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朋友的FB上傳了一則屏東魯凱族阿禮部落的重建消息,驚悚的標題寫著:「我們可能一生一世都在打訴訟」。文中訴說著不為人知的重建心酸過程,主要是法院判定他們訴願「撤消特定區域劃設」敗訴。根據「莫拉克重建條例」,一但家園被劃入特定區域,該區域就會被限制居住。當時,政府透過慈善團體蓋設所謂的「永久屋」試圖安置被限制居住的族人,但是卻有將近十戶的留居戶不願接受「永久屋」的安置,而矢志返鄉重建。
他們不是我們刻板印象中無助的災民,也不是只能被動地等待慈善團體救援的弱勢者。反而,在這幾年中,他們積極地尋求返鄉的路徑,並與林務局合作成立山林生態守護隊,建構深入的魯凱族生態文化知識的導覽行程,他們的社會行動值得自然保育界高度的讚賞。
然而,他們家園重建的關鍵在於特定區的居住限制。雖然特定區的劃設乃基於地質環境安全與居民有所共識的雙重考量,但實情是,當初莫拉克重建過程有關於特定區的劃設,卻是在相當有爭議且由官方強力匆促主導的情況下決定的。例如:有些災區是在居民強烈的抗議下,政府相關人員就停止了劃設的舉動。相對地,有些災區卻是在居民毫無所悉且無從回應的情況下,就貿然劃定。換句話說,整個劃設流程徒然留下太多足以操作的人為空間,並非單憑專家的科學知識而已。
就以阿禮部落來說,在三次專家學者的勘驗中,有別於前兩次,第三次的學者專家的判定是「安全的」,但為何最終做出「不安全」的判斷?此外,當時部落的共識並非全部劃設特定區,而是建議採取部份劃設。然而,中央重建會卻在最後枉顧部落的意見,做出了全部劃設的決定。這些決定造成如今阿禮部落留居戶的返鄉重建困局。
阿禮部落是西魯凱最古老的部落,再往深山走就是魯凱族淒美的巴冷公主與百步蛇傳說的禁忌地—小鬼湖。在這個山區蘊藏了豐富的生態與魯凱族文化的資源,更是為了保護消蹤匿跡已久的瀕危物種雲豹的大武山自然保留區。二十多年前,我擔任屏科大裴家麒教授與美國柏克萊大學教授Dale McCullough的研究助理,在此山區研究魯凱族的狩獵文化與山羌的生態活動。常有機會跟著魯凱族獵人騎著野狼機車,穿梭在林道的雲霧中,午後偶能遇見藍腹鷳漫步在道旁。原住民山林的知識與生活的態度,是我非常重要的生態文化啓蒙。
不僅是我,Dale McCullough也深深折服於他們的山林智慧,甚至邀請其中一位魯凱族獵人去柏克萊演講。一直以來,颱風來襲、山崩、水漲、路斷、樹折的情形常有所聞,而族人們總是知曉用什麼方法驅避與適應,這是在山居生活的必要技能。甚至,在原住民的語言中,描繪這些劇烈的環境變化並沒有相應的負面災難意義連結。
人們對於自然災難的理解,相當程度是社會建構的,其中很重要是因應的態度與做法。令人難以接受的是,當前整個社會對於天災的回應,卻是嚴重地糾纏在偽善膚淺的慈善作為與爭功諉過的政治詐術中,其中最明顯的首先是救災的媒體秀,然後就是「天災?或是人禍?」的咎責政治口水。可悲的是,在這些惡質的政治操作下,那些上千年來與自然共存演化所累積的生態文化與智慧的族人載體,卻僅能被簡化為等待被救援、無助且被動的「災民」。
阿禮部落的留居戶,是一小群誓言重建在地家園的魯凱族人,他們相當程度透過自身的生態與文化實踐證明了這一點,但卻一再地被僵硬的官僚體制與不合宜的法令打擊侷限,現況比起那些早已住進「永久屋」的災民更加令人同情。但何以所致?不是莫拉克颱風。
雖然,2009年劇烈狂暴的天災帶走了有形的物質家園,但卻沒有摧毀他們企圖重建家園的信念與原有的智慧。諷刺的是,反倒是那些誇稱救災重建但卻昧於原住民思維的現代官僚體制,現今正一步步地侵蝕這些人微弱的重建盼望。最難熬且最無力的,當然是經歷那些遙遙無期的法律訴訟過程。算一算,離當時提出訴訟已經將近有三年了!
其實,不只阿禮部落的留居戶!還有,高雄桃源鄉的布農族勤和部落回返祖居地、嘉義阿里山鄉的鄒族來吉部落的152林班地傳統領域等等,對他們,莫拉克的災難與重建都還沒有結束,返鄉之路雖然遙遠,但卻充滿盼望。
或許,對他們而言,一直等待外界的救援只是幻夢,自己站起來才是硬道理。但換個角度想,他們勇毅的行動難道不應該成為政府再思災難與重建政策的針砭之道嗎?聽聽那些的古老聲音,想想他們傳統的做法,或許我們對所謂天災的想像會改觀,台灣社會也會因此變得更好一點。
*註:有關阿禮的議題請見:莫拉克新聞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