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新聚落復活 — 古都衝向高科技

晚上九點，台南市東門路、林森路口的串燒店。一群群穿著工作服的日本工程師湧進，剛用完餐的工程師沿著百年老巷道回到宿舍。
活躍於入夜後古都的，不只是這些來自南部科學園區（南科）及台南科學工業區（科工區）的外國工程師。從大南門城門上咖啡座的柔和燈光、日式官邸改建的露天餐館「香草花園」，也門庭若市，這是一年前無法想像的事情。

台南「重新」快速崛起

一個沉睡數十年的城市，已展開復活的旅程。
根據台南市建設局的統計，從今年一月到九月，扣去歇業店家，平均每個月新增一○六．五家公司，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一二．九％。
新光三越百貨去年底在台南開了「新天地」，這是新光三越繼台南站前店的第二家分店。站前店去年在全台屬獲利最高、營業額第二高，說明了台南人消費能力。
大舉進軍台南前，新光三越就調查過，高雄最大漢來百貨一○％的營收，都來自台南。諷剌的是，位於中正路、忠義路口，一九二一年曾是台灣最早擁有電梯之一的未廣町銀座「林百貨」，一度淪為流浪漢霸佔之地。台南市長許添財感嘆，「過去近一百年，這是一個資金和人才一直在外流的城市。」
三百年前是台灣首府，一百年前北部的茶葉和樟腦油交易，取代了台南的政經地位，台南人開始習慣「沒落」的歷史過程。「我們要把這個被遺忘的城市，一點一點拉回來，」許添財說。
一年半前，整個科工才二十三家廠商，但今年已達八十一家廠商。「我們算一算比大陸的廠房還划算，」台灣唯一家生產電子照明設備的英集電子董事長張明鎮說，大陸目前一平方公尺的租金約七∼十元人民幣（一坪約一二○元台幣），科工區一坪約二二○元台幣，但根據經濟部工業局新修的「○○六六八八」條例，二十年後若廠商要買下建地，還可以將租金折抵，他們當然要從大陸回來。
所謂「○○六六八八」，就是前兩年免租金，第三、四年打六折，第五、六年打八折。許多國際大廠在國家級的南科若無法取得合意的土地，許多乾脆就進駐科工，像全球最大的彩色濾光片大廠日本凸版及台灣成膜等。成膜總經理淺賀明就說，「我在南科的日本朋友都羨慕我們離台南市區較近呢！」
民國八十九年，整個科工區只有兩家公司進駐。「那時根本沒有人要來，我們的工作就是幫廠商跑腿、送公文，」科工區服務中心主任楊振成說。當時科工區土地不能租用，廠商必須花上億資金買下土地；另一方面，大陸積極招商，台灣地方上的工業區根本不是對手。
在地方縣市長爭取之下，經濟部也決定鬆綁工業區用地的規定。科工區雖隸屬於經濟部管轄，但楊振成說，台南科工區能成為台灣最成功的地方工業區，「地方首長支持，是主要關鍵。」
科工區擺脫了法令限制後，聲勢也開始「直追」南科。但南科畢竟是國家級既定政策支持，科工有什麼不同於南科的優勢？
進駐南科的廠商，必須有一定比例的研發金額下限。「許多支援南科上下游的中小型廠商乾脆就進入科工區算了，」市府建設局長蔡長山說。
南科的管理費是營業額的千分之二，對許多大型廠商也未必划算。
另外，科工區除了離台南市中心較近，背後還是黑面琵鷺保護區。科工結合了「生產」、「生態」和「生活機能」，「我的人脈都在台南，要是快速擴張，也不怕找不到好手！」崑山工專畢業校友張明鎮，最後沒有選擇大陸。

