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宗弘是個業餘愛好登山的人。最近他忽然發現,大多數登山步道在這一、兩年內都重新翻修,古意盎然的石板被挖起,鋪上了光滑的磁磚或花崗岩磚,不僅外觀上看來突兀,而且施工過程中挖去邊坡,造成水土流失,包商任意傾倒工程廢物等等,一條條美麗且民眾熟悉的步道正在消失中。
他在報紙上發表一篇讀者投書,表達憂慮。這篇文章立即在網路之間流傳,轉發的信件多達數百封;不滿的力量迅速發酵、集結,以電子郵件向政府單位投訴。
投訴引起了經建會副主委張景森的關注,正在施工中的桃源谷步道緊急喊停,邀請有異議的各環保團體及登山人士會勘,一起檢討現行施工方式有何缺失。
這不是單一事件。稍早之前,另一位熱愛登山的人士徐銘謙在報端為文指責,福特公司一支四輪傳動車廣告,強調穿林涉溪無往不利,對於國內方興未艾的生態旅遊是極誤導的不良示範。這篇文章在網路也引起極大迴響,由「永續生態旅遊協會」發起一人一信活動,數天內塞爆福特公司的電子信箱,並逼使該公司撤下這支廣告。
沉寂已久的環保運動,展現出人意料的爆發力,並再度生機勃勃起來。
諷刺的是,這卻是政府為了響應「國際生態觀光年」,發展生態旅遊的結果。
前年「八一○○台灣起飛」計劃中,當時的行政院長張俊雄決定投入7.5億元來發展生態旅遊,規劃整建國家森林步道系統;去年「國際生態觀光年」,現任游錫。院長在六年國家發展計劃中,提出「觀光客倍增計劃」,目標要讓到訪台灣的遊客量增加一倍,從現階段的一年260萬人次成長至500萬人次。
政策如火如荼地展開,但國內對於究竟什麼是「符合生態旅遊的施工設計」卻尚處於觀念探索、莫衷一是的階段,目前只有林務局的「國家森林步道設計規範」做了最初步的釐清,其中包括:一、讓更多當地社區民眾參與規劃;二、配合周遭景觀施工;三、材料以就地取材為主;四、不應使用大型機具以免破壞環境;五、步道以自然路面為佳,未必要設鋪面,若有必要,以軟鋪面為主。
這些原則目前僅屬於建議,並無強制力;事實上絕大部份已整修的步道都不符上述標準。這些準則未來是否能應用到林務局管轄範圍之外的各級行政機關,也大有疑問。
於是,政府政策上美其名大力推動生態觀光,但實際執行時仍偏重工程硬體建設,許多已達生態平衡的優美小徑漸次消失,換上一條條水泥鋪設、醜陋無比的步道切入山林。
這種情形愈到下級政府,生態保育的觀念愈差,情況也愈嚴重。
領略勝景靠纜車?
譬如,中央政府對於環保團體的抗議採取迅速且善意的回應,將施工中的桃源谷步道立即停工檢討;但台北市建設局面對搶救陽明山坪頂古圳步道的呼聲,卻強悍地以民意為藉口,拒絕考慮是否有更為尊重生態的解決辦法。
這場方興未艾的步道戰爭,觸及了更深層的問題:究竟什麼才是登山活動最根本的意義及滿足?是簡捷、快速的「到此一遊」,還是經過循序漸進的過程,克服自身極限、成功登頂之後的忘情歡呼?
此一思惟推到極致,莫過於興建纜車,讓民眾不須絲毫體力付出,就能接近大自然。台北市政府擬在北投興建纜車直上陽明山,遭到當地環保團體反對;行政院長游錫。最近指示,由國家公園管理處推薦「十大名山」,以BOT方式興建山區纜車,讓青年學子領略高山之美。談話一出,立即引來許多環保團體的批評,顯示「生態旅遊」尚有許多盲點尚待進一步辯論與澄清。
「如果你看看世界各國的國家級登山步道,哪有一條是大興土木的?」荒野保護協會保育部主任黃子晏說。他留學英國時,最愛徜徉在泰晤士國家步道,從倫敦起點,沿著河谷經牛津,欣賞河岸風光與村落人文史蹟。黃子晏展示這條「國家級」步道的照片,果然只是一條整齊、乾淨,不經任何人工修飾的自然小徑而已。
「最少的人工化、定期修剪路面雜草、泥土落葉為底的自然山徑,就是真正屬於愛好自然大眾的山徑,」北台灣山徑聯盟的黃福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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