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縣愛川町區「春日台」是一個這樣的地方:從東京近郊搭車前往一個小時半的路程中,雖有不少房舍比鄰而建,但沿路所看到的人數是驚人的:零。
如是荒涼的無人之境,卻在採訪團隊下車的那一刻突然改變:一群群的孩童在廣場衝跑嬉鬧,中年婦女在聊天喝咖啡,老人們則放著美空雲雀的歌曲在做操。方圓百里內,所有的人都在聚集在此了——很難想像,一個沒落小鎮的「人氣」,不是因為百貨或商場,而是因一家照顧失智老人的機構而活絡。
雖是照顧機構,但從建築外觀上看,遠比商場更美。挑高的溫暖木質建築、穿透式的長廊與開放空間輔以透亮的大片玻璃窗,讓窗內的人也成為風景。此由日本知名建築師金野千惠設計,今年才剛獲得日本的建築學會大獎。得獎簡介寫得迷人:「意在讓光、影與風,支持不同的人們在此活動。」

沒落小鎮再中心化的夢想:打造一個人人都可進來的地方
原址「春日台中心」,本來是一個超市的名字。40年前這裡曾是熱鬧的商街,居民大多在附近工業區工作,但該地區因為人口老化減少,超市也因而關閉。現在則改名為「春日台中心中心」(The Kasugadai Center Center),並非是重複打字,經營者馬場拓也笑著說:「其實是有點開玩笑啦,表示我們要把這個地方recenter,『再中心化』!」
春日台的靈魂人物馬場拓也,完全顛覆過去養護機構經營者的印象。身著日本的潮牌外套,形象時髦而年輕。原來,他過去的職業是國際精品品牌ARMANI的業務。原本是當地人,長大後去東京工作,因厭倦都市生活,決定在33歲回鄉。
「關於照顧,社會明明有很大的需求,只是過去照顧產業不太會被認為是有沒力的工作。我希望結合自己的時尚專業,看看會變得怎麼樣?」馬場拓也說。
於是,他花了3年的時間召開當地區民的工作坊,發現當地的需求,包括小朋友與身心障礙者沒有地方可以去、單親媽媽沒有人幫忙做家事、許多老人需要照顧。於是,他開始花心思構想,如何才能打造一個符合以上需求,卻又能同時有趣的地方?
「一般的機構,可能會讓人覺得是不舒服的地方,都只有老人或相同屬性的人,但是這從社會的角度來看其實是很不自然的。這裡最大的不同,就是這是一個『人人都可以進來的地方』!」馬場拓也說。

不上鎖,每個人都屬於這裡:比起安全,更重視交流
「降低對照顧機構的心理距離」,是馬場拓也努力的第一步。春日台的「本業」,是照顧失智老人與身心障礙兒童的小規模多功能機構,日照中心的老人為29人,身心障礙孩童人數10人,供失智者住宿的團體家屋則為18人。
不若一般養護機構門禁森嚴,這裡最大的特色,即是每一個空間都沒有鎖,民眾都能自由進出、免費使用。開放空間的木質長桌上有插座,像咖啡廳般誰任都可以來這裡坐上一下午工作,還搭配著洗衣店、好吃的可樂餅舖與廣闊的陽台,也有給孩童寫功課的自由空間,成了當地居民最喜歡的地方。

附近的居民植苗小姐,常帶著小孩來這裡寫功課。她說,「很喜歡這裡的空間開放感,工作人員也很親切,不會讓人覺得不屬於這裡,像自己家一樣可以隨時來坐。」
「一般的業者,會更重視安全,但我會希望把『交流』放在更重要的位置。」馬場拓也說。
他懷念起自己的小時候,沒有手機的年代,人與人都是直接互動,社區媽媽常一起聊天,有寶寶出生的時候大家都很開心。這種過去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越來越難。春日台只是藉由空間的全新設計,重現往日社會的樣貌。

社區中發揮人的「綜效」 失智長者也能老有所用
但意義不僅如此。「人與人之間,其實是有『綜效』(Synergy)的。」馬場拓也說。這個商業上的用詞,用在春日台照顧日常上,卻有了一番新的意義。
他舉例,曾有一位單親媽媽帶小孩來榻榻米房遊玩,遇到了一位失智的老婆婆。老人家看到小孩,忍不住熱情分享了育兒的經驗,讓單親媽媽非常受用、也感覺到了溫暖。
「在社區中,其實單親媽媽很需要這種支援,但未必是一般行政體系可以發覺或觸及的,這是照顧的空白地帶,說不定單親媽媽還可能走上絕路。」但是,如果能打造這種社區互助的場域,就可能為需要的提供幫助。

