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美濃,放眼盡是清翠的菸田和錯落有致的檳榔樹,偶爾一座赭紅菸樓,和這一片綠形成悅目的對比。
這裡沒有PUB,沒有KTV,沒有柏青哥,甚至沒有無孔不入的麥當勞。在台灣大小鄉鎮,隨都市化的潮流,逐漸喪失地方風格,成為一個個廉價的水泥、塑膠複製品時,美濃依舊輕唱田園詩歌,上演現代人心中暗戀的桃花源。
這個僅有五萬人口的小鎮,卻是台灣第一大客家村。有客家社會的勤勞刻苦,也有客家社會的重視文教,除出產過八十幾個博士的輝煌紀錄外,美濃還孕育了台灣第一代鄉土文學作家鍾理和。
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
這位上個月過八十冥誕的美濃作家,到底曾有怎麼樣的一生?他的作品和為人,對當前社會又有什麼啟示?
出生於民國四年十二月十五日的鍾理和,世居屏東,十八歲隨父親遷居現在的美濃鎮尖山。不久愛上比他年長數歲的女工鍾台妹,卻因同姓不婚的習俗而不見容於鄉里。曾偷閱三民主義、浸淫中國五四時代作品的鍾理和,為追求人性解放而離家出走,前往從小憧憬的祖國大陸。兩年後,他返台攜台妹私奔,前往東北定居,以實際行動來說明他反對封建、爭取自由的思想。
在日本勢力範圍內的東北,原為地主之子的鍾理和,從不愁吃穿淪落到為三餐溫飽奔忙,長子鐵民誕生後,甚至曾無錢買奶品。在如此艱難的日子裡,祖國情愫濃深的他,卻從不靠流利的日語賺錢討生活。他也從沒放棄過寫作的理想,用簡單樸實的中文,誠懇記錄在瀋陽的見聞,寫成「柳陰」、「薄芒」、「泰東旅館」等作品。
二十六歲時舉家遷往日本佔領下的文化古都北平,並出版第一本作品集「夾竹桃」。在北平期間,他目睹並體驗台灣人因為被日本統治,在中國大陸所受的誤解和嘲諷。眼見祖國一般人對台灣「山海經式」的了解,以及台灣人所受的不平等待遇,他寫下「白薯的悲哀」,為台灣被養母虐待之餘仍被生母嫌棄的傷痛,作了沈痛的見證。
抗戰勝利後第二年,全家回到台灣,定居美濃。命運乖舛的鍾理和,在初中擔任教員約半年後,便不幸因嚴重的肺疾住進松山療養院。拿掉了七根肋骨後的鍾理和,只剩下半個人,其後三年的養病期間,家產變賣一空,全家生計落在妻子鍾台妹身上。
為貧窮中的生存尊嚴作見證
在病魔長期的凌虐下,他的豪情壯志自然消失。在他同父異母弟弟鍾和鳴(即鍾皓東)被槍斃後,他受了強烈的打擊;而後次子立民的病故,更帶給他深重的罪惡感。這種貧病交迫、身心俱疲的窘境,反而促成他寫作生涯的黃金時期。民國四十九年八月,年僅四十五歲的鍾理和肺疾復發,僅一日即宣告不治死亡,成為「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
在他短短的一生,即使在貧病交迫下,鍾理和仍堅持文學工作者的理想,沒有怨天尤人的不平,只有悲天憫人的胸懷。年輕時期,受五四反封建思想影響的他身體力行,為追求人性的解放而返回「原鄉」。寫作的心理背景也受中國三十年代作家的影響,真正的原鄉美濃,在光復初期的悲情年代裡,與貧病交迫的生活窘境中,默默為戰後台灣的農村疾苦、與當時周遭鄉土小民為生存而奮鬥的尊嚴作見證。
鍾理和生前,也和許多追求人性解放的人一樣,時時受到周遭眾人的誤解和歧視。有人因他堅持的同姓之婚,而嘲笑他;有人因他變賣家產治病,而說他是敗家子;也有人怪他不顧家,讓妻兒受累。
其實,真正了解他的妻子鍾台妹和長子鍾鐵民,卻一直為他辯白。
「有人可能會認為我父親是個不負責任的人,」鍾鐵民感歎地說,「其實,他在生病之前也做事賺錢養家,他臨死時最愧疚的,就是沒能好好照顧妻兒,並且囑咐我,若執意要當作家的話,就不要娶妻生子。」現任國文老師的鍾鐵民,卻仍選擇了文學為出路,希望能替父親做他未能完成的事。
