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紹青看到朋友的藥單,不禁眉頭皺了起來。
天氣轉涼,他的朋友只是單純的感冒流鼻水,醫生卻開了九種藥。姜紹青是和信醫院的藥劑師,儘管照顧的是重症的癌症患者,平均每次開藥的品項,不超過三種。
朋友藥單上必吃的九種藥,有三種是氣管擴張劑。
「這種用藥太離譜了,」姜紹青指出,這醫生可能是為了討好病人。因為,支氣管一擴張,痰就容易咳出來。
但吃下三種氣管擴張劑,副作用是心跳會加快,對原本就有心律不整、或心臟病的病人,相當危險。因此,醫生又開了一項降血壓藥,讓心跳變慢,儘管病人根本沒有高血壓。
在台灣,類似的藥單其實很常見。
為了爭奪健保資源,同時開拓自費市場,醫院衝「醫療服務量」的做法,造成台灣民眾「三多」—吃藥多、檢查多、開刀多。
台灣醫療的「三多」風險
除了醫療支出暴增,也讓台灣民眾處於「過度醫療」的風險中。
醫療變成商品,醫生被要求衝業績。醫生就像刷條碼機,把一樣樣藥品、檢查、治療,隨著嗶嗶聲,點進病人的病歷。不僅刷掉病人的健康與荷包,也增加了健保的浪費。
時近中午,台北某大醫學中心的領藥處,等藥的病人找不到座位,塞滿了走道。
牆上的號碼燈已跳過六百號。一位老伯伯手上的塑膠袋,鼓得滿滿,裡頭塞了七個藥袋。這只是心臟病用藥而已。下午,他還要再拿糖尿病看診的藥。
台灣人平均一年看十二次病,是美國的三倍。門診有八成會拿藥,一張藥單平均會有三.二種藥,也高過歐美國家的一到兩種。
但這個數字,遠低於一般人的感受。
七十六歲的熊先生有糖尿病、心臟病、白內障,和攝護腺肥大。有三十年病史的他,會自己規劃門診,將固定要看的心臟內科、泌尿科、新陳代謝科及眼科,都排在同一天。
一天四個門診下來,熊先生拿了四張處方箋,以及四大袋的藥。每天他得打兩針胰島素,吞下十一顆藥,還要點多次眼藥水。
吃這麼多藥,真的能改善熊先生的健康嗎?
存過期藥的「小藥庫」
日本頂尖腦外科醫師岡本裕,擔任醫生三十年,寫了《九○%的病自己會好》一書。他提到,吃太多藥,就像做菜放了鹽、糖、醬油後,再多放調味料,不管是整體或個別味道,都嘗不出差別來了。
而且,同時放好幾種化學物質進入體內,會引起什麼反應?「沒有人試驗過,所以無法預測,」岡本裕說,聽起來就讓人害怕。
和信藥師姜紹青舉例,有些抗生素如果碰到胃藥(制酸劑),會抵銷藥效。有的藥一起吃,則是會加強毒性或有害。
例如,心臟病患使用抗凝血劑,如果遇上阿斯匹靈,或抗發炎的止痛藥,血管出血的可能性將提高。
在台灣,每個慢性病患者,家中都一定有著「小藥庫」,存放每次從醫院拎回來的幾大包藥品。
有高血壓、胃食道逆流,及攝護腺肥大的黃先生,家裡就有小藥庫。三十公分高,四十公分深的三格抽屜,像個小型保險箱,裡頭各種顏色的藥都有。算一算,有二十種藥物。
醫生開藥大方,台灣人愛吃藥,被許多人質疑,是台灣成為「洗腎王國」的主因之一。從都市到鄉鎮,到處都看到洗腎中心的招牌。
美國腎臟資料系統統計,二○○八年,台灣末期腎臟病盛行率與發生率,都是世界第一。國內洗腎診所,更從一九九六到二○○九年,十三年內成長二.六倍。其中,診所洗腎病床數,成長超過八倍。
另一方面,台灣的藥品浪費,也相當驚人。
今年初,監察委員黃煌雄和沈美真,訪查了各醫療院所。發現民眾所拿的藥,有四分之一沒有服用。這種浪費,估計每年約三百億台幣,可以供應全台小學生三年的營養午餐。其中尤以腸胃藥最浮濫。
每天進急診室「買菜」
此外,醫學中心不斷招攬病人,擴大業務量的做法也很普遍。甚至連台大醫院也不例外。
衛生署統計,去年每家醫院平均每日的門診量,跟二○○○年相比,十年間成長了四四%,急診人次則成長了六九%,手術人次更增加了近五成。
走進台大醫院急診室,連走廊上都塞滿了病床。病人躺在走廊上,任由來來往往的人打量。空洞的眼神,透露著無奈,他們有人已經在這躺了一星期。
