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木柵動物園以外的地方,有甚多其他場所亦純以動物最基本的資源-身體和動作-逗人觀賞,並且變成為一種日常事務了。其喧騰遐邇者厥為歌舞場上不穿衣服的表演和議會大廳中的「肢體語言」。
這類日常事務固然是發生於文明世界,但是木柵山谷裡的大象、斑馬、和火鶴們每逢假日都帶給孩子們一陣陣的歡笑,比表演裸舞和操著「肢體語言」的人類,倒是文明多了。
在這個崇拜民主符咒和儀典的時代與地點,把議會席上的操作來跟裸舞相提並論,已經是很失敬了,進一步又把這二者置於動物園的住民之次,尤有內疚焉。
為了保存一分忠厚,我還不忍追隨許多寫新聞和寫評論的人士,貿然以「牛肉場」一辭來指稱可憐的裸舞女子;同樣也是心存忠厚,追隨上述君子,把「肢體語言」的文雅標籤,貼在另一種最基本的動物行為之上。
標籤貼錯地方
略經深省,我發覺這番忠厚似乎跡近鄉愿。第一、「牛肉場」一辭實在比舞蹈一辭更加接近真實。人在舞中,注有感情,也表現出技藝。今日盛行於城市歌台舞榭和鄉間廟前寺旁的裸女「秀」,則顯得無情無藝,純粹為肉體的顯現而已。第二、「肢體語言」標籤,假如貼在那些使用拳、腿、吼叫、和痰液……等等動物原始資源以施展力量的行為上的話,則是貼錯地方了。因為這裡面沒有「語言」。這類穿西裝的男子的肢體行為,跟不著裙衫的女子肢體行為如出一轍,沒有達到人類獨特的行為境界。
這兒所說的人類「獨特行為」是語言。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人有象徵能力即其「幾希」之一。人靠了這種能力,使用符號,超越時空限制,來象徵萬事萬物,彼此進行溝通。人類所使用的最主要的符號就是語言和文字。語文靠音波和光波來傳達,不靠肌肉,是和平的,不會造成形體上的損傷。人類即使利用語言來「吵架」也是非暴力的,這跟兩頭瘋狗吵架必須要用爪牙來決定勝負大異其趣。在議堂中捨棄語言,改用拳腳扯人踢人,改用肌肉破壞講話的溝通工具(麥克風),來企圖制服對方,與狗貓使用爪牙無異,是肢體行為,不是肢體語言。
當然,肢體也是可以說話的,那是當它不被當作爪牙使用,而變成象徵工具之時。說話者的身段和手勢是肢體語言,聾啞人士的手語是肢體語言,臨溺者伸出水面的手是肢體語言。把紙杯投擲趙少康立委的手不是語言,使劉闊才副院長胸前必須貼上兩塊沙隆巴斯的拳頭不是語言。這些都是肢體的本身,是可能造成形體傷害的暴烈肢體動作。
今天,卻有人把「肢體語言」這個優雅的標籤貼牢在這種動物的原始行為之上。我不知道這是否宣傳技巧的使用。鑒於:與這相同的行為被較坦率地叫做「牛肉場」,令我們相信這裡面也許蘊藏著知識分子的偏見。對於使他們同類的衣冠楚楚人物,償給一個好聽的名詞吧!對於脫掉了衣裙的寒門少女,就毋需這般客氣了。(徐佳士為政大新聞系教授暨考試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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