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舒眉的快慢板 — 一樣生命　兩道節奏

今年四十三歲的佳必琪董事長張舒眉，不管何時總是自信奕奕。
戴著一條朋友為她視手打造的項鍊，在那上頭的枝條盤根錯節極富生命力，每顆串珠都像是要飛竄上天，她說，這很像她的個性。
由貿易商起家的佳必琪，現在轉型成電腦週邊產品的零組件廠，去年營業額二三．四億，獲利率一四％，在業界有「小鴻海」之稱。在市場極為勇猛的張舒眉，卻把美學評論家蔣勳請來當監察人，展現她別具人文味的另一面。
張舒眉談起當時西方文藝復興靠商人帶動，但現在商人一天到晚在外面打鬥，好像武功很好的人，可是誰來想想他們在功成名就以後的空虛呢？他們不懂得吃，不懂穿，不懂欣賞美的東西。
在商場上打敗對手要快，要佔有市場，把對手去除。但這跟體會生命中的緩慢、美好是愈來愈遠的。
她的生命如何一方面快速進攻市場？一方面又如何享受生命中的緩慢美感？
問：你很懂得讓自己緩慢？
答：我想那是因為我的背景。我不是企業家第二代。我來自雲林縣古坑鄉，那種速度和競爭是沒有的，我從小的訓練就是傾聽，傾聽樹葉掉落，小雨，大雨，流水，風的聲音，學會去看四季變化的顏色。
這個是慢慢訓練來的，這也滿得天獨厚的。大部份的人覺得窮就要去賺錢，我們窮但沒有匱乏。
我們那個小學只有一百個學生，老師就住在學校裡，每天上學像去夏令營，每天去田裡，去抓魚，那樣的成長生活的確很不同。我沒有那種攻擊人，一定要競爭排名什麼，也不是從小就要爭辯是不是有品質。
現在公司人那麼多，我沒有想過要把人分等級，依業務好壞分你是這個，你是那個，每個人只要做好他自己就對了。
我在生活上的食衣住行也是一樣，就是比較自在地去做你自己。
小時候的出生背景應該對我很重要，我不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家裡沒有期待很多，所以我可以很自在地做自己。家裡兩個女生，四個男生，很平凡的家庭，爸媽很偉大，家裡有一條牛，他們種田，吃飽飯是絕對沒問題，可是唸書怎麼辦，要現金啊？
可是在那樣刻苦的時代他們還是做到了。把我們六個小孩從古坑鄉的山上，一個一個送到城裡去住親戚家，去唸書。
這樣的過程我看得到，從大哥一直到我，從古坑鄉的山上去到世界很多地方，真的是用腳走出來的，你可以感覺到，現在你不太能用身體去感覺了，只有視覺了，去了義大利看建築會哇地尖叫出來，那是怎麼回事啊？以前很想去看大山大水，經過千山萬水後，你還是要很自在地做你自己。

掌握自己的節奏

問：媒體都說你是女郭台銘？
答：我們公司絕對不是鴻海，我也不像郭台銘，我們公司很鬆散，但絕對不是一無是處。鬆跟散之間有我自己的速度，有我們自己的節奏，公司沒有規定上下班要打卡， 沒有規定要做滿幾個鐘頭，可是到了九點十點還是有人坐在這裡，我沒有規定他們，我也討厭這樣。我不要設很多規定要怎樣，上班第一天也沒有員工手冊。

不做跟隨者

我們沒有刻意要模仿什麼企業。我的感觸比較多的是，其實也不是說什麼樣的公司客戶才會擁抱你，而是你打算用什麼樣的態度擁抱這個社會或這個市場，我是反過來思考。很多人會認為那裡有市場，所以我們該這樣做，我的客戶需要這個，所以我們該這樣做。嗯，都對，這麼多成功的企業。我從來不看什麼硬梆梆的管理書，都買來給員工看，哈哈。
我們也會分享，只是教條式的東西裝進我腦子裡很慢，我沒有天份，一定要我自己去感受感覺。不是說你提供什麼產品，市場會怎麼歡迎你，這樣不就變成現在做什麼最有利，你就跳進去做，那就變跟隨者。一直到現在我都不太想跟隨者，但是那個很難很難。
佳必琪有幾個優勢，是我這幾年一直朝這些方向去做。我要商品多元化，不要只賣一個商品，技術也要多元化，我不會只做這一種，所以人家說我們是小鴻海，因為你做很多。
以前法人或投資者來看過之後，覺得你不夠專注常常把我們評等降低，他們說你不夠專注不夠專業，他所講的我都承認。但是我常覺得我們要怎樣去經營，我們有自己的觸腳，有自己嗅覺，自己的節奏，所以我們可以同時做很多事，這就是佳必琪的優勢。
問：你相信什麼？
答：我相信要自己去感覺，然後不斷地去蒐集大量資訊。歐洲人、日本人、美國人或韓國人會怎樣，你不要忘了，很多時候是他們先起來，我們才起來。
問：佳必琪什麼時候開始做不一樣旳東西？
答：我們做了全亞洲第一隻出貨的光學滑鼠，一九九四年做第一隻滑鼠就朝個人化發展，女生就應該小一點，爸爸上網的和小朋友一天上迪士尼網站的應該不一樣，做得美，做得好，對我來說很重要。

