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柳鶯從沒想過,當了一輩子復健科醫師,期許病人能健康走出醫院,到頭來卻發現,有時平靜地死,比安穩地活,更加困難。
去年,她出版《斷食善終》,詳盡描述自己83歲、罹患小腦萎縮症的母親,如何使用斷食方式,安穩離世,引起廣大討論熱潮。
她成了無數絕症末期病患與家屬的求生窗口,私訊湧入她臉書與信箱,都在詢問,病人該如何從管線與呻吟中解脫,她感到自己身負重任,一年多來,協助了80多位病患離苦得樂。
醫界對她看法不一,但畢柳鶯堅信,「自然死」比無效醫療下的「醫療死」更符合人性尊嚴。
健保是福祉,卻也延長病人的苦痛
一頭悉心整理過的棕色鬈髮,68歲的畢柳鶯看來頗有日式婦人的典雅,但她父親其實是隨國民政府遷台的軍人,來台後擔任小學教師,母親則是來自宜蘭的養女。
考大學時,成績優異的畢柳鶯本對當醫師沒興趣,拗不過父親要求,在志願上填了台灣大學醫學系,就此成為早期台灣少有的女醫師。
到醫院各科實習時,畢柳鶯發現,自己很受不了病人垂危急救時的慘烈,以及病人過世後,家屬哭天喊地的悲戚,幾番考量後,她決定選擇當年相對冷門,卻更能長久陪伴病人的復健科,她幾次出國進修,協助台灣與國際復健醫療接軌,一路當到台中市復健醫院院長。
復健療程漫長,又非關生死,早期僅有公、勞、農保的病人有辦法負擔,畢柳鶯看到許多病人,因無法接受復健治療,只能任由疾病惡化。
1995年全民健保實施後,來復健的老弱婦孺大幅增加,但畢柳鶯卻也發現,許多本在早期就會死亡的病人被救活了,這些病人或嚴重脊髓損傷、或嚴重腦中風、腦傷,身體功能復原機率微乎其微,無論是病人或是照顧者,註定得生活在長期的苦難之中。
「一開始有健保很高興,本來不能救的人都能救了,然後慢慢地就……哇,這個(病人)明明很不好,怎麼也救起來了,」畢柳鶯回憶,當時看到有些病人的X光片已註定是植物人,但送到復健科來,卻還是得收,醫生們只能感嘆病人的老婆註定守寡一生。
「我們復健這種病人沒成就感,也替他難過,」很早便支持安樂死的畢柳鶯慨嘆。
2001年,畢柳鶯母親(左)確診遺傳小腦萎縮症,畢柳鶯(右)帶母親搭乘阿拉斯加郵輪散心。(畢柳鶯提供)
親人失能、失智,與病苦最近的距離
事實上,畢柳鶯的家族,對病苦並不陌生。
畢柳鶯的娘家,有小腦萎縮症遺傳,此病會使患者逐漸喪失行動能力,從走路不穩,到全身癱瘓、無法言語,最終呼吸衰竭而死,畢柳鶯的舅舅、表哥都因罹患此病,久病厭世自盡身亡。
一般而言,小腦萎縮症多半在壯年時發病,但畢柳鶯的母親,則罕見地在64歲時才發病,這也代表,畢柳鶯也有二分之一的機率,帶有小腦萎縮症基因,滿懷著恐懼,畢柳鶯抽血檢查,好在結果是陰性。
「就是很興奮自己不用掉到地獄裡面去了,」畢柳鶯說,逃過一劫,除了讓她有倖存者內疚外,也讓她更感到要積極利用生命。
而夫家的遭遇,更讓畢柳鶯對無效醫療有了深切的體悟。
畢柳鶯的公公罹患失智症,病情惡化迅速,僅兩年便需臥床、插鼻胃管,這一躺,便是12年,四肢變形、無法表達意志的公公,僅能發出不適的呻吟聲,有時眼角還會流出眼淚。
而公公的弟弟,同樣罹患失智症,同樣臥床10年,插鼻胃管之外,還氣切接了呼吸器。
兩個臥床10年的老人,也使兩個妻子陪在他們身邊10年,「這12年,我覺得我婆婆晚年都賠進去了,等我公公走,她也88了,」畢柳鶯看在眼裡,十分心疼。