已近八十四高齡的鍾台妹女士,一直是鍾理和創作的靈泉源。他筆下溫柔靈秀、堅毅刻苦的「平妹」,一生無怨無悔的付出,得到的是丈夫至死不渝的愛。這位「台灣阿信」雖不識字,也沒有開超市連鎖店,但她對生存的尊重與認真,卻有過之而無及。在丈夫病弱、無力養家之時,她一肩扛起全家生活重擔。更可貴的是,她一直尊重、包容鍾理和對文學似生命般的熱愛,從來沒有抱怨過。「那時候,三、四天沒飯吃,都還能做事下田……,只希望他的病趕快好起來,」雙眼依舊有當年神采的台妹,用流利的國語回憶說。
鍾理和對文學的認真態度,以及只求反映真實、不願歌功頌德的堅持,使他飽嘗頻頻被退稿的滋味。在現實生活與理想操守之間的矛盾兩難中,他選擇對自己誠實。
和同期的台灣作家慣用日文不同,鍾理和一生堅持用中文寫作,他對中國文字和文化的認同,以及長達近八年的中國大陸經驗,使得這樣一個用生命的熱血誠實寫作的鍾理和,曾被認為是台灣人傾慕祖國的政治象徵。
在作品「原鄉人」裡的那句「原鄉人的血,必須返回原鄉,才會停止沸騰!」時常被引用為祖國情結的吐露。事實上,這句話被引用得並不完整。鍾理和在原文中,這句話的前面,明白地說「我不是愛國主義者」,在文章中,並形容中國就像「從前顯赫而今沒落的舅舅家」,又說「衷心願見舅舅家強盛,但現實的舅舅家卻令他們傷心。」
研究鍾理和生平及作品頗有心得,並為他作傳的彭瑞金先生就指出,鍾理和的「原鄉情結」是個迷思,「原鄉人的血,必須返回原鄉,才會停止沸騰!」指的應是對祖國的幻滅。也就是說,沒有真正回到原鄉而對所見所聞失望過,就不會從對祖國的幻想中覺醒。
「人的文學」
鍾理和的「台灣結」與「中國結」雖需要釐清,他本人及作品的時代意義,卻不該因此淪為政客炒作省籍問題的工具。
「他的文學就是愛情、土地,是『人的文學』,超乎意識形態的」深深喜愛鍾理和的雲門舞集創辦人、也是小說家的林懷民說。
鍾鐵民則認為,父親鍾理和寫的是人生存的尊嚴,是對生活認真的態度。彭瑞金也同樣認為,鍾理和描寫的是在貧窮中仍能莊嚴過日的可貴。
鍾理和本身是一個「執著」的故事──他的作品寫的並不是貧窮農村的悲哀,而是一種在惡劣環境中仍能過得有尊嚴的強韌生命力。他也是一個「寬容」的故事──坎坷的命運,外人的誤解,都沒有讓他怨天尤人。他只是用他熱愛的文學,默默為改造社會盡心寫作。
九○年代的台灣,關心生活尊嚴,默默為堅持理想而努力的人,在這個以金錢和權勢判斷一個人價值的社會裡,也許會覺得無奈,即使有心改變這種現象,也往往苦於找不到著力點。雖然鍾理和不應被當成說教的樣板,但他的人、他的執著,或許能帶給大家片刻的省思。
美濃人為生命尊嚴奮鬥
在現代化潮流中努力尋找定位的美濃,山川秀麗、文風蔚然,多年來吸引了無數愛好鄉土自然、重視歷史文化的人士來此地朝聖。
然而,一向貴而不富的美,人才外流嚴重,舊有的秩序與價值觀也一再受到公錢與權勢的考驗。近年來,在財團少作地皮、濫採砂石的陰影下,自然生態與樸實民風飽受威脅。
危機中,有許多美濃的子民,與關心這塊文化、自然淨土的有識之士,開始默默地為保衛美濃而努力。去年四月,為反對與建可能危害到美濃自然生態,及居民生命安全的巨型水壩,美濃人更一反安分守己、逆來順受的形象,動員誓師,北上立法院陳情勿通過預算,為美濃人及其後代子孫的生命尊嚴奮鬥。
他們的努力,已得到初步的成果──立法院在去年五月的聯席會議中,通過刪除美濃水庫興建工程十三億兩千萬元的預算。
在文化資產保存方面,由一群熱情、有理想的美濃青年及文藝界人士,所組成的「美濃愛鄉協進會」,連同金車教育基金會、聯合文學,在鍾理和八十冥誕時舉辦了一系列的紀念活動。如結合環保與文教的「美濃森林音樂會」,鍾理和文學講座,以及鍾理和文學之旅等。除了希望引起政府及大眾對本土文化保存的重現,還希望能為長期缺乏資金又未曾有計劃經營的鍾理和紀念館,籌募發展基金,好讓這個藏有台灣第一代鄉土文學作家們珍貴手稿的民間紀念館,能進一步為落實本土文化的保存盡一份力。
美濃的經驗,為有心改善台灣自然、人文環境,想替這片土地做點事的人,提供了實質的借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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