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黃金堆上的乞丐

位於中山北路三段的大同總部內，還保留著日據時期遺留的紅磚建築「志生樓」，樓前櫻花照常盛開，但大同如何面對一波波經營的風暴？

相較通達案的爭議，如何面對大同近年虧損的財務壓力，以及外界隨時見縫插針的股權爭奪企圖，才是林蔚山夫婦心底的大塊壘。二○○六年林挺生過世後，五年來負債比例平均六五％。除了○七年獲利，每年稅後純益皆虧損，最高一七四億，最低是去年。虧損雖逐年減少，並有兩家公司：尚志半導體與綠能科技都發出新芽，股價衝上百元，卻都無補當初接手華映的巨額虧損。

減資的風暴

一度，林郭文豔企圖以減資解套。

為什麼選擇一個這麼不受市場諒解的方法？林郭文豔回答，過去連續三年的累計虧損，已經讓大同的經營包袱愈來愈沈重。「大同如果繼續扛著這麼龐大的累虧，要何年何月才能達到發放股利的境界？」她說，因此大同才會在去年的董事會上，通過減資三二一．三億元、把原本股本五五五億減掉高達五八％的做法。今年一月，剛獲金管會、證期局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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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郭文豔補充，減資，等於是把大同的股本變得更實在，股東權益其實是沒有變的。但事實上，減資讓每位股東的持股變少，儘管減資後每股淨值會因此提升。

「大同明明有那麼多土地資產，隨便把幾塊精華區土地拿出來處份，就可以彌平累虧，為什麼要走減資一途？」一位法人說出許多小股東的心聲。

但也有人贊成大同用減資來浴火重生。《萬寶週刊》社長朱成志說，「我是非常贊成大同減資，把口袋減得乾乾的，這樣接下來營運好壞就沒有藉口，」他長期研究大同個股，同時也是大同大學校友會理事長。但朱成志也強調，大同必須對接下來的經營，提出新構想，減資也才有意義。

長媳掌家、家族之爭

「進行虧損減資，等於是承認之前的經營失敗。要自己面對失敗，這對好強的林郭來說，一定也不好受，」一位林郭文豔的好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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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學就和林郭文豔相熟，國際通商主持律師陳玲玉也說，不要看林郭文豔身材嬌小，其實她是個性非常堅毅的女性。「每次和她見面，從沒聽她抱怨過，即便是流露一絲無助，也沒有，」陳玲玉說。

事實上，光從林郭文豔能以「長媳」身份，挑起大同這家總市值約一千三百億（以一月二十八日封關日當天為計算基期）的家業，就可想像她壓力多大。尤其，自○六年五月公公林挺生逝世後，一連串家族與股權爭奪傳言，就沒停過。但不管外界對她的攻擊、爭議有多大，她始終都是沈默以對。

台大經濟系畢業，在馬里蘭大學拿到經濟碩士後，也曾經在台大任教的林郭文豔，在帶領企業的風格上，其實一直保有學者風格。

只要到過她在大同總部辦公室，可以發現，林郭文豔不強調個人色彩。在七樓的高級客戶接待會議室，全都還保留林挺生時代的日式風格：擺設日本客戶送的武士頭盔、東洋娃娃外，連會議桌都像早期「辦桌」的大圓桌，上面覆蓋一片老舊的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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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郭文豔也總是一襲剪裁典雅的套裝，數十年不變的及肩髮型。「她不會疾言厲色罵人，但會像老師一樣，一定要教到你會為止，」大同集團轉投資子公司，一位總經理這麼形容。

另位和林蔚山、及他幾位兄弟都有交情的電腦業人士說，林挺生大房及二房太太，共生下五子六女。但幾兄弟的家業竟由一個「外來」的女性掌舵，多少會有一些埋怨或批評。

但家族之爭是場長期的競爭，而且往往愈演愈烈。與二房接觸的人都了解，林挺生過八十歲的前一年（一九九七年），二房二子林鎮源所經營的華映，是大同集團最賺錢的子公司，排名天下一千大二十六名，獲利是民營企業第二名，僅次台積電。對照於華映，大同就顯得「弱勢」。林鎮源就曾意氣風發地回頭問父親，「需不需要我回來大同幫忙？」沒想到，「父親說，不用，你把新事業做好就好，」林鎮源在父親最愛的農安街紅花鐵板燒餐廳對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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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二房之子，所作所為是不斷向父親證明自己。華映從一家全世界最大的ＣＲＴ踏入面板之後，急轉直下，林鎮源最終失去華映經營權。六年前林挺生過世，三年前，二房三子林鎮弘結合市場，派胡定吾大舉收購股權，企圖重回大同董事會，最後敗下陣來。