人氣創造就業

而科工區近一年來的亮麗表現，也讓南科開始感受到「競合關係」。不過南科仍不失南台灣科技火車頭的風範，今年的產值預計達到一五○○億台幣，特別是最近半年台灣光電產業崛起，深耕六年的南科正迎接第一個「回收期」。
歷經全球半導體不景氣、高鐵震動等慘淡經營，「我很認命，」南部科學園區局長戴謙說，現任行政院副院長林信義是他台南忠義國小、台南一中的學長，他只能用「盡責路自開」的心情，接上這一波來自光電業的景氣。
南科五年前只有三千人，現在已有一萬七千人。和竹科比較，竹科花了十年才達到兩萬人。南科的速度不可謂不快。
戴謙指出，以矽谷為例，科學園區內一名工程師帶動的周邊生活支援，約是四個人的工作機會。也就是說每一萬人，可以帶動四萬人就業。「等到南科工作人員達到四萬人，台南就可以展現全新的風貌，」台南成功大學管理學院長吳豐益指出。
根據南科管理局估算，園區工作人約在二○○八年達到四萬人、二○二一年達到十八萬人；科工區也希望從目前的四千人在二○○五年達到一萬人。不論南科和科工如何競爭，由南科、科工及未來路竹工業區組成的「金三角」，最大的受益者還是台南。
包括過去台南有名的塑膠、五金、成衣、食品等傳統產業開始復活，「台南要成為真正的服務中心，來支援周邊產業發展。」台南都發局長李得全說。
連台灣最老字號之一的「安平工業區」也有動起來的跡象。台南市工商協進會理事長鍾香珠就觀察，「最近拍賣的三家廠房，很快就被做電子塑膠射出成型的公司標走。」
安工區曾是台灣最先進、最宜人的「別墅工業區」，但安平工業區目前廠商「負責人平均年齡」已高達了六十歲，安工區主任李志文指出，現在台南企業家第二代正在交班階段。包括人民幣升值，大陸幹部這幾年自行創業，都讓許多傳統產業回流台灣，「台南企業家其實還很有錢，但是與其亂投資，不如持盈保泰，如果政府能提供穩定的大環境，大家才敢在這裡繼續發展，」鍾香珠語重心長地說。
相對於民間企業蓄勢待發，台南市政府只能靠有限的資源領航。台南市一年的預算是兩百億，等於台北市社會局一年預算，「未來我一定要寫一本書叫《窮人如何翻身》，」許添財開玩笑說，台南是全台最窮的都市，負債已達到極限，連舉債空間都沒有。
即使資源如此有限，台南沒有停下「國際化」的腳步。
五星級飯店大億麗緻酒店去年開幕，有三分之一的商務旅客來自日本，而目前南科有一○五位長駐的日本幹部，超過五百名輪駐人員，在台南機場，幾乎三兩步就聽見有人用日文交談。
台南的「國際化」的力量，除了產業，就是來自多元的傳統文化。像中正路上的房子，許多都恢復了日據時代的外貌。「台南要迎戰全球化，文化才是力量，」許添財說。
台南商人過去給人保守、拘謹多禮、自尊心強的印象。像中正路和民權路都是過去大戶人家的住宅，永福路則是醫生世家。但面對如新光三越等全球集團看準台南潛力、大軍壓境，原來中正路的老台南商人也開始串連造勢。日據時代「淺草商場」的西門商場，在現任副市長許陽明努力和商家溝通後也重新規劃。「這裡真的很像京都呢！」頂正科技總經理古田一臣往返日台六年，現在定居台灣已一年半，他自己就是關西人，所以也對古都台南更感親切，也覺得這裡人真的「友善熱情」。
而這種「友善熱情」的環境也是產業合作及技術轉移的重要觸媒。一名日籍經理就指出，「台灣民族性不像韓國這麼強烈，所以工作更順利。」而從歷史因素觀察，台南企業文藝基金會執行長葉重利指出，「日本人造了烏山頭水庫造福南部縣市，或許也是台南人更能親近日本人的原因。」
喜歡拍照的葉重利去過京都三十多次，他認為京都利用祭典規劃來吸引人潮，值得台南官員參考。
從台南府前路右轉開山路，沿全台灣的第一座孔廟「全台首學」，連接日據時代的舊台南市政府（現為國家台灣文學資料館），周邊從原是「台南神社」的忠義國小、用清水磚堆起的山林事務所、武道館到大南門，都已規劃成「孔廟生活園區」，見證了「古都」台南經歷荷蘭人、明鄭王朝、日據時代到民國的多元文化變遷。
「台南能不能恢復往日榮光我看不出來，但這一年台南的確變乾淨了，客人的素質也變高了，」香草花園的經營者陳家慶觀察。
整頓老房子及「垃圾不落地」，是台南市政府努力招商之外，另一項重要工作，「台南人的心曾經死了，」許添財說，過去七十六萬的市民不在意，是因為他們看不見這人才外流的城市有什麼未來。「市民現在看見願景而願意配合，市府團隊才會覺得自己在向歷史負責。」
兩公尺高的孔子雕像，就樹立在市府大門前，這是許添財的傑作。「孔子禮教就是我們台南市府的精神，」許添財曾流亡海外十年，他也相信把台南建設像「京都」一樣結合文化及現代產業的城市，正是台南的出路。
擁有一千五百年歷史的京都，現在也是日本的研發、學術重鎮，結合傳統和創新於一體。但是，台南要成為「京都」，似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學術上，成功大學的機械系和化工系，雖一直為產業培養人才，但一名產業人士就指出，「南部大學應該和產業界有更多的互動和了解。」
九十三年一月，台南市政府也向中央爭取了「南部產業創新研發示範專區」的設立，這將是南部七縣市最高水準的研發單位，其中工研院將派出四百名奈米、生技專家進駐科工區，直接提供南部高水準的研發人才。

古都仍須努力

有了這四百名人才，或許台南可以更接近國際級的研發水準。但是如何吸納更多人才，讓產業升級，不只是地方，也是企業最大的挑戰。「如果生活機能不夠，根本無法讓國際級的人才常留下來，」神隆科技人力資源部課長陳嘉菱說。生技是南科有別於竹科最重要的產業，像高鐵經過的地帶，都開發成「生技走廊」。生物博士出身的戴謙強調，生技是幫台南和國際接軌、創造高產值的行業。
從這個角度來看，「古都」要靠更多規劃和設計，進一步吸納更多高素質人力。都發局長李得全指出，像鐵路地下化、或設立輕軌大眾運輕工具，都是要把更多綠地和行人散步動線讓出來。
數百年傳統，讓台南擁有高精緻度的食衣住行生活機能，連傳統小吃都能迎戰國際級。奇美集團董事長許文龍有時在家中宴客，會直接從台南市面上的小吃攤外包回來，並且得意地說，「這一攤是我最近發現的喲！」在地方財政窘迫的情況下，產業正在分擔地方產業及文化發展的責任。奇美副總經理林榮俊透露，奇美在南科預計明年會達到一萬名員工，為了加強南科生活機能而建設的「健康生活館」，將以「綠建築」設計為主：堅持自然採光、雨水回收、自然材料等。
「我們要和台灣脫鉤，再用文化領航台灣，」許添財略帶激動地指出，南北資源不公，並不表示台南會永遠被遺忘，全球化本來就是以城市為單位，而台南擁有的是世界級的產業及文化資產。也難怪許文龍會自信地說，「台灣的文藝復興，將會從台南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