笑著道別,協助母親「自然死」
發病近20年後,畢柳鶯的母親病況已惡化到無法自主移動,吃飯、洗浴、上廁所都要人抱上抱下,更深受失眠之苦,讓自尊心強的畢母痛苦萬分,覺得自己已是廢人,頻繁向畢柳鶯表達,希望早點解脫。
而畢柳鶯當時已閱讀了中村仁一醫師的《大往生》,其中提到「斷食善終」,提到許多「老衰死」案例,病人器官往往已虛弱到無法吸收營養。
中村認為,此時再送醫院搶救,也是枉然,反而造成病人更大的痛苦,與其讓病人在冰冷的醫院「醫療死」,不如不再強迫病人進食,讓其漸進減少食物與水分攝取,最終「自然死」。
畢柳鶯請母親閱讀《大往生》,畢媽媽讀完後,嚴肅地向畢柳鶯表示,等明年自己過完生日後,便希望以斷食方式結束生命,感受到母親的意志堅決,畢柳鶯決定協助母親,走完這最後一程。
2020年2月,畢柳鶯與母親開始長達21天的善終之旅,起初畢媽媽還吃稀飯、蔬果,爾後逐漸縮減,只喝油與蓮藕水,過程也找來安寧居家療護協助,必要時給予鎮定劑。
過程中畢媽媽的兒孫們常侍在側,前10天,畢媽媽精神抖擻,畢家還辦了生前告別式,由畢柳鶯的長子,講述阿嬤一生的奮鬥史,包括畢媽媽貧困的童年、與丈夫坎坷的婚姻關係、以及中年後學習才藝的優異表現,並放映畢媽媽一生至世界各地旅遊的照片。
一家人笑著向畢媽媽道謝、道愛、道別,告別式最後,畢媽媽說,「我很滿足,我去雲遊四海了,你們不要哭。」
第十一天後,畢媽媽逐漸虛弱,清醒的時間愈來愈短,最終脈搏逐漸微弱,揮別人世。
曾孫女來探視斷食中的畢媽媽,對阿祖說「我愛妳!」(畢柳鶯提供)
讓母親選擇斷食,畢柳鶯心中不是沒有徬徨,早在畢媽媽斷食之前,畢柳鶯便至日本,參拜著名的京都33所觀音靈場,拿著地圖穿越古都大街小巷,尋覓觀音容顏,她一次次合掌祈願,讓母親能提前在睡夢中安然善終,不必歷經斷食過程。
最後,雖母親仍藉由斷食方式離開,畢柳鶯卻有了不同的體會。
「我媽媽走了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觀世音比我想像的還要慈悲,」畢柳鶯說,若媽媽在睡眠中忽然離世,家人便沒有機會與母親好好道別,母親也沒有機會說出心裡的話。
台灣數十萬家庭,為無效延命醫療所苦
畢柳鶯把陪伴母親善終的過程,寫在部落格「阿畢的天空」,受到廣大迴響後,出版成暢銷書《斷食善終》,每日她都會收到無數信件,那些自己或家人為無效延命醫療所苦的故事,有些較畢媽媽狀況更為慘烈,讀之讓她心驚。
台灣如今有四分之一,高達2000億台幣的資源,用在無效醫療上,更有數十萬家庭,面臨家有重度失能者長期臥床的困境,「整個台灣社會有這麼多這種家庭是不對的,」畢柳鶯嘆息。
之所以會如此,畢柳鶯分析,當腦傷等緊急狀況發生時,家屬第一時間接到醫院訊息,詢問是否急救,往往會選擇盡力搶救,但當搶救結果是病人已無治癒可能,僅能靠管線勉強留住一口氣,這時家屬若再想拔管,卻比登天還難,因此時往往是醫生不願放手。
畢柳鶯坦言,一方面是醫學的養成教育,讓醫生把死亡視為醫療失敗,另一方面也是因醫療糾紛多,醫生怕日後被家屬告,「所以我覺得還是文化的底層對死亡沒有看開,一直想要避免死亡。」
採用斷食善終前,務必諮詢醫療人員
