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慶曾說天然氣發電暴殄天物，現在卻不得不做　台塑巨象如何轉身？

20幾年來，海風鹹苦日復一日，這裡的油漆得塗六層、電塔鐵材厚度更是別人的1.5倍。

耗資近9000億元，六輕佔地2000多公頃，工業港、燃煤發電廠加上50餘座工廠，是王永慶、王永在兄弟從塑膠製造，往上游煉化垂直整合、掌握原料，最終得以創造全球前十大石化企業的心臟。

這顆心臟，是靠一條隱形的能源大動脈貫穿。

台塑六輕煤倉（謝佩穎攝）

從運抵麥寮工業港的運煤船開始，生煤用封閉式輸送帶送進煤倉，再兵分二路：一邊進麥寮燃煤電廠，發電售給台電；一邊進汽電共生機組，生產園區需要的電力與蒸氣。

麥寮港邊的數座圓形煤倉，全年運行負壓系統，鴿子進得來築巢，但污染空氣的煤塵一粒不出。獨步全台的室內儲煤，迄今仍是六輕的環保象徵。

碳中和的第一刀，卻要砍在六輕的這條大動脈上。

最快2028年開始，進麥寮港最多的船可能不是載生煤，而是液化天然氣（L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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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寮發電廠三部共1800MW（千瓩）的燃煤機組，2025年全數除役，原地建設規模更大的兩座共2400MW燃氣機組。

港區還要興建碼頭、棧橋、儲槽、汽化設備、饋線系統……，新工程多如牛毛，粗估投資額高達952億台幣，幾乎等同台塑石化的資本額。

靠麥寮電廠煤改氣，未來十年就能減掉600多萬噸的碳，佔全集團2030年減碳目標一半以上。

這將是對兩位創辦人的叛逆。

王永慶不贊同用天然氣發電。他生前曾公開反對興建大潭燃氣電廠，認為天然氣應該用在民生或更高附加價值的化工製程上，拿來發電是「暴殄天物」。

專家看好台塑發展氫能一條龍

「現在時代不同了，」台灣綜合研究院副院長李堅明分析，短中期要減碳，改燒天然氣是快又有效的首選。石化業在能源的排碳量遠大於製程，比鋼鐵、水泥業有更大的燃料替代壓力。

六輕能源轉型的第二階段，才會瞄準能源主動脈的另外一半——散布園區裡的燃煤汽電共生機組，目前尚未申請煤改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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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塑石化董事長陳寳郎直言，燃氣還是排碳，只是過渡時期的替代能源。

況且，「如果台電收購電價不調整，我們（燃氣發電）賣給台電一定虧，因為現在天然氣的價格非常貴，」他說，伴隨煤改氣，目前政府收購電價必須配套，「台灣的電價已經全世界第四低，必須思考電價合理化。」

台塑集團總裁王文淵（上）帶領旗下四寶董事長，提出台灣企業首份碳中和時程表及執行計劃。（謝佩穎攝）

陳寳郎透露，汽電共生的部份，目前積極思考評估的是用零碳排的生質燃料，例如東南亞的椰子殼、棕櫚殼或北美的木質顆粒。若評估供應量不夠或不穩定，才會規劃改燒天然氣。

全面脫煤，將是六輕建設營運以來最大的投資，十年內要到位。「壓力很大，我們都很擔心，」陳寳郎坦承，這是一筆還算不出來的天文數字。

2030到2050年，台塑能源要碳中和的真正關鍵，是靠生質燃料、氫能等無碳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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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油跟台塑都可能發展氫能，但只有台塑可以做到一條龍：進口天然氣、產氫、發電，」李堅明說，天然氣基礎建設底子打好，能為發展氫能鋪路。