更重要的是,讓失智的高齡者不會持續失能,「照理說,失智婆婆本來是被照顧的一方,但在這個關係中卻逆轉了立場,她成為支持與幫助別人的一方。」
春日台也設置一個小小的雜貨舖,販售懷舊的糖果餅乾,會由老人輪值、在工作人員輔助下擔任收錢店員,小朋友下課之後就會去買糖果,讓老人與小孩有機會互動。當地有一個當地的失智爺爺,常忘記關火引發火災引起社區的困擾,但是來此和更多不同的人互動、腦部有了新刺激之後,情況就明顯改善了。
開創洗衣品牌多元服務 新一代的業者應要更有經營手腕
這個無論實體或立意上皆美麗的互動空間,是公私協力的結果。春日台土地面積大約為兩千平方米,為向神奈川縣住宅公社租用,因屬社會公益性質,所以享有租金優惠,一個月僅十五萬日幣租金。
至於收費,住宿型的失智團體家屋大約是一個月20萬日幣,八成來自政府介護保險的給付,民眾自付額大約日幣4萬。日間照顧則是一個月最多16萬左右,民眾的自付額大約2萬到6萬之間。
但馬場拓也誠實道出經營者的兩難,「坦白説,入住者住得愈久,我們的收益才會愈高。但如果從他們自身考量,其實應該要讓他們盡量能在家中恢復生活才好,所以經營是困難的。」
因此,他認為新一代的照顧業者,更應該有經營的手腕,不應只仰賴政府補助。他結合社區家務需求,在同一個空間經營新潮的洗衣店品牌「洗滌文化研究所」,不只販賣高單價的日本百年老店的木村石鹼的肥皂、有機天然洗衣精,近日更要針對東京高消費公寓推出的洗衣新服務,「就像洗衣界的Uber,可以稱之為Uber Laundry!在此洗衣,送到你家。」未來他預計會擴大營業,大約貢獻百分之二十營收,不無小補。

值得一提的是,這裡的洗衣店員部分由身心障礙者擔任,自助洗衣服務收費比一般洗衣店高,一般大約一次三百元,但在春日台一次需收費五百元。馬場拓也認為,商業與社會意義並不互斥,反倒可以相互結合,「平日身心障礙者一個月大約只有一萬五千元日幣的收入,且工作多半是不見光的。但是在這裡工作,可以有更高的薪水,也可以接觸人群。」
二十年成就一個夢:當小孩不覺得照顧奇怪,以後才能成為多元包容的人
只是,光是這樣真的能存活嗎?他向《銀天下》首次公開建築成本,其實高達五億三千萬日幣。一億多元來自政府的補助,兩千五百萬則來自民間企業「日本財團」贊助,剩下三億多則是自籌款項,向銀行以較低的優惠利率約0.3%左右借貸。
如此高昂的建造費用,以照顧產業的薄利而言,多久才能回本?馬場拓也說了一個令人佩服的數字:「二十年。」他並非短效規劃,而是以二十年為單位做營運思考。
即便屆時他可能也已步入高齡,在這玩的小孩也都已經長大成人了。但是,他的夢想是,希望孩子以後二十年回想此地時會覺得,「原來那是照護設施啊!以前怎麼都不知道?」
馬場拓也認為,「打造出『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照顧設施非常重要的,只要習慣這樣的多元性,小孩長大之後,就可以成為不會有偏見、多元包容的人。」
他深信,「人的生活中,要與不同的人交流。跨越年齡、性別、障別各種限制,才是人類應該有的樣子。」

採訪末了,天色已暗。採訪團隊叫了五家計程車,無人願意承接,足見地區之偏遠。然而,等待之時,看見在這柔黃燈光的小基地中,放著爵士樂,幾個高中生正在沙發區玩自拍、談戀愛,而失智的老人們正在樓下看電視。這是一個照顧機構嗎?真的不像。但它讓不同年齡的人與生命狀態的人,像大自然裡的花、草一樣自然共存,活出正常的樣子。
銀天下的倡議:讓失智失能長者,共融於社區
在台灣,照顧機構並不受歡迎,如社區有機構進駐,甚至有居民會抗議,擔心房價下跌。2022年,台北市政府規劃在芝山國小設置首間校園老人日間照顧中心,卻遭家長抗議「區隔做不到,反對日照進學校」,認為失智老人可能危及學童安全。
台灣未來的照顧機構,是否可能像春日台一樣,成為社區共融、自在相處的地方?
日本太陽長照法人林口住宿機構副主任張詠淇說,日照中心被抗議,乃因整體社會對於失智症的接受度,仍有困難。但近年來已見有新的經營者或第二代翻新觀念,逐漸朝向社區共融的方向轉變,「台灣正在這樣的關鍵期。」
目前,世界先進國家皆重視「跨代照顧(Intergenerational Care)」,研究證實把老人與幼兒放在一起照顧,對兒童的社交與語言能力、老人改善孤獨感皆有幫助。
長照2.0大力推動「一學區一日照」,因少子高齡化,更打算把台灣許多閒置學校空間改為日照中心。期望透過日本春日台的案例報導,讓未來有老人照顧機構在社區出現時,我們可以擁抱歡迎。因為,老人不是「他人」,而是未來我們每個人的處境。
☆開站專題|2023日本跨國直擊:如何讓照顧成為一件美好的事?由此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