台大一位總醫生形容,他每天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到擠得像菜市場的急診室去「買菜」—也就是挑病人。因為,「病房佔床率」是考核他行政能力的標準之一。
挑病人的準則是,不能挑快過世的。最好是挑只需做個檢查,或做個心導管後,就能出院的病人。
因為,住院、檢查,加上開刀,是醫院最佳的收入來源。
所以,醫院也展開一場昂貴檢查器材的軍備競賽。以磁振造影(MRI)來說,從一九九七至二○○九年間,機器進口的台數,成長了將近兩倍。使用人次更增長三.七倍。
每年拿走十分之一健保資源的長庚醫院,不論是門診量,或高階儀器數量,都居全國之冠。
光是高雄長庚的神經內科門診,就有十一個診間。週四下午,七個醫生的門診,有上百位病患在門外等候,大多數都是因為頭痛而來。
許多病人一進診間,就要求做MRI、或電腦斷層(CT)。理由是,「不照,怎麼知道我腦裡沒長東西?」
「做CT或MRI的檢查,並不會改善他的頭痛啊,」高雄長庚醫院神經內科主治醫師黃至誠,對不斷上門要求做這樣檢查的病人,感到無奈。
一次照三、四百張X光片
事實上,上門求診的病人,十之八九是因血管收縮造成的偏頭痛,以及肌肉緊繃造成的緊張性頭痛。CT或MRI,都無法解釋為什麼你會血管收縮、或肌肉緊繃。
「他們只相信電腦印出來的東西,只相信他家隔壁老王,告訴他的極端例子,」黃至誠說。
有些病人以為,反正有健保給付,這些檢查多做無害。事實上,一張電腦斷層的輻射量,相當於照了三、四百張胸部X光。
一位資深醫療人員比喻,吸收的輻射量,「就像是你站在太陽底下曬一整年。」
MRI則是將電腦斷層的放射線,改為電磁波。如今,愈來愈多人擔心手機電磁波有致癌風險,卻對使用高階儀器沒有戒心。
神經內科專家、高雄長庚名譽副院長陳順勝,以「一時性腦血管循環不全」為例,其中一個發生原因是,病人因頸椎關節炎擠壓到血管,脖子一轉就暈眩,手腳無力。
現在的標準醫療流程是,先做X光求證,接著做電腦斷層,然後再做血管攝影確認。神經內科會再請病人去掛神經外科,由神外的醫生告訴病人,「你不用開刀。」
陳順勝說,「至今,全世界的實證醫學還無法證明,開這種刀有效。做這麼多檢查來證明診斷幹嘛?」
而且,血管攝影是侵入性檢查,導管塞入血管,病人有中風的風險。
既然如此,究竟是誰,將你推入這些過度醫療的風險之中?
推動過度醫療的三隻手
扭曲的健保制度,是造成過度醫療的第一隻推手。
○二年後,健保以總額的大帽子,限制每年付給醫院的總健保費。現在,這塊大餅分成六區,例如北區、中區等。各醫院的門診、檢查、手術、住院總量加總,然後按各院所佔比例分配總額度,形成衝量多銷的競爭。
台南奇美醫院副院長林宏榮解釋,同區的醫院要競爭同一塊餅,在不知道彼此做了多少醫療診斷的情況下,很容易陷入你贏我輸的「賽局理論」。
「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永續經營,」林宏榮含蓄地說。「現在的健保制度下,很多醫院在衝量。」
醫院紛紛結盟,希望享有規模效益。榮總將各地區的榮民醫院吃下來。已經有斗六分院的成大,已與署南醫院和新化分院深度結盟,也曾打算接收新營醫院和北門分院。台大也有竹東、雲林、金山、北護各個分院。更不用說佔了健保十分之一資源的長庚,從北到南都已有分院。
另一方面,醫院也紛紛往不受健保制約的「自費項目」發展。
一位長期照顧癌症病人的醫療人員指出,這幾年,癌症治療出現許多自費項目。從標靶藥物、立體定位放射線,到光子刀、咖碼刀,五花八門的新選項,樣樣都很昂貴。
以咖碼刀來說,一個療程,動輒要花費上百萬。「一般民眾對癌症很恐懼,你要我付出任何代價都願意,」她說。「癌症治療是很多醫院的兵家必爭之地。」
自費的高階檢查項目,更是醫院的金礦。四處林立的健檢中心,發展出各式各樣的套餐。就連以教學研究為主的台大醫院,都設置了全新健康管理中心。願景是,「成為健康檢查的領導品牌」。
大醫院的醫生沒底薪!
