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燈暫熄、大幕升起,新一季的藝術、文化大宴,又在紐約挑剔的觀衆眼前開場。
曼哈頓中城三十八家百老匯戲院白亮的霓虹燈,輪番向世界炫耀「歌劇幽靈」、「紳士與淑女」等最引人談論的商業藝術大秀;南北超過二百家的「外百老匯」及「外外百老匯」小劇場中,更源源祭出引人抄襲、模仿的前衛創作。
往北走,卡內基音樂廳中有匹玆堡樂團的柴可夫斯基音樂會,水光搖曳的林肯中心則已陸續傳出多明哥的男高音、「大都會歌劇」的「蝴蝶夫人」、以及「紐約愛樂」的貝多芬五號。
「藝術麥加」
曼哈頓南端,格林威治、蘇活區還有數不清的畫廊、咖啡座。這裡,可以找到詩人朗誦自己的創作;「藍音符」(Blue Note)門前也常年排著樂迷,等著親炙爵士名家渾厚的嗓音及演奏。人行道旁,專注的女畫家正跪地以噴槍創作外太空抽象畫。
精緻或荒誕,傳統或前衛,音樂、戲劇或視覺藝術,二次大戰以來,紐約已成為領導世界的「藝術麥加」。
「任何城市只要有一個出名的藝術團體,就足以傲人,但紐約卻擁有一整支的藝術大軍,」紐約時報就曾自豪地指出。
數字也説著同樣的事實:紐約坐擁一五〇家博物館、美術館,其中包括世界三大博物館之一的「大都會博物館」、擁有高更、梵谷、畢卡索傳世巨作的「現代美術館」、及以建築與收藏齊名的「古根漢」、「惠特尼」。總計超過四百家的畫廊、二百五十家以上的劇場,也都數冠全球。而每年二萬一千場以上的各種藝術表演,更是睥睨世界,比排名第二、第三的倫敦、巴黎高出許多。
紐約已被公認是二十世紀全球藝術、文化之都。
今天,所有來紐約的觀光客中,有六〇%是為了這裡的藝術文化活動。紐約文化局長坎索(Luis Cancel)就驕傲地説:「世界上還有那個城市,可以同時舉行馬蒂斯回顧展(現代美術館)、馬格里特回顧展(大都會博物館)、紐約愛樂一百五十週年音樂會、俄羅斯前衛藝術展?」
紐約究竟憑什麼,從十九世紀的巴黎手中,搶得世界文化藝術之都的寶座?
不再是生產部隊
戰後美國霸權帶來的經濟力、媒體力,是紐約在往後四十年間,藝術資源及形象暴漲的主因。
富裕的資本家、中產階級在政府政策的導引下,更大力參與藝術、文化打樁工作。洛克菲勒、古根漢、惠特尼等家族都在賦稅抵減政策鼓勵下,大量挹注資金與收藏,為紐約的文化發展提供軟、硬體。再加上龐大的媒體宣傳力量,「自然塑造了紐約的『第一』形象,」中央公園前陳舊的辦公室裡,紐約文化局長坎索比起手勢興奮地説。
真正讓紐約成為全球藝術主流的,則是經濟與媒體力量灌注下成長的五〇年代紐約本土藝術——以反形式、即興、動感、自由、打破傳統美學規範、刺激新的洞察力為本的「抽象表現主義」。「美國產生了強烈的自覺——我們不再只是個重視物質的生產部隊,我們也具有內在的知性能量,」以倨傲聞名的蘇活「哈里斯畫廊」(O.K. Harris)創辦人卡普(Ivan Karp)説話時,高十餘呎的辦公室中,瀰漫了紐約式的自信。
六〇年代接續而起的「普普藝術」,更將紐約推向巔峰。可口可樂、瑪麗蓮夢露等象徵都市消費文明的影像,隨著安迪.華荷(Andy Warhol)等著名普普藝術家的作品,縱橫全球。
這些藝術理念,橫向切入其他藝術、文化領域。一時之間,紐約創作活力大發。反傳統、僵化的「外百老匯」及「外外百老匯」中,充滿了最具顛覆力量的前衛劇場、環境劇場等。
除了藝術思潮的橫向刺激之外,下城的格林威治、蘇活;中城商業區的百老匯;上城的卡內基、林肯中心及博物館帶之間,更有種縱向的聯結。
波希米亞前衛氣息濃厚的格林威治與萌活,正是百老匯商業藝術,以及上城精緻文化的苗圃。
「蘇活及『外外百老匯』是紐約這個文化之都得以持續前進的動力來源,」著名的「村聲」雜誌(Village Voice)藝術版主編麗沙.甘迺迪(Lisa Kennedy)觀察道。
「歌舞線上」就是一個經典範例。
下城格林威治村破敗的小劇場裡,「外外百老匯」教父巴普(Joseph Papp)與一群演員發展出來的一齣實驗劇,意外地大獲觀衆激賞,不多時,立刻躍上百老匯商業舞台。票房價值確立之後,當然又為好萊塢商業電影體系吸納,「歌舞線上」於是出現在全球大銀幕上。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
