喜劇╱鬧劇夾纏,卻關心小人物及民間現象的傳統,在七十年代的台灣鄉土小說再度出現。黃春明、王禎和都是個中高手,「蘋果的滋味」、「魚」、「嫁妝一牛車」、「玫瑰玫瑰我愛你」等作品,都充滿了謔仿(Parody)、戲弄、諷刺的筆調和用法。但是,在種種鬧劇及滑稽現象中,我們看到小人物處境的荒謬與可憫。這種笑中帶淚的喜劇模式,在卓別林的電影,以及義大利新寫實主義轉為喜劇時(如「昨日、今日、明日」、「瑪丹娜街的奇蹟」),都一再展示出其魅力,成為電影史上最值得珍惜的片段之一。

鄉土喜劇過去曾搬上銀幕(如「玫瑰玫瑰我愛你」、「嫁妝一牛車」等),但是,大部分都未能把握原著那一層悲憫,徹底淪為低俗喜劇和俚語粗話大全,小人物即相等於小丑,小說原有的趣味及力量也顯得單面及薄弱。一直到「稻草人」出現,這個文學傳統才真正在電影中得到適當的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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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據時代為背景

 

「稻草人」就是這種遊移於鬧劇和感傷間的鄉土電影。編劇王小棣和宋紘將背景設在日據時代的台灣農村,用各種活潑的丑戲、諷刺,和滑稽荒謬的想像,勾勒出戰爭對人民的傷害,以及小人物努力適應環境的尷尬。

電影打一開始,就嘗試建立滑稽荒謬中的悲愴處境。小型的葬禮,由日軍以天皇榮譽式的軍禮,對在南洋殉職兵士的家屬致敬。西樂大喇叭的喪歌,馬上和中式嗩吶的哀鳴,夾雜成不和諧、荒謬又可笑的噪音。這裡,一方面是設立了喜劇的基調,另一方面,卻諷刺了兩個民族系統的不融和,更點出本片的主題:戰爭對老百姓的傷害(台胞去南洋為日本人打仗,卻領回一具屍體),我們在笑中不可能忽略這個悲慘的事實。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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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們看到了電影主角-陳發及陳闊嘴兩兄弟。他倆的處境就是典型的荒謬加蒼涼。為了躲避去南洋打仗的厄運,兩兄弟的母親半夜起來將牛屎塗在他們的眼睛上,使他們爛紅了眼倖免被徵召。這個意象使我們想到了「嫁妝一牛車」的萬發,甚至「蘋果的滋味」的阿發。都是身上有某種殘疾,而成為不折不扣值得同情的卑微人物,也都因為這些殘疾而得到某種「福趾」-萬發的耳聾,使他聽不到妻子阿好姦情的風言風語,也使他可以裝瘋賣傻得到某種保護;阿發的被美軍撞斷腿,使他們全家能吃到蘋果,啞吧女兒得以去美國求學,成為所有泥水匠羨慕的對象。陳發和陳闊嘴弄壞了眼睛,以傷害自己的方法來躲避更大的傷害,這是多麼悲殘的事?可是這些小人物末了都充滿了幸福感,他們的殘缺,換得來物質,使他們忘卻了一切不便。於是,阿發的大兒子取名「牛屎」確有相當意義,可惜王童未能追著此意象發揮(起碼在外表形象上看不出兩兄弟的眼疾),減弱了主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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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中吐露辛酸

 

阿發一大家子人(包括因丈夫在南洋陣亡而發了痴的水仙,發明牛屎塗眼的老母,兩個媳婦及一大群小孩),就在日人的統治下卑微地過日子。他們的日常生活除了耕種、趕鳥、果腹外,還得應付日軍的訓話,以及婦女一遍遍操練防空救水演習等。編劇王小棣及宋紘並沒有直接描繪他們生活的艱苦,反而運用一些有趣的事件,讓訊息在可笑荒謬中透露出來。諸如小孩在門外等著大人吃剩的魚,看見魚被翻面就急得哭了出來;又如闊嘴晚上想吃東西,聽見哥哥在吃,便按兵不動,後來才知是逃兵來覓食。

當然,所有的例子都不如炸彈有趣。孩子們蹲在田中等轟炸,為了拾碎片可向日軍換些民生用品,真正轟炸時又嚇得哭起來。落下來完整的一個砲彈,更讓全村的人傻了眼。陳發兄弟盤算著日軍的賞賜,肥胖的巡查捕盼望著升官發財,人人都認為這顆砲彈的降臨是莫大的福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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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彈的雙面隱喻是全片的神來之筆。它反映了老百姓不知所措,夾在美日兩強間的窘況,它也同時呼應了稻草人身上那些討厭的麻雀。對大人來說,麻雀掠奪了農作物,是最可惡不過;但對小孩而言,麻雀來了他們可以用彈弓打下烤了來吃,最可愛不過。同樣的,砲彈對台灣人民的傷害是明顯易見的,但是村民以慶典式的熱情歡迎它,只因為它可能為村民帶來幻想中的賞賜。

所以陳發兄弟以及好整以暇的巡查捕,侍候老爺似的推著、抬著那顆砲彈,跋山涉水去向日警邀功的片段,就成為全片最具力量的意象。雖然這個企圖完全落了空(日警斥令他們立刻將砲彈丟入海裡),卻也不是沒有收獲(砲彈入海竟意外爆炸,兄弟倆正慶幸命大時,又慌忙隨鎮民去撈被炸死的魚)。末了的荒謬就令人笑中有悲,如萬發及阿發一樣,陳發兄弟一家都沈醉某種幸福感中,碗裡滿滿的魚肉,使他們不禁期望常有砲彈落下。旁白中的小孩大聲地希望天天有砲彈來,老祖母卻以農民樂天安命的語氣說:「兩三天一次就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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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錯綜的意象及荒謬的比喻,使「稻草人」成為強烈的政治諷刺,讓我們看到日據時代的老百姓,如何在美日的傷害下努力討生活。訴諸於中國農民一貫的善良純樸和認命,是鄉土小說中最常見的悲憫胸懷。

所以「稻草人」的出現有其重要意義,在幾乎所有鄉土小說搬上銀幕都失敗後(「兒子的大玩偶」例外),能以原創的姿態,真正承襲鄉土小說的精神,並且開發了台灣電影少見的嘲謔傳統,直指政治諷刺。導演王童及編劇王小棣、宋紘都居功厥偉。(作者任教於國立藝術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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