以業績做為支付醫生收入的標準,這樣的醫院經營法,是將台灣推往過度醫療的第二隻手。
在醫療日益商品化的趨勢下,醫生逐漸變成類似業務員一樣來敘薪。
在台灣,醫生的薪水,大部份來自為醫院創造的「業績」:看了多少門診病人?照顧多少住院病人?做了多少檢查?以及開了幾台刀?
私立醫院醫生「業績」的佔比更高。大多數醫學中心的底薪,不到平均月薪的一半,有的醫院則僅約五分之一,如慈濟醫院(見下表)。
而有的醫院,是以科部的總業績,重分配當成底薪。還有醫院,更採醫生零底薪制,如桃園某大型醫院。以那家醫院來說,外科醫生能拿到他所創造「營業額」中的一七%,而內科則是拿到一四%左右。
「如果是零底薪,我所有的東西都靠業績。你想,我要不要多做一點點醫療?」某南部大型醫學中心主治醫師,說得很直白。更有甚者,健保給醫生的問診費也很低,還需跟醫院拆帳。醫師花時間問診,不如直接送病人上檢查台、手術台,分到的錢更多。
健保給醫生的「診查費」為二二八元。其中,醫院分給醫生約六成,也就是一四○元。
但是,排病人做十分鐘就做完的「腦血管超音波」,健保給付近五千元,醫生起碼能分到一五%。醫生排檢查所得到的收入,等於他看五.四個病人。
即使有的醫院和健保局協商,每年拿固定的健保費用,醫院仍難避免醫生間的賽局。一位南部醫學中心的主治醫生解釋,從醫生的角度來看,因大部份薪水靠業績,醫生還是願意衝量,「如果我降低門診量、開刀量,別人卻不斷衝量,會吃掉我可以分到的。」
我送你們出國「學習」
推動過度醫療的第三隻推手,是醫院、醫生和藥商、儀器商,大家協同賺錢的共生結構。
今年初,署立醫院集體爆發台灣史上公立醫院涉案人數最多的採購弊案。
從基隆到外島澎湖,總共有九名署醫的正副院長,加上主治醫生、廠商,共超過四十人被起訴。總賄款高達三千萬元。其中,前衛生署醫管會執行長黃焜璋,被求處二十五年重刑。
「這次被抓到,只能說大家玩久了,一直都沒事,就鬆懈不小心,」談到此案,一位熟知內情的儀器商,無所謂地聳聳肩說,「這是遊戲規則,只要醫療裡有買賣,就絕對少不了,多或少而已。」
台北某財團法人醫院,日前要購買一台超音波機器,找來四家廠商報價。第一家報兩百萬,第二家報二二○萬,第三家報一八○萬。
問到第四家,一開口就是二六○萬。儀器商悄悄把醫生拉到一旁小聲說,「沒關係,我會送你們出國學習。」醫生回絕後,那位儀器商立刻轉頭打了個電話,重新出價,機器價格驟降至一四○萬。
醫院購買了價格高昂的儀器,就會儘量多做檢查,快速回收成本。儀器商付出高額「行銷」代價,也希望醫院儘量多使用,再從保養及耗材賺回來。(見一六四頁)
幫助雙方達成多做檢查期望的,就是上門的病人。
一個儀器商舉X光為例,一張片子能拿到健保補助兩百元。病人上門,即使只斷了根手指,醫院也會「貼心地」幫患者照四面X光,拿到八百元。「醫院會計算儀器回收率。某些部位的X光片,真的只是衝量,」那位儀器商說,「半年內絕對能回本。」
醫生多做檢查,不全然為了看得到的金錢,或名聲上的「利益」。醫病關係的緊張與對立,也迫使醫師做愈來愈多的「防衛性醫療」。
全球最常被告的醫生
台大醫院小兒科主治醫師李秉穎,無奈地搖頭說,兒科最難的就是打點滴,因為小孩血管太細,不容易找。
過去,打了半小時,家屬還會安慰自己說,「醫生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現在,只要打一針沒上,就會被罵「沒有醫德」。
