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師24小時待Call — 挑戰微利時代

二○○二年十月份，一場五大會計師事務所（勤業、資誠、安侯建業、眾信聯合、致遠）兩個月固定一次的「六友會」聚會裡（以前為六大），場面，火爆；氣氛，凝重。
一家會計師公開撻伐勤業破壞市場價格，被批評的勤業代表憤而離席。是什麼讓「六友會」的聚會氣氛前所未有地變了調？
「是因為台灣自來水廠的案子，五大裡有三家去競標，兩家個別出了約三二○萬與二八○萬，勤業卻以八十五萬得標，」一位會計師私下用「殺戮戰場」來描繪會計師削價競爭的慘狀。
為了處理這件茶壺裡的風暴，十一月底，台北市會計師紀律委員會正式發函給各事務所，白紙黑字要求會員遵守遊戲規則：「不守規矩就移送懲戒」。
連即將合併、成為一家人的勤業與眾信，也無法避免這場風暴。
十二月十四日，勤業與眾信在西華飯店舉行合併簽約儀式，原因是全美第七大企業安隆（Enron）爆發財務報表醜聞，使全球五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的安達信（Anderson）解體，身為安達信台灣會員的勤業，為了服務國際客戶，只好走向與其他全球四大事務所合併的命運。
勤業、眾信兩大事務所合併，都成為德勤（DTT）的會員，成為台灣第一大事務所。這原是美事，但勤業總裁魏永篤在簽約致詞時，卻語帶玄機：「希望雙方能忽略合併過程中的不愉快。」
削價競爭造成雙方的矛盾。
眾信會計師事務所會長林柄滄私下不諱言說：「連兩家要聯姻的事務所也互搶生意。新竹的查帳員鬧到台北來，抱怨對方開價少了三百萬，最後我們只好降價來爭取案子，」「這樣搶有什麼好處？像包工程一樣，最後只會偷工減料，風險增加！」
勤業也有話要說。一位勤業人員聽到外界的批評時，馬上回應：「你知道其他事務所在外面搶客戶時，說的是『勤業出多少，我們打六折給你』嗎？」

查帳服務愈來愈微利

過去意氣風發的五大事務所開始錙銖必較，競爭絲亳不留情，原因正是面對「服務微利」的結果。
目前，五大事務所業務佔會計師業收入的六○％以上（約九十億新台幣）。這次的削價風，動輒以原價三分之一價格收取，讓各大事務所心驚肉顫。
安穩的環境起了什麼變化，要大家甘冒風險？景氣不佳是主因。
會計師事務所七成以上的收入來自對上市公司年報、半年報、季報，以及稅務與財務預測的簽證公費；而公費多寡依廠商的資產總額、營業收入總額、公司業務特性、風險與內控情形來計費。
以安侯建業最大的客戶宏碁集團為例，簽證公費大約為七千萬元。
但近兩年，將近有七萬家公司行號，向經濟部商業司申請撤銷、解散或廢止，而公開發行公司不增反減，使查帳公費下滑，導致五大事務所業務年成長率，像溜滑梯一樣，從二五％左右，第一次掉到一位數的成長。（表一、表二）而根據主計處統計顯示，二○○一年會計師的薪水與九五年相比，只多了三百元。（表三）
會計師查帳業務出現微利。更糟的是，前年底，安隆爆發財務報表醜聞，使投資人血本無歸，也使安達信解體。消費者訴訟事件頻傳加上訴訟成本高，美國事務所的查帳公費因保險費率跟著漲幅二○％。
台灣會計師公費也會跟著調漲嗎？一位會計師指出，由於競爭激烈，除非外界對事務所的訴訟增加，才有可能調漲，否則業界只會以降價做為競爭優勢。

