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焦點

獨立 重要的是精神不是位置

名文化、政治評論家張鐵志,自十月中旬開始,將為《天下》撰寫國際政治專欄。六年級生張鐵志曾擔任《旺報》文化副刊主任,他一方面寫搖滾音樂評論,一方面又在台海兩岸主流媒體寫國際政經評論,記錄並反思我們所處的時代。他最近出版的新書《時代的噪音:從狄倫到U2的抗議之聲》,就是對音樂、政治與文化的反省。

其他


 張鐵志:去年我在台北對賈導做了一個訪談,談到關於獨立性的問題,當時我特別欣賞賈導的回答:「堅持獨立性,不被邊緣化。」什麼叫獨立,它是一種態度、精神,還是一種位置?我們為什麼要獨立?獨立的意義是什麼?我認為,獨立最重要的是精神,而不是位置。

獨立 解放多元聲音
從個人來說,尤其是創作者,維持獨立性首先是為了維持思考的尊嚴,以及想象力的開發。如果為了市場媚俗,或者被權力收買,很顯然我們會在思考上怠惰,而且自我限制更多想像力的可能。
比如說獨立音樂。並不是說獨立音樂好聽,主流音樂比較難聽,其實不一定。但是獨立音樂的存在,是為了這個社會有更多元的聲音,不是說只有一種音樂的可能,一種美學的想像,因此這個社會能更眾聲喧嘩。同樣,獨立電影的存在是因為我們希望不是只有一種主旋律電影,如好萊塢或者商業大片這種美學,唯有各種獨立電影的存在,我們才會看到電影工作者挖掘不同的題材,創造不同的美學。
說到底,這些獨立文化和創作者其實是為了追求個人思想的解放,讓人的精神和創造力有更多發揮。談獨立精神,不只是文化創作者要面對,每個人也都要面對。
面對一個以各種廣告、宣傳來模塑我們價值與需求的消費社會,面對一個不斷透過由教育、傳媒、主旋律文化來控制我們觀念與意識型態的政治體制,我們更要小心謹慎保持獨立。所以,維持文化創作的獨立跟維持政治思考的獨立,是同樣的精神。社會應該有更多的獨立文化,而不是完全被主流體系、主流價值所支配,這指的是文化領域。可是另一方面,政治公共領域不是也應該讓各種異議的聲音都有出來的可能性嗎?
另外一個層次,是獨立文化的創作者該與主流商業體制保持怎麼樣關係?歷史上有太多例子,一個人一開始可能是搞地下文化、電影、音樂、文學,然後因為他抓住這個時代的想像,廣受喜愛,開始紅了。他們面臨一個難題,就是該怎麼面對主流體制。面對突如其來的成功,他們可能會陷入一段不確定的困惑期:有人順著市場走成為巨星,也有人可能繼續默默做音樂、電影,繼續探索藝術的邊界跟可能性。當然,與主流體制的合作是有兩面性的,今天你在主流的唱片或者電影公司發行,可能可以獲得更大的影響力,另一方面你可能妥協掉很多的自主性。
今天主題是說你能獨立嗎?與其要問你是否能獨立,我覺得更重要的是,社會體制能讓人有獨立存在的空間嗎?我期待的是有多元的聲音出現,而不是一元的美學、一元的想象、一元化的聲音,不論這個一元化是來自政治體制的強迫還是商業體制的收編。

實用主義威脅獨立精神
賈樟柯:獨立藝術,無論是獨立音樂還是獨立電影、文學,有一個雙重距離,其一是跟主流意識、主流權力的距離,其二是是跟商業習慣、商業要求之間的距離。這種作品在世俗中顯得非常少數,比如它的發行量、票房、關注人數,我聽到很多質疑,說既然分享的人這麼少,有存在的必要嗎?中國十幾億人口,一本小說才出版三千冊或者五千冊,電影上映一星期大概才一兩萬人觀看,唱片才賣五百張,這樣的藝術為什麼要做下去呢?
這樣的問題恰恰是堅持獨立性最大的挑戰──實用主義,因為要看到受眾的人群,比如有六、七億票房或有幾百萬冊銷量才有存在的價值。這裡有一個問題,藝術或者作品也好,它發生作用的時候,是在什麼層面發生的?是深刻影響每個大眾才能夠發揮作用?還是說它成為一種聲音,有跟無是非常大的界線。
在八○年代,那時候還沒有市場化,有一齣非常著名的喜劇叫「喜迎門」,非常主流的故事。當時有一億多元收入,那個時代票價兩毛錢一張,你想有多少人觀看?但是,同時代的電影「黃土地」有多少人觀看?兩者差異天壤地別。三十年過後我們發現,「黃土地」給中國電影或者中國文化帶來的影響,當然比主流電影強得多。所以,即使從功利的角度來反思獨立工作,我們也應該相信一個作品產生後裡面飽含的熱量,它不因為觀看的人少,熱量的價值就受到損害。