醫病對立,造成愈來愈多醫療訴訟。根據衛生署醫事處統計,平均每天,台灣有一.四件醫療訴訟。秀傳醫療體系營運中心副總裁古鳴洲,還曾公開指出,台灣醫師被告率,世界第一。
這讓醫生寧願多做檢查,留下記錄,預防被告。
「病歷上記載我幫他看過手、看過眼睛都沒有用。但我幫他做一個腦波檢查,有用。血管攝影,有用。醫生的過度(醫療),在於醫生有舉證的責任,」高雄長庚名譽副院長陳順勝說。
坐在二樓診間裡,陳順勝看著剛走出去,臉部滿是瘀血的病患。那位病人一進來,就說要拿證明。「我需要先開檢查,有紀錄,才能開證明。法律上需要的都是舉證,」他比喻,「就像為什麼現在愈來愈多行車紀錄器一樣。」
四十出頭,台北榮總神經外科醫師許秉權回憶,他還是總醫師時,曾參與一個脊椎腰椎手術。
當時,這位沒有心臟病史的病人,因手術長時間趴臥,好幾節脊椎受壓迫,病人心律不整、心肌梗塞。儘管緊急縫合傷口,翻過身體急救,卻還是留下行動不便的後遺症。病人的家屬一狀告上法院。
這讓許秉權為病人執行脊椎或腦部等大手術時,只要六十歲以上,就算沒有心臟病史,他也一定做心臟超音波、心功能射出量、肺功能等檢查。
「即使免除刑事責任,民事賠償也是天價。最近幾年,很多案例都到上千萬,」許秉權無奈地說。
轉三科還不知病因
台灣的專科愈分愈精細:各專科下,還有次專科。
分科專門,讓民眾容易找到對症下藥的醫師。但分科過於狹窄、專精,也讓專科醫師無法了解病人全貌。
一位台大醫院家醫舉例:胸口悶的病人,心臟科醫師幫他做心電圖,找不到問題,就會轉到胸腔內科。胸腔科照X光,排除胸腔問題,卻懷疑是胃食道逆流,轉診腸胃科。轉了三個科,可能還找不出問題。
「過分專科化的後果,第一是讓病人受苦。第二,沒有整體的醫療,『過多』就會發生,」這位醫生觀察。
奇美醫院副院長林宏榮,是急診科醫師,每天都得應付因小病上門的病患。因為台灣就醫太方便,他常看到,小孩子發燒了,可以一天跑兩家診所。半夜燒起來,再跑一次急診。
但病人跑三家的結果,是治療不連續,林宏榮稱為「鋸箭式的醫療」。可能造成用藥重複、藥物彼此拮抗,而且,因療程還沒走完就到下一家去看病,病人也容易產生抗藥性。
醫界已有反省的聲音。對醫生來說,面對日益緊張的醫病關係,醫病間需要的不僅是更多溝通,更是「對症下藥」的溝通。
譬如和信醫院推出「個案管理師」制度,整合病人的各科診斷,成為與病人及家屬溝通的單一窗口。
其實,健保局已逐步開始,從制度提供誘因與管理,促使改變。
健保局長戴桂英指出,目前已有一九○間醫院開設了整合門診,例如馬偕,讓跨多科治療的病人,不需要一個病掛一次號。多種慢性病,也只要看一位醫生。這樣減少病人麻煩,用藥也能整合。
另一方面,健保局也管理高診次就診病人,或對短時間內重複照射醫學影像的醫院,扣減核刪。
從踏入醫院的那一刻,醫生、醫院、制度環境,包括病人,都在打一場過度醫療的攻防戰。
病人必須認清,多治療、多檢查、多吃藥,不見得就是好,甚至可能造成傷害。
跳脫「醫療多就是好」的迷思,避免過度醫療帶來的浪費及風險,病人才能更聰明地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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