負責人也要出門搶單

一方面等待景氣復甦，一方面查帳公費下降而查帳風險又提高，五大怎麼熬過內憂、外患的年頭？
首先待解決的，仍是生存問題。
白天，來到基隆路上的國際貿易大樓與民生東路的宏泰世紀大樓，這裡有四家會計師事務所、五千多名員工。大約每天早上八、九點，就可以看到男男女女的查帳員一手電腦、一手拖著像空服員的行李箱，裡頭裝著厚厚的工作底稿，準備外出查帳，因為一到五月是他們趕著為公司出財報與季報的忙季。
為了生存，這一年來查帳員更忙碌了，因為事務所已從銷售利潤走上管理利潤，嚴格執行人效管理與內部成本控制。
在致遠事務所內部的電腦系統裡，有一份員工的「時間預算表」，監控每個業務需要投注的時間。合夥人李明昱說：「我們是賣時間的，時間是我們的存貨，如果保存下來，就表示沒賺錢。」
為了確保人力有效運用，各事務所近來在召募員工時，會仔細規劃人力與辦公室需求。
以人效著稱的勤業與資誠，每位查帳員每年平均要承攬二二○萬元的業務，而致遠也估計，一年平均要增加一五○萬元的業務，才能再雇用一位新員工。
不只如此，多數事務所也開始力行「活動辦公室」（mobile office）的政策。「活動辦公室」裡，有的每兩人一個位子，也有五個人共享四個位子，主要是鼓勵查帳員盡可能出去服務客戶，同時減少專業人員佔據辦公室的坪數。
對內，加強管理，對外，向來自信滿滿的會計師也放下身段，以「專業．服務」的口號，力挽狂瀾。即使負責人也要出馬搶單。
去年，光寶集團四合一合併案進行之初，全力爭取合併諮詢業務的勤業，卻突如其來被迫面對安達信的大窟窿。
「他們本來要用我們了，後來，一些投資銀行卻向光寶說：『這時候用安達信不好耶！有問題耶！』」勤業總裁魏永篤回憶往事，仍歷歷在目：「真的很辛苦，從頭到尾，我拜訪財務長、執行長，告訴他們勤業的服務能力，會計師幾乎是二十四小時隨傳隨到，」他還說，這段時間他流下人生中最多的眼淚。
最後，勤業從眾多事務所中搶下這項業務。
受到安達信波及的勤業如此，其他事務所為了爭取客戶，也採取更積極、主動的策略。
不久前，中油公開徵求查帳會計師，五大中有四大都加入戰局。
以眾信為例，所長楊民賢親自領軍，在兩個星期內，召集國內外眾信的團隊，加入競標。他說：「當天還把老外帶去，總共去了六、七人，因為一堆人去看你，表示很尊重你。」
結果勤業得標，眾信位居第二，但楊民賢自我安慰：「未來要打團體戰，就當做在練兵吧！」
重專業勝於攀關係的殘酷事實，也發生在資誠身上。
大約兩年前，資誠失去大客戶聯電，原因是聯電發行美國存託憑證（ADR）時，美國PwC未密切配合，耽誤期限，造成損失，拱手把業務讓給致遠。「如果再努力些，還是有機會贏回客戶，」曾是聯電簽證會計師的資誠執行長薛明玲回憶往事，語帶反省。

服務無所不在

但一成不變的審計、稅務業務，已無法維持事務所優勢。提供差異化專業服務，甚至「跟著客戶全球跑」，是目前會計師的新興戰略。
「要讓客戶覺得我們無所不在，他們到哪，我們就服務到哪，」安侯建業所長吳秋華這半年來，要求員工要在二十四小時內解決顧客的抱怨與需求；「再晚都要回call，二十四小時處理不完就不合格，」吳秋華本人也受二十四小時服務的規範。
不只如此，安侯建業、致遠為了服務客戶，還跟著客戶到大陸。以安侯建業為例，是五大裡第一個在大陸設立「台商服務處」（Taiwan Desk），由專人長駐上海，因為「只有跟著客戶留在那裡，才能留住客戶的心」。
另外一個明顯的改變，是五大裡，開始出現一批學資訊工程、財務等不同於會計背景的人，以及波蘭、香港、新加坡等外國面孔。
這群人平均每人每年為事務所爭取三百到六百萬元的業務，他們的工作是察覺資本市場需要、提供非審計的新服務。
處理銀行呆帳（NPL，Non Performing Loan，不良債權）的市場，是他們嗅覺敏銳的證明。
前年底，資誠首先向第一銀行探尋協助處理呆帳的機會，結果開啟會計師為銀行賣出NPL、為資產管理公司（AMC，Asset Management Company）買下NPL的新業務。
去年，各大事務所共為台灣的銀行處理了一七九八億元的債權。
另外，事務所也照顧起企業的資訊安全。
以致遠為例，近來就爭取了台灣期交所、台灣集保公司的資訊安全稽核。「我們提供的是解決方案，為資訊系統區分風險等級，」致遠企業風險管理部資深經理宋振光，東海工業工程系畢業，卻在會計業開展天地。
雖然不少事務所冀予厚望，希望在二○○五年，把審計與非審計業務的比例，達到一比一。但非審計業務是隨著市場起落，隨時得看市場的臉色。
一位會計師就說：「像市場上的不良債權最多再做一、兩年就要被掃光了，」「你做審計業務，客戶不會每年換。但財務與企業風險是做完一個目標，就要去找下一個，是亳無保障的。」
過去，只要有公司開張，就不怕沒生意的會計師，如今也開始憂愁：下一個業務在哪裡？
當舊業務不再能滿足客戶需求，古老的會計業也得接受變革的洗禮——縮短學習曲線、走在客戶前面，只有不斷端出專業且差異化的服務，才能減緩服務微利。