獨立並非另一種正義
在從事或考量獨立藝術的時候,如果只是從實用主義出發,往往會陷入失望、失落的虛無裡,這時候很多獨立藝術家往往又全身心投入主流的懷抱,從我們尊敬的第五代導演的工作就能看到,他們曾經拍過那樣的電影,到了九○年代之後全部轉到主流電影。
從事獨立藝術工作的人,在創作過程中往往會受到多元價值的拷問,這個時候,真正強大的是自我,在各種環境跟氛圍裡能夠知道自己工作的重點是什麼。就我的經驗來說,所謂獨立是你如何有一個真實、強大的自我表達。一九九四年我第一次看到侯孝賢「風櫃來的人」,對我影響非常大,因為在此之前我們也有第五代的電影,也非常有反叛性,也有他們各自的個性。但是,個性不能沒有自我。還有,堅持獨立性,應該在獨立精神基礎上保持開放的心態,不要變成一個獨立秀,變成一種正義。
也就是說,獨立藝術可能受眾不多,這是一個現實,但同時也不妨礙我們儘量把自己的聲音和工作,用有效的途徑推廣。比如說,我不會拒絕我的電影在電影院發行,我不認為發行不了的電影就是獨立電影,獨立電影一樣可以發行,一樣可以在商業院線放映。真正的獨立性不是喊口號,不是站隊,不是自畫地盤,不是站到某個陣營,而是用自己強大的自我心理去感受,去發出自己認為應該發出的誠實聲音。
張鐵志:我想問賈導,跟十年前比,獨立創作的環境是更好還是壞?我提幾個不一樣的地方。第一,整個商業娛樂體制越來越強大,誘惑也越來越多,這對獨立創作者是好是壞?第二,國際對中國的關注越來越多,今天可能一個電影創作者可以賣國際版權,等於是他發布的渠道變多了。
賈樟柯:我參與這個工作從九○年代到現在,從技術跟錢的角度變得更充裕,前幾天在濟南有個大學生DV比賽,他們收了一千多部影片,都是獨立作品,都是學生、音樂愛好者自己拍的。這個產量在十年前很難想像,因為那時候如果不是專業人士很難製作電影,現在不一樣了。另外一重矛盾來自傳媒,介紹獨立藝術或者非常認同獨立藝術價值,媒體做為中間橋梁的角色,卻愈來愈少,比我剛開始做獨立電影的時候要難,可以說媒體沒有興趣。為什麼沒有興趣?又回到原來問題,比如人們覺得它沒有用,或者說受眾少,覺得賣不了錢。

還原人思考的能力
張鐵志:這其實反映的是整個時代的精神虛無。台灣主流媒體很少討論電影、音樂等文化,報紙娛樂版有四、五個版面,第一版可能是小豬羅志祥參加S.H.E慶生,幾乎沒有任何的影評、樂評。就算每版都是八卦,起碼一週有兩篇影評,對電影工作者都是非常大的鼓勵。
主流音樂產業也比十幾年前更保守,更不願意推出有創意的音樂人。過去台灣音樂有人文主義的傳統在,現在主流唱片根本找不到這樣的人。當主流產業衰落時,獨立音樂變成新的力量,因為主流產業每出一張唱片都要花大錢做宣傳、包裝,最後獨立音樂賺到的不一定比主流更少。所以這個新的時代也是獨立時代。
賈樟柯:這幾年你會發現,所有對電影的要求,主流文化要求電影成為一個服務業到完全是服務業。觀眾說:你一定要我笑,要不就是你一定讓我哭,電影工作者也說:我一定能讓你笑,也一定能讓你哭,就變成你來電影院我服務你。整個商業文化變得非常糟糕,變成是一種惰性,這個惰性文化就在於,我今天坐在這,滿足我單方面最簡單的本能要求:笑的要求、哭的要求、打打殺殺的要求、感動人的要求。反過來說,這時候為什麼需要獨立電影,甚至為什麼需要艱澀看不懂的作品,看不懂是好事,它讓我們思想還在運動,拓展我們的感情,這是我們需要獨立藝術的理由,因為它尊重你作為一個有思惟能力、有思想能力的主體。(演講全文由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提供,蕭富元摘錄)

您已經是訂戶? 登入
線上+紙本閱讀
訂閱看完整內容
  • 解鎖訂戶限定文章
  • 國際最新變化資訊
  • 台灣產業深度解析
  • 不限篇數暢讀天下
  • 6月限定訂閱優惠
查看訂閱方案

你是學生嗎?完成驗證即可享每月$99元優惠

你可能有興趣
#Shorts|光與鹽管理顧問創辦人陳淑芬:天下學習幫助我們的學員,更加進步和成長。
最新訊息
加入天下LINE。領取45週年限定好禮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