儘管已對外宣示，但管理上對數字窮追不捨、工程人性格強烈的台塑集團，內部從不講野心更大的淨零，而是強調碳中和，保留外購碳權的空間。

因為，這麼大的計劃最終成功關鍵，在於新技術發展的進度。

第2現場：台塑高雄起家厝
重返實驗室，把二氧化碳抓回來

高雄，台塑集團的起家厝。

為了把製鹼業餘氯回收做塑膠，王永慶在國家支持下，申請美援貸款，在獅甲設置了台灣第一座聚氯乙烯（PVC）工廠。

當時，台塑的PVC年產能只有1000多噸，被笑是「實驗室規模」，而且還賣不出去、差點倒閉。

60幾年過去，台塑集團每年可以產出300多萬噸的PVC粉，已是全球主要供應商。

現在，台塑要重返實驗室。

在高雄回收的原料，不是黃綠色刺鼻氯氣，而是無色無味的二氧化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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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月，台塑高雄仁武廠區內，一套碳捕捉先導試驗產線已經完工。台塑邀集工研院、成功大學合作，收集並純化煙囪排出來的二氧化碳，預估每年可以收集到30多噸。

位於台塑高雄仁武廠的碳捕捉實驗產線，將把煙囪的二氧化碳做成化工原料。（謝佩穎攝）

為什麼在仁武廠？

「因為我們在仁武有鹼氯廠、有氫氣，」化學系畢業的台灣塑膠董事長林健男，是集團第一位工研院院士。

二氧化碳一旦捕捉下來，就有許多運用。譬如：二氧化碳加氫會變烷烴類，烷烴類是最基本的石化原料，再加工能變成從塑膠、衣服到所有的石化製品。

台塑石化也在六輕做碳捕捉，不僅與成大、工研院合作導入試驗產線，也有意向最初幫麥寮設計輕油裂解製程的美國公司Lummus引進最新解決方案，「現在是因為疫情關係進度延宕，」陳寳郎說明。

台塑與台塑化正在實驗的，都是最難的從煙囪階段做碳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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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塑石化

• 主要業務／煉製油品、石化基本原料製造
• 碳循環作為／啟動燃料減煤、碳捕捉

台灣塑膠

• 主要業務／PVC、PE等塑膠原料製造
• 碳循環作為／再生及生物可分解材料開發、碳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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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全球最大塑膠加工廠南亞的乙二醇廠，早已將部份製程中的碳，供給下游廠商如長春生產醋酸；也規劃將二氧化碳做成半導體及工業級原料，實踐碳循環經濟，2025年以前可將二氧化碳全數回收資源化。

在台塑四寶中，南亞與台化是集團的最下游，卻是紡織供應鏈的重要上游。走進南亞在桃園龜山、新北樹林的廠區，這裡是台塑集團最新商業模式的前哨站。

第3現場：樹林南亞塑膠
聯手愛迪達，設計新回收商業模式

南亞很早就有綠色材料上市，原因是最靠近終端市場以及品牌客戶，對於永續減碳、循環材料的壓力最大。

「品牌間的競爭，背後是各供應鏈之間碳足跡全方位的競爭，」南亞的客戶、紡織成衣大廠旭榮集團執行董事黃冠華指出，今年品牌減碳力道會更加強。

運用回收寶特瓶是南亞的重點計劃。

南亞將回收寶特瓶再生纖維，視為未來重要產品。圖為南亞龜山纖維廠。（謝佩穎攝）

南亞董事長吳嘉昭說，南亞的再生聚酯（rPET），技術早已純熟，有九成用在製作門檻較高的長纖機能性衣料上。去年回收近百億支寶特瓶，可減碳84%。

南亞的碳循環下一步是協助品牌客戶，更改設計與材質，建立回收商業模式。

在樹林廠，會看見從品牌代工廠回收的下腳料，送進機台分選材質。為了更容易回收，南亞也與品牌客戶如愛迪達研擬，從設計端開始，把鈕釦、拉鍊以及不同機能的混合纖維衣料，做成單一材質。