即使目前台灣已有「安寧緩和醫療條例」與「病人自主權利法」,能避免無效醫療,但前者資格相對嚴格,後者則需民眾經自費諮商後,簽訂預立醫療決定書,至今簽署人數不到5萬人,且病主法於2019年才通過,在那之前已無意識臥床的病人,註定無法簽訂。
畢柳鶯強調,採用斷食善終前,務必諮詢醫療人員。因為是否已不可復原,需要醫學判斷。
然而,部份醫生對斷食善終抱有疑慮。台中榮總安寧緩和醫療團隊醫師黃曉峰表示,在病人生病末期,本就可能出現厭食現象,但這並非病人主觀不想進食,而是病人的身體讓他沒有食慾,醫療團隊此時應適當調整病人攝取營養的目標,而非刻意製造一個死亡。
在遇到是否插鼻胃管等重大醫療決策時,應依序參酌:
- 病人當下的意見。
- 病人清醒時曾清楚表達的意見。
- 病人家屬依據對病人性格的了解,代理病人做出的決定。
- 醫師以病人利益最大化,做出的決定。
56歲的畢媽媽發病前勤練瑜伽,可做出高難度動作,畢柳鶯相信,長期運動也延緩了畢媽媽的發病時間。(畢柳鶯提供)
75歲的畢媽媽已經發病,但仍可做到部份動作。(畢柳鶯提供)
奇美醫院緩和醫學科主任謝宛婷也強調,安寧療護其實對減少病人營養水分供給並不陌生,因病人到末期一定是全身器官衰退,但安寧的理念,是比較順著病人身體狀況,控制營養供給,不會突然「斷水斷電(管路全部拔除),」而是採取溫和漸進的方式。所以當病人提出想斷食善終時,醫療團隊應實際了解,對方真正的目的為何?
許多民眾其實不懂斷食與安樂死的分別,一旦跟他討論好具體的醫療計劃,很多人不會再堅持斷食。臨床上也看過許多,連醫師都不願看病患受苦,但病患仍舊堅持活下去的例子。
除了身體狀態,病人主觀意願也很重要。畢柳鶯建議,家中走到生命末期的病人,一旦出現吞嚥困難,除可先向復健科諮詢、學習餵食方法外,待走到最後一步,便可尋求居家安寧團隊協助。
但她也坦言,居家安寧只適用於能在家中善終的病人,若家屬無法在家照護病人,將病人送到安養院,一旦病人無法自主吞嚥,安養院為求管理方便,病人還是難逃插管命運。
「有人說拔管是加速死亡,我說他本來早就死了,人家本來要去天堂了,你用鼻胃管把人家拉在地獄裡面,」已協助超過80位病人斷食善終的畢柳鶯,語重心長地說。
送母遠行,推廣善終文化
畢媽媽過世後,畢柳鶯曾多次夢見母親,母親在夢中變得健康、年輕。如今,畢柳鶯發願成為推廣善終文化的志工,想延長母親過世的意義。
「有時候想到一件事想問媽媽,會突然想到,唉,媽媽不在了,」畢柳鶯感性地說,「但我就想到,媽媽現在在天上自由自在,所以我不難過,而是覺得很高興,她不用再躺在那裡了。」
如今翻閱母親的照片,畢柳鶯心中已無罣礙。(邱劍英攝)
斷食善終簡介
一、對象:
- 老衰、生命末期的病人。
- 疾病本身痛苦無法治癒,只會逐漸惡化的病人(如癌症末期、心臟衰竭等)。
- 尚有決策能力,罹患神經肌肉退化性疾病者(如大腦退化、小腦萎縮症等)。
- 癱瘓臥床、意識不清或失智,無決策能力者。
二、不適合的對象:所有經由治療可得到復原的病人。
三、方式:漸進式停止飲食,時間約兩週不等,過程可諮詢居家醫療人員減輕不適。
註:各人狀況不同,做斷食決定前,家屬務必諮詢專業安寧醫療人員。參考資料:畢柳鶯《斷食善終2:有一種愛是放手》
(責任編輯:宋玟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