甚至連演藝人員,都有這樣的縱向聯結關係。當今影壇耀眼巨星達斯汀霍夫曼、梅莉史翠普、威廉赫特,都是出身外百老匯。名劇作家尤金奧尼爾,也是以格林威治為基地、外百老匯為實驗場,闖出全球聲名。
直至今日,在好萊塢揚名立萬的大明星,仍不斷回到百老匯、外百老匯接受演技的磨練、舞台的洗禮。今年出現舞台的,就包括艾爾帕西諾、葛倫克蘿斯、潔西卡蘭芝等燿燿巨星。
源源不絕的創意輸血,固然維繫了紐約的動力,但外百老匯及「外外」的生活,卻並不容易。
「真没想到,自己還會重拾木匠的工具,」正在外外百老匯極負盛名的「喇媽媽劇場」中(La MaMa)排演一齣實驗劇的波特(Edward porter),是紐約大學的表演藝術碩士,最近又得兼做木工以維生計。外百老匯演員中,當女侍、開計程車、甚至領救濟金的,比比皆是。
到處充滿機會
站在曾經培養出勞勃.狄尼洛的「喇媽媽」東四街七十四號門前,仍能依稀看出原有肉品包裝廠的規模;巴普所創「大衆劇場」(Public Theatre)拉法葉街的地址,原來也是間廢棄的圖書館。格林威治、東村街旁破舊的老教堂、倉庫地下室,都可能藏有外外百老匯的小舞台。
紐約的可貴之處,就是到處充滿表演的機會與空間,無時無刻不在孕育著各種藝術創意。
即使精緻藝術也不例外。「這種衝動,無法用言語來解釋,」熱愛音樂的布魯姆夫人(Olga Bloom)退休後,竟將自己的房屋抵押,四處奔走,在布魯克林橋下以一艘小遊艇改裝成一個別致的「水上音樂廳」(「Bargemusic」)。
星期天下午,旅居紐約的小提琴家胡乃元剛表演完畢,他站在微微搖晃的音樂廳中説,這種私人贊助的場地,「為紐約衆多的音樂家,提供了除卡內基廳以外的表演空間」,壯觀的曼哈頓摩天樓群,也在舞台後的大窗外微微搖晃。
生活現實固然不斷催逼著藝術家們,但紐約崛起為全球藝術重鎮,竟也拜低廉房租之賜。
有人形容紐約下城的街道,像個打散的棋盤。
格林威治蜿蜓的街道間,到處散布著前一世紀有錢人逐繁華北移,遺留下來的優雅磚房。它們就成為本世纪初,歐亨利、奧尼爾等紐約文人及五〇年代「抽象表現主義」藝術家的大本營。十九世紀末輕工業撤退後,蘇活區空出的大批寬敞、挑高的鑄鐵庫房,則又剛好滿足了阮囊羞澀的六〇年代前衛畫家發展巨幅創作的需求。
然而,在聚集了文人、藝術家後,興盛的商業活動也尾隨而來。較早發展的格林威治村,就在熱鬧的人潮及高漲的房租中逐漸變質。
逐低廉房租而居的窮藝術家們,只得在廢棄的蘇活、東村,尋覓新的伸展基地。
為了保留紐約的藝術創作空間,紐約市政府隨即以「Loft Law」等建築法令,規定蘇活等地的某些庫房建築,僅准從事藝術創作者遷入, 同時更限制房東調漲租金。
法令難敵商業紐約?
從積極面看,紐約藝術家除了私人企業贊助外,也一直享有聯邦、州及市政府的各級補助——從工作室、表演場地津貼,到演出經費、創作材料的提供。「影響紐約藝術發展最重要的因素,也就是國家策政,就是美國總統,」帶著典型猶太人幹練的神色,哈里斯畫廊主持人卡普的語氣中並没有玩笑的成分。
法令保護終究難抵「商業紐約」強大的滲透力。大量餐廳、精品店、以及喜歡享受波希米亞式浪漫的紐約客仍然紛紛進駐蘇活,甚至第一家觀光旅館,也將在今年出現。新的藝術家不再能夠擠入這個已成觀光重點的藝術聖地,紐約的創作活力,是否終將窒息?
「不一定要身在蘇活才能創作,只要還有地方、有顏料,那裡都一樣,」來自日本的畫家佐藤正明在蘇活外圍的工作室中,並不憂慮地説。
事實上,蘇活附近的東村、翠北卡、甚至布魯克林,近年又都已蔚為藝術家群居之地。紐約的藝術活力,無時不隨著房租而靈活遷移。
受經濟衰退重創,紐約政府、民間在藝術上的資金投入,也相對減少。世界文化藝術之都的地位,是否將為東京、柏林的活力取代?又是另一個問號。
坐在百老匯劇場人士往來頻繁的牛排酒吧中,剛下戲的百老匯劇場服裝師柯蘭(Jim Collum)也不以為意地指出:「過去(經濟不景氣時)也常有人斷言百老匯即將死亡,但事實卻從未發生。」
雖然,大都會博物館某些展覽廳因經費不足而暫時關閉、百老匯票房風險更高、蘇活畫廊多少壓抑了培養新秀的冒險心、年輕藝術家必須逐房租而繼續四處流竄,紐約人的口氣中卻聽不出悲觀與落寞。
紐約的文化活力,一向也就蘊藏於紐約人的自信與衝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