「我們在想怎麼跟品牌共創三贏，」吳嘉昭解釋。

一樣是滿足客戶，這卻是台塑集團商業模式的重大改變。

與下游客戶合作，推行永續尿布

過去王永慶最常講台塑是民生工業，要廉價供應下游，「有下游才有台塑，」但台塑從不參與下游客戶的業務，只提供原料。

如今，不僅南亞，就連台塑、台化都須與客戶共同研發合作、改變產品特性，透過碳循環創造更高的附加價值。

南亞塑膠樹林廠區織物回收（謝佩穎攝）

除了國際大牌，台塑集團的合作案例還可以小至尿布、漁網。

傳統尿布材料複雜，外層防水層是聚乙烯（PE）、不織布內層材質是PP，都是台塑大宗生產材料；中間吸水層材料高分子聚合物（SAP），台塑更是台灣唯一生產商。

因為材料複雜，回收尿布一向被視為不可能任務。

如今台塑卻結合尿布廠、回收廠，一起實驗新材質。

台塑開發出可以統一用在尿布內、外層的PP，由安安成人紙尿褲的生產商富堡製作，提供給消費者使用。

廢棄後，交由益州集團旗下尿布回收新創公司益鈞環保科技，用酵素處理，再製成再生料。

「台塑是尿布供應鏈第一個願意改革的材料商，」益鈞技術長吳倍任磨劍多年，過去最常聽到尿布品牌商認為材料不可能改變，「但林董說，『怎麼不可能？我來做！』如果不是材料上游高層執意要做，產品很難有重新設計的機會。」

原本醫院、安養院得花錢燒掉的尿布，因為台塑而有機會變成有價值的產品，做成纖維、農業保水劑，甚至海底電纜外層的吸水材。

廢尿布處理方式以焚燒與掩埋為大宗，成本高昂。台塑研究的永續尿布，也許會是解方。（謝佩穎攝）

台塑的永續尿布，最快今年上半年，將在桃園展開區域封閉循環計劃，預計1個月可回收約4000片尿布，粗估每月省下約半噸碳排。

台化結盟漁網商，讓魚有活路

台灣最大尼龍化纖廠台化，選擇的戰場則是海廢。

台化從2019年就與品牌商Patagonia合作，回收海洋廢棄物以化學法製成再生尼龍料。台化目前回收尼龍產能為單月500噸，今年1月宣布投資10億元，把產能擴充3倍多。

為此，台化與大客戶、全球第二大漁具生產商金洲海洋科技合作，全面啟動尼龍回收再生計劃。透過金洲回收、拆解廢漁網，送至台化製成1公噸2600美元的再生己內醯胺（CPL）原料，比原生料要貴30%以上。

「我們也意識到，海洋垃圾愈多，沒有魚的話，我們的網要賣給誰？」海廢公聽會，台化和金洲常是列席廠商之一，雙方5、6年前就在醞釀這個計劃。金洲執行長蔡上義認為不僅是ESG，海廢議題更牽動行業未來生機。

「因為消費者願意為社會支付成本，」台化董事長洪福源認為，循環材料的風氣已經湧現，「與客戶合作是必須的。」

台塑仁武廠生物可分解的PP膠粒（謝佩穎攝）

煤改氣、碳捕捉、循環材料，台塑集團這三大方向，實際上還只能算到未來十年要減的1000多萬噸碳。

2030到2050這20年，餘下4000萬噸碳排，絕大部份得寄望氫能、氨能、生質能等無碳燃料的發展，以及成熟的碳捕捉、碳封存及利用技術。

台塑不是唯一。「很多公司目前也只能看到2030年要努力的方向，」工研院產科國際所組長劉致中觀察。

上世紀第二次石油危機後，石化業一度被國際定義為夕陽產業，下游中小型廠商倒成一片。

當時，王永慶接受《天下》採訪，談及石化產業的未來，「如果說石化工業沒有前途，這說法是不對的。前途是人創造出來的。天無絕人之路，總是要勇敢站出來，找一條生路。」

要從拿手的管理財改賺永續財，台塑集團勢必得走出一條前無古人的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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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亞塑膠

• 主要業務／塑膠加工、電子材料及聚酯纖維製造
• 碳循環作為／再生及生物可分解材料開發

台灣化纖

• 主要業務／PTA、ABS等塑膠原料及纖維製造
• 碳循環作為／再生材料開發

（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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