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生代建築師：以創新、人文　美化台灣

設計這些作品的建築師，偏好用金屬、鋼骨、玻璃，一反過去建築師大量用混凝土、磁磚，而讓建築物呈現它材料及構造的原本樣貌。

「受到國際影響，這群人有美學的實驗性格，他們的作品比較人文關懷，而且回歸真實，」建築評論家阮慶岳形容這輩建築師的特色。

期待完成作品而非商品

是誰創造了這些作品，讓台灣土地有了新風貌？

這是一群年紀在四十到五十歲間的台灣建築中生代。他們八○年代自東海、淡江建築系畢業，到美國等地留學。在國外知名事務所待上幾年後，回台自行開業，事務所人數大多只在六到二十人左右，屬中小型。

這群中生代很多元，實驗性格強，有些作品極細緻，但有些則刻意保留建築的粗糙度。

但這群中生代有種不同於過去建築師的機會與企圖：他們期待完成「作品」而非「商品」，他們看重「人文」甚於「建築」，他們對八○年代房地產狂飆有些許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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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前輩漢寶德認為，在商業主導的時代，很難有令人滿意的建築，「我們以前只能玩玩具，沒社會支持，現在建築師比我們那時有機會了，」漢寶德覺得時代差異，讓年輕一輩有機會出手。

對這群人而言，這是最壞的時代，但也是最好的時代。大環境的不景氣讓中生代苦哈哈、負債度日；但另一方面，社會的成熟度卻為他們的建築之夢奠定成功的基礎。

黑咖啡也要攪出甜味

四十五歲的廖偉立是中生代中年紀較大的。理著小平頭有年輕人朝氣，而他實踐理想的方式就像每天跑三千公尺不曾間斷。

去年，他以一座桃園東眼山人行步道旁的「野地公廁」贏得日本知名ＳＤ（空間設計）大獎，日本建築師安藤忠雄也曾獲此榮譽。

他以昔日登山客在偏僻山區內急時，喜歡找一棵大樹「方便」的心態，選擇柳杉林下方，以台灣鐵工廠與違章建築最常使用的鋼骨及金屬浪板為主結構，四面放上透明玻璃。當民眾從外面觀看，幾乎一覽無遺，還好重要部位都有遮掩，裡頭的人不會因而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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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立覺得這樣的設計，「很符合台灣人的野性力量」。

這個原本只有七萬元設計費預算的小建築，最後他倒貼四十六萬元完成。步入中年的廖偉立說他不能再透支了：「建築做兩年虧了四百萬，到現在還跟銀行和親友借錢周轉。」

做賠本生意幾乎是這一輩目前的宿命。建築師黃聲遠就被員工稱為「事務所賺錢的絆腳石」。

因為他的每件作品要進行六到八年才完成，修了又改，改了又修。

「有的業主來找我，我跟他說，我需要三年，有些就嚇走了，」穿著短褲、涼鞋，做了十年的建築師，他不因為出名而改變作風。「只有業主認同這樣的建築方式，才能一起放手一搏，」前陣子黃聲遠才把自己的薪水調升到四萬元。

東海建築畢業、哈佛建築碩士的龔書章，是台北室內設計界十分有潛力的中生代，著名的設計是台北華納威秀地下室，演藝名人經常流連的pub「Room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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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時代不愛唸書、搞熱門樂隊，從龔書章身上，相當程度可以反映中生代冷靜看待人生的心情。

龔書章說，九○年中期回來時，根本沒有商業建築可接，於是從室內設計、閒置空間再利用、學校教育空間、臨時性建築著手。

這些案子講求的專業不像房地產或辦公大樓需要形像與包裝，它更重視創意與再現的能力，對空間提出關懷的重點。

沒有商業建築可供發揮的環境下，教育部為九二一大地震災區學校舉辦的「新校園運動」，讓他們突破重圍。

新校園運動主要的概念，是透過正常的評選機制，不因關說及地方派系的食物鏈關係，犧牲好的建築師與建商。

姜樂靜是中生代建築師少見的女性。過去一年半，她總開著吉普車，隨身帶著皮尺、相機、水，就在山林裡穿梭，替台中縣潭南國小八十位布農族孩子重建校園。

新校園運動之前，她默默無聞，但潭南國小讓她獲得各界注目，前年還獲得遠東建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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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潭南國小的建築裡，她把布農族已失傳的石板文化表現出來，並訓練村民自己動手砌石板；而潭南國小也成為全社區的學習樞紐，染織工坊與部落教室的開放空間，重新詮釋校園的學習環境。

中生代有眾聲喧嘩的熱鬧，更有創造建築「作品」、挑戰上一個世代建築師的野心。

一年半前，教育部舉辦「九二一地震博物館」競圖，代表中生代的三家小型事務所竟擊敗三家大型事務所，獲得前三名。

中生代走險棋，想法前衛

競圖評審之一的漢寶德回憶中生代贏得競圖的主因時表示，中生代的想法前衛，不管成不成熟，至少在尋求改變。

其中，最能感受世代競爭氣氛的，應屬「地震博物館」建築設計師的邱文傑。

冬夜，寒流來襲，星夜下，邱文傑打了個冷顫，走進星巴克外帶一杯咖啡，以手梳理著已帶點混亂的貝多芬髮型，強打精神，他說：「沒想到今天過那麼快，還有好多事要做！」

就是這股毅力，兩年前，他以「新竹之心」的作品，獲得「台灣建築」與「遠東建築」兩項大獎。

正當開始冒出頭，他也意識到上個世代投注給他的眼神。半年前當代藝術館的一場座談會，他永遠不會忘記。

當時他正在報告地震博物館的議題，突然間，一位建築前輩起身在台前來來回回，並在三百人的會場裡大聲表達他的不同意。

「當時我硬著頭皮報告下去，心裡其實滿受傷的，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邱文傑一直試著理解這位老師輩的反應，能解釋的，或許是他們帶給上一輩的精神壓力。

近來建築界就戲稱這群中生代建築師像群「遊俠兒」，意思是隨心所欲做些小型的建築，還不成熟。

台北科技大學建築系教授王榮增曾為文比喻世代間爭議的關鍵是「競爭」。他指出︰「因為年輕的有企圖心，所以引人注目。也因此衝擊到長幼有序的倫理，所以有人出來大聲咆哮，要求年輕的肅靜。」

中生代在競圖與得獎上，有傑出表現，對他們來說，現在是最美的階段，幾位建築師甚至不約而同以「如果有好案子，即使在月球也要去」的話語，宣示對建築的熱情。

但中生代也有侷限。他們的挑戰是建築技術與經營管理的突破。

漢寶德觀察，最近十年來，全世界建築發展高科技化，這一輩建築師在使用高科技設計與建造上，要更努力才能突破。

此外，習慣在空間與美學上進行新嚐試的做法，這一輩的作品被形容為經常走「險棋」（意為使用較困難的工法），一旦沒有好的施工品質配合，創意將大打折扣。

邱文傑就反省：「我們設計品質走得快，但工程品質是弱點，但上一輩兩者都控管很好。」

伴隨名聲遠播，中生代的建築業務量也開始增加。擅長操作理想建築的中生代，勢必得在商業建築的誘惑、事務所成長的壓力下，走出一條兼顧理想與現實的道路。

挑戰才剛開始，隊伍才正成形。

但中生代的出現，象徵你我所處的城市，不再只有富裕後的金光閃閃。一種開闊的、多元的、創意的美麗城市，有開展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