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兩廳院藝術推廣組自2015年開始發展樂齡計畫,透過戲劇、音樂、舞蹈等表演藝術形式,讓樂齡者有機會藉由表演藝術,重新自我認識與表達。
2023年更開始了「表演藝術社會處方箋先驅計畫」,針對具有潛在寂寞與社會疏離感受的55歲以上中高齡者,提供舞蹈、戲劇、聆聽三種表演藝術社會處方箋,每項目皆為期五週、每週兩小時,期待能穩定且持續地讓表演藝術滲透參與者的生活。
「社會處方箋」 (Social Prescribing)源自於英國,2016年英國國會成立為期一年的孤獨委員會(The Commission on Loneliness),藉此進行研究與回應因孤獨感所產生的各種社會問題,社會處方箋即為最後的研究報告中所提出的解方。
2019年進而成立了社會處方箋國家研究院(The National Academy for Social Prescribing, NASP),也讓英國成為全球第一個以社會處方箋回應個案需求的醫療服務體系,並與跨領域單位合作,發展結合文化、藝術、運動、自然各面向的社會處方箋,增進社會接觸與連結。
此次兩廳院的社會處方箋先驅計畫,藉由場館團隊主動發起,開放有心理與社會連結需求的民眾報名,並以量表檢測報名者的潛在憂鬱程度,在結束後有後測與焦點團體回饋,不僅只是表演藝術的工作坊,而為一完整的社會處方箋計畫,也藉此作為場館後續推動的檢視。
在此概念之下,每位老師的課程設計與一般工作坊不同,不刻意著重在技藝習得以及活動體驗,而更著重在關照每位參與者的自我覺察,以及過程中的團體連結與社會處境觀察。
舞蹈處方箋:自我與身體的對話
五月底首先開始的是由方秀慈帶領的舞蹈處方箋,課程設計著重於回到身體感知及覺察,也藉此學習獨處與自我對話。每堂課都會以「身體掃描」開始,配合有意識地呼吸,從頭到腳,逐一感知身體各部位,並由此進行不同的肢體工作,再進入到空間覺察。
在舞蹈處方箋中,方秀慈刻意讓參與者大量和自己相處,課程中的前一小時主要都是自我工作,也藉此逐一打開身體感。
多數樂齡參與者沒有太多的身體工作經驗,前期難免對於身體認識與探索有些陌生困惑,也能感受到許多人不習慣擁有這樣多的時間去獨處並感知自己。尤其九成的參與者為女性,而多數又有家庭照顧者的身份,使得在這裡有一份完整的自我時間成為難能可貴之事。
當身體掃描成為每週既定練習,延續的工作也讓大家更熟悉感知身體,後面三堂參與者皆能自在進行,並因為課程循序漸進的指令,能將此練習帶回家操作,讓身體工作成為部分參與者的日常行程之一。
此外,回到自己身體工作也協助參與者建立了個體的身體範圍,能夠自我對話之後,更易於進入下半場雙人或多人的工作,與他人對話。
戲劇處方箋:在群體之中,保有自我
相較於舞蹈處方箋所建構的個人獨處能力,七月柳冠竹帶領的戲劇處方箋,則著重在群體相互交流。第一堂課「這個世界有我、有你」,一開始便揭示了「他者」的存在。
課程設計上,柳冠竹大量運用劇場遊戲鬆動參與者的慣性框架,並利用物件、食物、自然媒材等生活元素,打開且豐富參與者的五感。除了好玩的團體劇場活動,也有個人的創作時刻,並透過大量的交流分享,連結彼此的生命情境。

劇場遊戲常反映成員平日的社會互動習慣,有些人習於展現自我讓別人配合、有些人害怕拒絕會冒犯別人而習於接受。當有此發現後,柳冠竹便帶入練習拒絕的遊戲,讓參與者實際體會拒絕其實無傷大雅,並通過「握手」、「感恩」、「擁抱」、「讓我一個人」等,四個接觸的表現,發現自己的需求界線,以及提供選擇的機會。
此外,也藉由溫暖的引導語及收尾語「今天的活動我會對自己誠實、感受自己的感受、更靠近自己。」「謝謝你讓我當我自己、謝謝你讓我自己選擇。」提供參與者在團體中的個人空間,並也藉此看見自己與他人的不同需求。
聆聽處方箋:在相異中共譜美好旋律
八月登場的聆聽處方箋,則進入了另一個特定的感官世界。鄭琬蒨帶領的聆聽處方箋,從聽覺所需要的專注度投入,讓參與者發現生活中各式平凡聲音的層次與質地,單純地回到充斥每日生活、卻又常為我們所忽視的聽覺。
第一堂課她藉由聲音識別猜猜看的遊戲,先以熟悉的聲音,如叭噗、轉盤式電話、衛生紙叫賣、風吹竹林喚醒聽覺,再以一般人未曾經歷的深海魚群經過聲,或是榻榻米製作聲等陌生聲音打開聽覺的世界。
在聆聽處方箋中的聲音,絕大多數都不是音樂作品,而來自日常,也藉由日常聲音的觀察進入聯想以及回憶。許多參與者分享「日常中重複聽到的聲音」勾起過往的重要記憶,並於其中看見自己現階段生活的想望。
於是聲音也是一種「瑪德蓮」時刻,在當下的聲響中又開啟一個平行的世界,那裡有與孩子的密語、規律作息的母親、悉心照顧植栽的先生、總是充滿人的家,也有熱鬧之外生命的黃昏。
聆聽,提供了參與者更私密的獨處時刻,並在這樣的獨處中,發現自己所處的社會位置,進而發現自身與他人的音質與節奏差異,在生活中即興、共存。
循序漸進,以參與者為主體的設計
今年表演藝術社會處方箋先驅計畫,從個人—我,進入群體—你,再進入個人與社會的關照—我們,15週的課程剛好串接成一個完整的個體社會歷程。
一位參與者全程參與15週課程,並在過程中確實感受到每一類課程對她漸進的滋養與影響,也藉由她的回饋讓團隊再次確認,每一劑表演藝術社會處方箋的可能特色。
在每項課程結束後,工作團隊會選擇4到5位參與者進行焦點團體,更深入地了解他們的參與感受以及歷程變化。回應到設定的對象:具有潛在寂寞與社會疏離感受的55歲以上中高齡者,參與者的回饋確實反映了這年齡層的擔憂與困境。無論是舊時代教育對於女性的表達壓抑,或是作為照護者卻失去自己,亦有許多對於老年議題與失智可能的擔憂。
但當來到這裡,可以放鬆玩耍、安全表達、靜心聆聽、自我對話之後,參與者們對自己有不同的發現,並也獲得重新接觸社會、感受生命的能量。
在此次嘗試中,可以感受到設計重點並非一次性的社會處方箋帶來快速改變,而是當表演藝術進入生活後,能否讓囿於生活的人看見不同的選擇,也知道不同的自我照顧與喘息的方式:或許是再報名課程、或許是出去走走、或許是練習身體掃描,又或許單純來表演藝術圖書館坐坐,透過不同方式,為自己製造和自己與社會接觸的可能——這是長期的社會陪伴與療癒過程。(責任編輯:林倖妃)
(本文出自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家兩廳院,原文標題為:讓藝術滲透日常,找到心的安頓之處 ——表演藝術社會處方箋觀察側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