原因，在於林郭文豔的堅持與意志。大同集團內，大家尊稱「教授校長董事長」的林挺生，過世前的兩個月，正式將大同集團交棒給林蔚山，讓大同遵循傳統長子繼承的原則。從一九八一年擔任前董事長林挺生特別助理、早在一九九八年就升任執行副總職位至今的林郭文豔，正是維繫這江山的要角。

坐在黃金堆上的乞丐

但「十年過去了，林郭在營運上的表現其實並不理想，」和林蔚山、林郭文豔夫婦有交情的朱成志說。「林郭是一位很拚命要把事情做好的人，這一點很符合大同的風格，但有時候做太多，反而做不好，」他形容。大同受林挺生的老一輩經營風格影響太深，所以經常會出現「農家經濟」的經營思維，「吃的雞和菜，都要自己養、自己種，」朱成志舉例，其他電子集團動不動就購併，而大同還停留在都想自己做，因此在新事業發展的速度上，跟不上業界。

因此，儘管擁有豐厚土地資產，卻因經營不斷虧損，決定減資，則不禁讓人視大同為「坐在黃金堆上的乞丐」。

根據法人估算，大同在全台共擁有四十五萬坪土地，而且主要都位於大台北的精華地區。例如，中山北路三段的大同總部，佔地就廣達一萬二千坪。這幾年，已經陸續釋出的大同舊廠土地，忠孝復興商圈、Sogo百貨復興館對面的七百多坪土地等，都是例子。

另外，較少人知道的是，早在民國七年，大同起家的協志商號，當年就以營造起家，最著稱的是現在忠孝東路的行政院大樓。大同不僅擁有許多高貴地段（例如仁愛路上的芙蓉大廈），分布全省的大同三Ｃ通路店面，許多也都是自有土地。大同像是擁有驚人豪宅的「土地公」，卻說自己因虧損而需減資，難怪小股東會對林郭文豔提出質疑。

事實上，這幾年大同已經加快開發土地、和房地產的腳步，但仍然堅持由大同百分之百轉投資的尚志資產負責，而近年也已經在台北推出不少銷售亮眼的建案：「大同晶鑽」、「大同璽苑」、「大同世界」、「大同明日世界」。

面對小股東質疑：為何不以資產重估取代減資？林郭文豔解釋，因為辦理資產重估後的增資，也僅屬於帳面上調動，沒有實質效益，同時還會使得土地資產的帳面價值拉升至公告現值。結果只是把資產負債表當中的每股淨值提高，無法彌平累虧，對損益沒有幫助。所以，她堅持由大同自己開發、建設，來創造實際獲利。「我們如果純粹把土地賣掉，當然可以有些價差，卻遠遠不如土地拿來開發的總獲利。我們自己開發，才能擁有最大的價值，（大同）股東也才能享有更大的開發利益。」

儘管外界認為大同的經營牛步化，但林郭文豔似乎已經漸漸找到自己的節奏。由於林挺生不喜歡公司上市，所以到二○○○年時，集團只有大同、華映二家上市公司。結果導致所有轉投資公司都沒有籌資能力，都需依賴大同支應。林郭文豔指出，但大同自己手頭上的現金又不足以支應這麼多轉投資，只好借款，以致大同的負債比例一直偏高。

至於林郭文豔過去十年的「戰功」，她難得地興奮細數：福華電子和大同世界科技在二○○四年上櫃，綠能在二○○八年上市，尚志半導體在二○○九年底上市，還有一家尚志精密化學現在則在興櫃掛牌。「子公司陸續上市、上櫃後，至今我們的總釋股金額大概有三十億以上，」她希望趕快把子公司養大，當營業、獲利都提高的時候，大同的投資收益就會提高。「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綠能，二○○五年綠能的營業額是三．五億，去年已經超過一百七十億，六年成長五十倍。」

林郭文豔透露，虧損嚴重的華映，在最近三年內，已經逐步減債了三百億。主要方式是一方面將折舊攤提的現金拿去還債，一方面重新調整產品架構，「停止投資大尺寸面板，並積極大幅提高中小尺寸面板的比重，」她說，找到產品的利基後，○八年的時候，中小尺寸的出貨量是六千七百萬片，去年，則是躍升至三億五千萬片。

減資後，林郭文豔為大同的再出發，做了種種的準備。能否一路順遂？今年六月的大同董監事改選、以及通達案對股東信心的影響，是眼前最大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