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長髮俐落地盤起，82歲的壁英一早進到聖若瑟失智老人日間照顧中心，馬上開燈、插抽風機插頭、更換報紙夾，並用她多年練就的火眼金睛，檢查哪邊有髒汙，開始勤快地清潔，連流理台上的水漬都不放過。
「老人就是要動，我還有能力啊！」壁英說起退休前在環保局清潔隊工作，每天從凌晨打掃華西街夜市到天亮，現在的「工作」根本是輕而易舉。
其實壁英不是工作人員，而是聖若瑟失智日照的長輩。天主教失智老人基金會近日推出第7部紀錄片《阿姨，上學囉！》在全台電影院上映，以基金會附設的聖若瑟失智日照長輩為核心，壁英正是主角之一。
失智不影響工作能力
她3年前確診中度失智症，後來申請進到聖若瑟失智日照。雖然是需要被照顧的長輩，但她更像是每天去「上班」的工作人員。
失智症是一種退化性疾病，維持不退步即不容易，但壁英上個月檢查竟然從中度回到輕度，讓家人和照護員都感到振奮，確信走在正確的照護路上：看見失智者的「能力」，而不只看見他們的疾病。
「媽媽一直很勤勞，在家幫我很多，那時候真的沒想過她會失智，」與壁英同住的女兒劉若涵，原從事旅遊業，疫情期間失業，後來通過培訓，成為聖若瑟日照的照服員。
壁英的個性閒不下來，環保局退休後又到藥妝店打掃，並跟外籍看護一起照顧失能的先生，直到劉若涵發現她反覆藏東西、找東西、懷疑別人偷東西，去醫院檢查才知道是罹患失智症。
儘管確診為中度失智，劉若涵沒有因此阻止媽媽出門上班，也沒有請藥妝店特別關照，「因為我媽一樣很認真地打掃，失智並不影響她的工作能力，」至於像是壁英把車票或錢藏起來找不到的問題，劉若涵都有辦法解決。
當壁英年屆80歲，體力不如從前時，劉若涵讓她進入聖若瑟日照，同時維持到藥妝店打掃的習慣，只是從一週5個上午減為3個上午，下班就到日照。但去年某天壁英要上班時，竟然找不到公車站牌，以為是藥妝店搬家，劉若涵擔心媽媽迷路，順勢說店收了，幫她辭掉做了9年的工作。
既是「上班」也是照護
只不過一失去工作，壁英彷彿消了風的氣球。不但在家變得焦慮、容易妄想，聖若瑟失智日照護理組長戴玟婷也表示，壁英說話明顯變少、跟人互動不像之前頻繁，「我們就試著創造一個環境，讓壁英覺得她在這邊跟我們一起工作。」
為讓壁英感覺有一份新工作，戴玟婷找來機構主管邀約面試，請她幫忙日照中心的環境清潔。
「壁英找到工作當下的開心笑容，讓我印象很深刻，」戴玟婷表示，原來工作對壁英這麼重要，而當在意的事被人重視，她就會感到安心、滿足。
自此後，母女倆每天一起到聖若瑟日照「上班」。壁英最初的任務是掃地、拖地、擦東西，但她總會從室內一路掃到外面馬路，就連看不到的櫃子後方，都毫不馬虎。戴玟婷笑說，壁英實在太賣力，又無法安排專人注意她的安危，於是調整為請她在日照內幫忙簡單的家務工作，如擦桌子、洗杯子。
「剛開始我們只是引導她每天練習做同樣的事情，後來她養成規律的習慣，成為我們的小幫手，」戴玟婷說。
午餐後，壁英會向工作人員說，「我來洗湯匙、筷子，你們去忙」，午休時先幫其他長輩蓋棉被才去睡覺，也會主動協助身體不便或瘦弱的長輩，還常詢問工作人員有沒有甚麼需要幫忙。
看見能力而不只是疾病
「失智長輩也知道自己跟以前不一樣，幾乎每個都說自己『老了、沒用了』。我們就要找到長輩的能力、賦予任務，讓他們覺得自己還是很有用，」在聖若瑟失智日照4年的戴玟婷表示。
面對失智，不能只把焦點放在疾病上。依據長輩的喜好、過去生活習慣或工作經驗，發掘能力並給舞台發揮，讓他們保有尊嚴，才是最好的照護。
「我常誇我媽好會做事、好厲害，我們來這邊就是幫忙其他長輩，」劉若涵說。其實媽媽剛確診失智時，經常無法克制地謾罵最親近的小女兒，讓劉若涵一度非常痛苦。後來透過治療，媽媽已不再出現情緒語言或行為。
天主教失智老人基金會創始元老之一的處長陳俊佑指出，很多家屬會一直跟失智者說，「你以前可以怎樣怎樣，現在卻做不到，」如此只會讓失智者更挫折。
失智者還是有很多能力，若能鼓勵他、幫忙創造環境，可有助延緩病情。一方面是維持生活能力，更進一步讓長者有所貢獻，獲得自我生命的價值感。
確診失智症不代表完蛋
創立26年的天主教失智老人基金會，從最初倡議以「失智症」代替「老年癡呆症」，到開辦全台第一家專責的失智症養護中心、日照中心，並且持續透過紀錄片讓大眾認識失智症的真實樣貌、推動失智友善環境。
「現在社會還是有刻板印象，很多人覺得得到這個病就完蛋了、有一天會亂塗大便，但那是因為過去發現得太晚！」陳俊佑表示，當確診時已是中重度，接下來就會是比較棘手的精神問題和行為問題。
根據國衛院最新調查，台灣65歲以上長者的失智症盛行率為7.99%，推估目前全台有35萬名失智長者，其中極輕度和輕度佔一半。「重點在於早期發現、早期治療，」陳俊佑強調，藉由生活再造，包括睡眠、飲食、運動、認知活動，缺一不可，有很大機會可以預防及延緩症狀。
受訪時，問壁英工作這麼多年累不累，她雖然搞混自己在日照的角色，誤以為工作人員所做，也是自己的工作內容，然而背後代表的是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底，把自己當作聖若瑟日照團隊的一份子。
「不會累啦。人家請我來工作，我要勤快一點，不然不好意思，」壁英靦腆地說。失智症雖然帶走她的一部分，但是，那不是全部。（責任編輯：林倖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