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八百公尺高的山上,沒有南台灣的燠熱。一陣清揚的笛聲迴蕩在山谷中,悠悠地向訪客訴說千百年來山間的神話。
屏東泰武國小六年級只有七個學生,自成一班,但是仍然正正經經以「六年甲班」為名,似乎後面還有乙班、丙班……。
七個學生中,只有一個學生幸子是父母都在身邊的,還是因為爸爸、媽媽身體不好,才留在山上。不知道是因為有健全的家庭,還是幸子本身才藝豐足。才一百三十公分的幸子,眼睛大而黑,成績總是第一、二名。參加比賽屢得冠軍,例如屏東縣直笛比賽第一名,屏東縣母語比賽第一名,甚至全國柔道比賽第一名。
其他六個學生,都是隔代教養。福福(Vuvu,排灣語的阿公或阿媽)帶著孫子、孫女過活。每個人身後都有個故事,陳美珍悄悄告訴訪客。站在牆角的一頭齊肩長髮的女孩,曾經被繼父毒打得雙腿淤青,媽媽只好送回山上老家,請外公外婆照顧,眉宇之間仍然有些憂傷,看著小朋友玩,沒信心加入,要靠老師一再鼓勵,才願意和同學一起玩。
全班最高的小萱,媽媽在屏東工作賺錢,沒有父親,也靠外祖母帶大。但是小萱總是考全班第一名,家裡牆壁上的獎狀已經貼滿了。福福(Vuvu)拿著放在籃子裡的獎狀,向客人炫耀著。
但是住在山下潮州的老師陳美珍卻明白,雖然班上小朋友常輪流得第一名,哪天碰到城市小孩,可能就不堪一擊。這批原住民小孩,一旦進入山下的泰武國中,功課可能馬上就趕不上了。因此,陳老師常把學生留到六點半左右,做完功課後,才讓他們回家。
山上學校 設備簡陋
儘管原住民學校校舍近來已有明顯改善,泰武國小潔白的校舍,配上操場紅色跑道,山間巒霧漫漫,松竹綠意盎然,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幽然見南山」不過如此。
但是學校裡的設備很多卻已老舊。在泰武國小附近的另一小學文樂國小,校長簡文元說,自然教室裡器材都堆在一旁,只有燒杯可用,新教材裡的天文課、望遠鏡、顯微鏡都沒有。簡校長請一位議員,向教育局爭取一些儀器,結果議員為學校爭取到的卻是一座車棚(並不緊急)。
教室裡雖然配備著電腦,但是,機器已經很老舊了。又加上附近經常停電,導致伺服器損壞,學生只能用來打字,不能上網。
但是比起都市小孩,這批小孩愛上學;比起家裡,學校還好得多。學生家裡普遍經濟困窘,學費、制服、營養午餐費,都由公費或獎學金資助。學校裡有樂器,可供他們吹,也有一台CD唱機,興起時,七個學生可載歌載舞,窗外飄來的山嵐,恍惚間,似乎一群合音天使,應和著上帝賜給他們淒美的自然。
但是最堪慮是,他們的文化刺激少。放學後,唯一的育樂就是把汽球灌滿水,提著到處跑,看誰能最後破,就算贏。也沒有英語師資,老師縱使有英語學習CD,但學生家裡沒有CD唱機,沒有辦法放。
家裡福福(Vuvu)不識字,只能用簡單的排灣語來約束小孩,例如小萱的外祖母規定她八點鐘一定要回家,否則會用東西擲她。這些孩子的人生也缺乏楷模對象,不知道自己的潛能,也看不到現代社會生存之道,需要良好的工作紀律,而不是隨興喝酒、聊天。家裡頭沒有人讀書,更難養成閱讀習慣,將來是不是只能在貧窮漩渦中打轉,「他們還是得在未來知識經濟中競爭,」校長簡文元說。
陳美珍擔心自己這七個學生太單純,一下山,不知道會遭到什麼誘惑、陷阱,人生會因而走樣。她常告訴他們,無論如何要培養一技之長,喜歡唱歌的,就去讀音樂系或舞蹈系,將來可教書。愛美的去讀美容科,做美容師。
晚上七點半,陳老師把每個學生送回家後,戴著安全帽、騎著機車,飛快衝下山去,家裡還有兩個自己的小孩等著她。但這七個學生的未來,總縈縈繞繞在她心中。(楊艾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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