要懂得呼吸

問：你怎麼看現在的消費者？
答：現在消費者的腦袋，感覺、觸覺就好像被彈開來一樣，所以對我們來說，時機真的到了。
過去在感官上的新東西，新刺激是外國人在做，沒有一個台灣公司認為我們可以主導這個東西，但是改變太多，現在看到手機浪漫起來，我覺得我們做的事情不再那麼苦了。
問：現在看來要發展數位家電，台灣少了什麼？
答：台灣少了很會想，可是很會做，想應該想在前面，不斷有人一直想，一直想。想完就回去做，因為做才有產出，想是沒有結果的，但想是比任何事重要。藝術也是一樣，哲學也是一樣，台北巴黎都是城市，可是看起來就是不一樣，因為他們的人物事都是長期累積的，都是比較會想的。
城市偉不偉大，其實就是城市會不會思考。我們盡量希望佳必琪是間會想，會呼吸，重視人和人之間的公司。

曾經寂寞

問：當時為什麼會堅持你所謂很苦的路？
答：我們相信客戶，相信自己的判斷。客戶要我們做全亞洲第一隻光學滑鼠，全台灣都沒人做過。我們跟著客戶看到，光學滑鼠比較貴，但是將來會好用，我覺得這些東西是值得的，值得的就去做。
以前我覺得很寂寞，會認為佳必琪是怪怪的公司。我們當時沒錢也沒人，但創造一個很好的商業模式，現在我們的商業模式看起來也還滿正常的，我們要做一間有節奏的公司。
問：什麼叫有節奏的公司？
答：經營一間公司就像跑馬拉松一樣，連調節呼吸都很重要。我不是那麼急，我們公司現在有不同的組織，已經可以長時間管理比較多的案子了，以前人家會說佳必琪是女性團隊，現在這幾年已經改變，也年輕起來了，我也希望可以保持以前很特殊的佳必琪。

把客戶當朋友

問：從擁抱客戶學到什麼？
答：我覺得一個公司不可以選擇只做功利的，在競爭的市場上要講求速度，可是像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有些客戶會覺得傳統比較好，有時候拿起電話跟我聊聊天，我覺得滿好的。
科技很冷。我做的行業是很冷的，十年的客戶關係，已經不再是「客戶關係」，我感覺這樣也滿好的。
現在客戶有些案子已經不在我手上了，我還是可以了解他們的困難，你更擁抱了解，關係才會更成熟，不是你有錢才來跟我做生意。
要了解客戶的組織、速度、產品都在變化，這些都是很微妙的改變，但是都應該關心到，接觸到。
和客戶的闕係，其實就是人和人的關係，而不是生意的關係。
如果是人和人的關係，就有很多可以做的。
我們其實也曾發生些問題，在轉型的過程，客戶會問我們要轉到哪去？他們說佳必琪像變型蟲一樣，市場度高，創意很多，但你的穩定度不是那麼高，有些該下功夫打馬步，比如品質，工廠運作的方式。

等待共鳴

有時候我們弄了，客人都會搖頭，但是我們就要自己承認不是那麼好。其實我們還滿有韌性和耐力，我承認公司裡面的組織是鬆散的，但不是一無是處。
因為你是女性起家的公司，少了研發，就比起同是男性的公司，要多花一些時間去說服。但我們從來都沒有隱藏我們不是這個的專業。
生意有很多種層次可以做得很成功的，只要獲得消費者的信賴。國外的流行品牌換了設計師，風格不一樣了，可是大家還是相信這個品牌。有些不會立即帶來營收，但久了就會不一樣，時間到了就會不一樣。我還是相信這些東西，像文化。
繼續做，一定會有共鳴。

踢過鐵板

問：有沒有經歷過挫折？從中學到什麼？
答：以前我們還小，有次去跟惠普談案子，有人介紹到關鍵人物，那時候是要做惠普的PDA，我就用我以前比較隨性，比較人和人之間的方式說，為什麼不讓我們試試看呢？結果老外的臉色一沉，他說，小姐，你知道這個案子有多大嗎？有多重要嗎？你怎麼可以用試試看呢？試試看就有成與不成，如果你沒有承諾就不要來找我。

異想世界終咸真

他的舉動讓我嚇了一跳，以前我覺得不是這種隨性的比較好嗎？後來我們發現每件事都是一體兩面。如果沒有承諾，代表你隨時都可以跑掉。
問：你的創意來源為何？
答：佳必琪的入口網站上的幾個漫畫人物是我想的，我有個概念，再請人來畫，我原始的構想是我們這個產業很像馬戲團，這些都是人在馬戲團裡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他飛起來，奇奇怪怪的異想世界。
我們的滑鼠像汽車，這不是什麼大技術，但產品上出現設計師名字，就提高了附加價值。電腦也像吸麈器，我覺得電腦的世界應該是又有趣，又好玩。
問：要如何抓住消費者的眼光？
答：科技的東西很不一樣，像手機，你保存地再好也不會用一百年，所以這也是我要在這些東西裡加入美的元素會比較辛苦的原因。
十年前當大家都在用黑金剛，我預測未來手機一定是多彩多姿，人家笑我，但它真的發生了。筆記型電腦也會走向個人化，PDA裡面都是一樣，只有剩外面好不好看。人性一點，諾基亞說，科技始終來自人性，是啊，你手上都握著它了，還不是「人性」？
消費的觀念愈來愈好，有「樂趣」愈來愈重要。
跨進數位家電的時候，應該去想想那群做決定的女生，而不再是那群原本買電腦的男生，這是我一直要說的。
我們的路會愈來愈寬，歷史會證明我們是對的。
雖然它不是主流，我們相信科技總有一天會和文化，藝術，美結合在一起，古代人身上帶塊玉，也是在呈現「美」，增加自己的價值，這都是消費觀念的演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