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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拍片、一邊念書,還集結兩岸三地學生,創辦《青醒Awakening》線上雜誌探討教育本質,楊逸凡卻曾經對「教育」很反感。
他的父母都投身教職,父親楊文貴在2003年擔任宜蘭公辦民營的人文國中小校長,楊逸帆的童年生活記憶中,只有父母親為了學生忙到晚上十一、二點才回家的身影。
「我們連家都捐給學校,很像學生宿舍,爸媽還為了學生把家裡隔間拆掉,十幾個學生住在我們家,從小就這樣,」楊逸帆回憶當時,對於所謂的教育,只覺得「夠了」。他也曾經想當醫生,念很多醫學相關的書籍,了解怎麼治好家族遺傳的心血管疾病,讓深愛的家人不再一個一個離去。
只是,關心教育的基因大概也會遺傳,在楊逸帆的血液裡奔流著。

14歲生日的隔天,楊逸帆無意間聽到老師和同學談到未來升學的規劃,同學無精打采地說「考上學校就讀,考不上就混幫派,」一席話讓楊逸帆驚覺,就算當醫生,也沒有辦法從根本解決社會的問題,他開始思考教育的可能性,「很多人問我學習的理由是什麼,大概就是因為對朋友的關懷,促使我想為他們做些什麼,這部紀錄片,就是我學習的開始。」
或許因為父親是人文國中小學校的校長,為公辦民營的實驗學校,跟傳統學校截然不同,楊逸帆自然跟著父親進入體制外學校接受教育。他的紀錄片所拍攝的四位主角就是第一屆人文國中小學的學生,在活化學習的氛圍下,不論是騎獨輪車、演英文話劇、跳舞、打鼓玩樂團,每一位主角都在探索自己的可能,直到開始面臨基測考試,一切開始有了不同。而當時也是人文國中小第一次面對基測,讓楊逸帆毅然拿起攝影機,記錄這些學生的經歷,他的用意在於呈現體制外的教育採用多元學習方式,同樣能培養出優秀的人才。
「我想看看在實驗學校,學生是不是真的學得快樂又有成就,我想看到不一樣的可能,」但拍了不到兩個月,楊逸帆的實驗失敗了。
因為他從鏡頭下看到的,不再是過去依照興趣、快樂學習的同學,而是被考試倒數天數壓著打,甚至對分數漸漸上癮,不知為何而念,只知道要考上好高中的考生。看到同學的改變,楊逸帆對考試有著強烈反感,「我想狠狠地揭露教育體制對學生的殘害,考試是其中一個。」在影片中,他用主角的空白與困惑,去凸顯學生面對考試時的無助,形成更血淋淋的隱形控訴。
「在人文中小學,有自己的想法、熱情跟專長是被鼓勵的事情,但是當基測來臨,這些都沒有用,唯一有用的是分數,」楊逸帆深切體會到遊戲規則的轉變,讓周遭朋友只能埋首書堆,用參考書疊成厚厚的城牆,把夢想拒之門外,以獲得分數帶來的自我價值。
這些轉變,楊逸帆想親身體會。「如果我自己都沒有親身感受他們的壓力,憑什麼為他們說話?」一方面是因為好勝,想證明自己想考試也可以考好,一方面為了理解主角們的變化,原本可以直升人文高中部的他,在第二次基測報名截止前一天,選擇下海跟同學們一起考基測,當時距離第二次基測考試只剩下20天,他期許自己考到基測400分。
但在準備考試的同時,他還得邊拍紀錄片。在影片裡,楊逸帆從拍攝者成為被拍攝的主角之一,透過鏡頭,他看到自己每天為了準備考試而萬分焦慮,厚厚的參考書堆、寫不完的測驗卷、還有考試考到100分的歡欣鼓舞,「在準備考試的過程中我的好勝心自然而然浮現出來,我才意識到為什麼我們一起都被(考試制度)吞了進去,」他緊皺眉頭。
「我以為有其他選擇,但當我陷入考試的時候,其他選擇在這套遊戲規則下都不成立,」楊逸帆在實驗的過程中,發現關鍵在於人們往往活在「如果你不這樣就活不下來」的恐懼與不安全感之中,才讓學生不得不遵守遊戲規則,甚至以為這是唯一的選擇。
考完基測,楊逸帆仍舊秉持著「突破體制」的實驗精神,完成基測志願分發到台北永春高中就讀,楊逸帆笑說,到永春高中的目的就是為了考察,看在體制內可不可以開創出屬於自己的自由。連上課他都會紀錄老師說了哪些話,老師都以為他很認真,但他其實並沒有想要在體制內的高中完成學業。
在永春就學兩周後,他選擇轉回到宜蘭人文高中。對他而言,體制外教育提供跨領域的主題式專案學習,還有野外實習等行動研究,相較體制內只能不斷念書,更有彈性,也能有更紮實的學習。
從國中到大學,每一個階段的教育體制都是楊逸帆的實驗場域。高中時他最終選擇考了指考,考進了東吳大學哲學系,想要測試在體制內能不能開創自己的路。
但他大一還沒念完就被退學,雖然上學期的成績平均有拿到80分,但下學期的期中、期末考他忙著在國外參加影展和論壇,抽不出時間,每一科考試都缺考,「我用兩成的力氣在課業,剩下八成力氣做我想做的事情,我還是可以做好,」他樂觀地說。
經過半年的大學生涯,他認為自己的實驗完全成立,意味著只要有心,也可以突破既有的遊戲規則與框架,找出自己的可能性。台灣紀錄片專家、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副教授郭力昕認為,這部片誠實面對升學考試的各種心情與反省,並逐漸建立主體性和自我價值。
現在的楊逸帆申請上一間由矽谷創業家創辦,沒有教室、沒有校園的「世界大學」(Minerva University),在未來4年將走訪7個國家。8月底,他就要飛去美國。事實上,這間大學本身就是巨大的教育實驗,大二後所有課程都在線上透過Minerva的技術平台「主動學習論壇」(Active Learning Forum),以專題討論形式授課,「要改變現在的社會模式與規則,我需要更多論述研究的能力,還有一個被認可的身分,」他說。
就算手上拿著的攝影鏡頭已經放下,但楊逸帆的實驗人生,還沒有停止。他14歲那年寫下的志願,因為他的執著與實驗精神,將逐步堆疊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